就在临安剧变发生的同一日,四川大军的前锋也抵达了江陵。
正在将造反事业闹得如火如荼的赖文政赖五爷顿时如临大敌,全军退回到澧水以南,以澧阳、石门两县为防御据点,同时带着六千起义军精锐回到了常德城下,协助围城。
是的,茶农起义军已经折腾了一年了,横行荆湖两路,甚至侵扰了江西等地,却依旧没有拿下常德府城,也就是武陵县城。
其中原因乃是多种多样的,比如茶农起义军的战力不足;常德城挨着洞庭湖,洞庭湖又是洞庭湖水军的老巢,其中水寨密布;宋军可以通过洞庭湖水道来往支援等等。
但对于赖文政来说,这些都是小事。
毕竟茶农也算是农民军,在地方上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而私茶贩子的身份更是让赖文政与洞庭湖周边的有力人士联系紧密,使他不至于对洞庭湖一点掌控力度都没有。
在赖文政看来,之所以如今还没有攻下武陵城,关键就是之前的武陵主簿,如今的常德太守杨简实在是太能扛了。
这位年轻的心学传人坚守心中理念,在去年大乱的一开始,就开仓放粮,收拢人心,关闭城门后招募青壮守城。
茶农起义军一开始势力太小,见武陵城城防坚固,也就放弃了进攻,给了杨简喘息之机。
待知府,知县等官员趁机逃跑之后,杨简更是升任为常德府的一把手。
说句难听的,若不是他在常德坚守,说不定此时茶农起义军已经攻入江陵,将宋国在荆襄的防线从后方拆干净了。
一年以来,鄂州大军与襄樊大军并不是没有想要回头收拾赖文政,只不过每次一有行动,与之对峙的汉军就开始有聚兵的迹象。
尤其是光化军的丢失,更是让襄樊大军如鲠在喉,汉军随时可以顺汉水而下隔断襄阳与樊城联系的局面让吴拱疲于应付,根本不敢分兵处置赖文政。
而如今随着四川大军的抵达,兵力不足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缓解,而且陆游还带来了荆襄最需要的粮草财货,更是让荆襄宋军一时间士气大振。
赖文政人老成精,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哪怕之前与杨简交情再多,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可能再容情了,必须得拔除掉身后的钉子。
而杨简也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随着汉军大军压境,原本可以通过洞庭湖维持的支援线路也摇摇欲坠,起义军全面占据了上风,几乎已经将武陵城铁桶般合围。
八月十六日,饱餐一顿的起义军汇聚到了城下,赖文政对着身侧一人说道:“小洪,乡里乡亲的,我不想为难你,你去跟杨太守传个话,你之前所有事情都一笔勾销,如何?”
唤作小洪的县吏哭丧着脸说道:“杨太守非得杀了俺不可。”
“杨太守乃是个知礼节的好人,怎么会杀你?”赖文政挠了挠有些散乱的发髻,在寒风中缓缓说道:“你就告诉杨太守,我不怪他与我为敌,若是他能来与我共举大业,必然将其引荐给大汉天子;若是他不想来,那我也绝不为
难,礼送出境,从此两不相欠。
可若是杨太守与我为敌,铁了心的为暴宋卖命,战阵上刀枪无眼,发生什么不忍言之事也是寻常,还望杨太守能看在全城百姓的面子上,成全一二。”
小洪重复了两遍之后,艰难点头,一路小跑着向武陵城而去。
且说武陵城并没有建立在沅江南岸,那里虽然有沅江作为天然的护城河,怎奈地势太低,一旦发洪水,连逃都没法逃。
反观沅江以北,虽然在此地建城脱离了河流的保护,却可以东临洞庭湖,北靠阳山,南临沅江,只留下西面一处空档。
起义军的大军也大部分都在城西列阵,同时在阳山寨,于沅江入洞庭湖口设立水寨,几乎将武陵城围死。
此时杨简就站在武陵城西城墙,披着大氅,遥遥望着赖字大旗,心中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当日与陆九渊相见的时刻。
说来奇怪,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般奇妙,当日自己与赖文政同属一方,为民请命,可如今他举了反旗,带着茶农造反,而自己却站在了官府这边,与往日一起被杀头的交情之人刀兵相向。
“赖文政怎么说?”
“赖五爷说了......"
小洪将赖文政刚刚的言语说了一遍后,恳切说道:“杨太守,俺也受过你的恩情......武陵城,乃至于常德府上下,就没几个人没受过你的恩情,此时也愿意为你而死,只不过确实是大势已去,大宋朝廷自顾不暇,如何顾得了
你呢?”
杨简咳嗽两声后,方才淡然回道:“我别无他言,就让赖五来战吧。我的道理说服不了他,而他的道理也说服不了我,如今唯有刀剑相对!”
见杨简用短短一句话拒绝了所有劝降,小洪沉默半晌,随后拱手说道:“那就让俺这个受过太守大恩之人,为太守死战一次吧!”
直到这时,杨简方才回头看向了小洪,盯了半晌之后点头以对:“那我信你。”
说罢,杨简举起右手,大声下令:“击鼓!应战!”
赖文政听着城头上的隆隆鼓声,微微叹息之余也只能下令攻城。
武陵城中的确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虽然起义军只有蚁附攻城这一种手段,却依旧将守城宋军逼得左支右绌。
就连杨简都以太守之身奋战在了第一线,双方以一种在内行人看来极为笨拙,却又极为血腥的方式来争夺每段城墙。
那面画着茶叶的滑稽大旗往往在城头树立不到片刻,就被砍倒在地,同时又有宋字大旗立起。城头城下成了绞肉般的修罗场。
赖文政遥遥望着城头愈发惨烈的战事,不由得眉头跳动,就在他犹豫是否让最精锐的三百披甲士登城时,只见到身侧南方沅江之上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
赖文政在一处高地上拨马回头,只见一叶扁舟逆流而上,舟上之人同时奋力挥动一面红旗。
他立即派遣麾下不多的骑兵前去接应,不过片刻之后,一名浑身湿漉漉的义军就被带到身前。
“元帅!有舟师从洞庭湖上开来............打的旗号乃是四川制置使,是陆游亲自来了!”
义军军使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怕,牙关不断打颤,下巴抖得像装了个马达。
赖文政心下一沉。
陆游?
四川大军不是刚刚抵达江陵吗?怎么会从东侧洞庭湖杀来?
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既然陆游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费了这么大劲绕过了石门防线,必然所图甚大,他想要一战决胜负!
赖文政迅速平静心情,急促问道:“我家老大怎么说?”
赖文政的大儿子赖兴国此时正驻守在沅江口,率千余人,二十余艘水轮船驻扎水寨之中,堵住沅江通往洞庭湖的水路。
“大将军说了,陆游来势汹汹,人多势众,他是无法阻挡的,唯有拖延而已。”军使连忙说道:“我军在平地与四川大军厮杀没有任何胜算,还望元帅能早做打算!”
赖文政心中更加惶恐,只不过脸上依旧是成竹在胸的表情,他刚要对周围亲信军将说些鼓励之言,只听到城头上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欢呼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陵城上那面坚守大半年的杨字大旗在摇晃数下之后,终于栽倒下来。
旗帜随风飞舞,飘落到一处火堆上。
随着那个硕大的杨字在火中成了灰烬,赖文政只觉得心中一痛,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杨简乃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个宁死不屈的性子,如今他的大旗都已经倒了,其人有什么下场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赖文政终究也当了大半年的元帅,只是惊愕痛苦了一瞬,就立即下定了决心:“我意已决,拿下武陵城!再从容应对四川大军,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上城头来!”
说罢,赖文政驱马上前,亲自带着亲兵向着武陵城压去。
然而仅仅过了两刻钟,就在武陵城门从内部打开,起义军也已经全部发动起来,准备入城之时,赖文政却再次听到了号角示警之声。
他也不得不再次登上一处高地观望。
只见一艘硕大的水轮船自沅江下游驶来,绕过一处丘陵,进入了义军全军的视野。
船头上的几面认旗看不太清楚,但那面硕大的宋国旗帜与陆字大旗却已经能够看得清楚。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赖兴国是怎么回事?!为何没有阻拦住?!
心思急转之间,赖文政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他不应该孤注一掷试图进入武陵城的,他甚至连预备兵马都没有留,前军已经陷入了大战,后军则是行军队列,仓促间根本无法迎战。
许多将领也都意识到事情不对,尤其是在越来越多的打着宋字大旗的舰船自丘陵后闪出时,就连普通军士都感到惊骇起来。
这就是一支军队面临突袭时的标准反应了。
就在人心散乱之时,刘忠业亲自举着画着茶叶的旗帜奔到赖文政身前:“赖五爷,是战是走?!”
赖文政此时也六神无主,张口结舌片刻,却根本难以言语。
刘忠业见状,径直说道:“赖五爷,你速速做决断,听闻陆相公乃是汉天子之旧臣,我拿着这面汉天子赐下的大旗前去敷衍一二!”
说罢,刘忠业举了举手中旗帜,拨马离去了。
而赖文政呆愣片刻,不由自主地望了那面已经化为灰烬的杨字大旗一眼,方才下定决心:“快!快!全军集结,就在此处与陆游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