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胆子，看起来有点大啊！”袁孝武找到了顾道，他现在负责北方拓展公司和北方拓展银行的事情。程管事层级上报，最后得到了袁孝武手里，然后他找到了顾道。“竟然想要雇佣朝廷，给他们兜底，真是无法无天了？”听着顾道的话，袁孝武感觉无地自容，自己真是昏了头了，竟然接这个活。“三成利润，你觉得有多少？”顾道问袁孝武。“按照西域商路的体量算，如果这次操作得当，差不多两三百万两。”袁孝武说道。“好家伙，......锦瑟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青瓷茶盏跳起半寸，茶汤泼洒如泪：“铁鞭？你拿去抽谁？抽那大食人？还是抽王爷？”熙儿一愣，手僵在半空，绣鞋尖儿碾着金丝地毯边缘的云纹，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敢再抬。锦瑟却已起身，素色云肩滑落肩头也不管，径直掀开湘妃竹帘走了出去。廊下风铃叮咚，她步子不疾不徐，裙裾扫过青砖缝里新冒的细草，连影子都透着股冷硬劲儿??不是气，是沉。她没往正厅去，反倒拐进东角门，绕过三道游廊，停在后园假山旁那口百年老井边。井沿苔痕斑驳，水面浮着几片刚落的槐花，静得能听见自己耳后血脉搏动。她俯身，指尖探入井水，凉意刺骨，却只凝神望着水中倒影：眉如远山压雪，眼似寒潭藏刃，唇线绷得极直。这张脸，三年前还被京城贵女唤作“锦瑟郡主”，如今朝野只敢称一声“驸马妃”。可此刻她不是来照影的。她左手腕内侧，一道淡红旧疤蜿蜒如蛇，是江南平叛时替顾道挡下毒箭留下的。当时他浑身浴血伏在她背上，滚烫呼吸喷在她颈窝，哑着嗓子说：“若我死了，你烧了这驸马府，再嫁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她当时没答，只把断箭咬在齿间，一脚踹开身后追兵的喉骨。后来她真烧了江南魏氏祠堂，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像尊从炼狱爬出来的修罗。今日这异域女子，蓝眼睛太亮，腰肢太软，开口第一句就称“伟大的、尊贵的”，字字斟酌得像刀锋刮过琉璃??不是献媚，是试探。试探顾道对异族的态度，试探他对“礼”的松动，试探他……是否还守着当年与她并肩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时发的誓。“殿下。”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上官琢。锦瑟未回头，只问：“哈立德送来的第二件礼呢？”“是一卷羊皮地图，用金粉绘着北庭至瀚海七十二处水源、十三座古烽燧，还有……”上官琢顿了顿，“标注了六处疑似前朝‘龙脊矿脉’的星位。”锦瑟终于转身，眸光如刃劈开暮色：“龙脊矿？大食人何时懂我朝地脉之术？”“不懂。”上官琢声音压得更低，“是谢安画的。哈立德不过是借他的手，把图裹进贡礼里。”锦瑟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像薄冰裂开一道细纹：“谢安啊……他倒真会挑时候示好。袁公刚荐他为巡抚，他就把北庭的命脉塞进异族袖中，递到我夫君案头??这是怕顾道不肯接，先垫块石头，让台阶显得不那么陡？”上官琢垂首：“谢大人托我转告殿下一句话：‘江南水网密布，北庭黄沙万里，但治国之道，不在水火，而在人心所向。’”锦瑟指尖捻起一片浮在井面的槐花，轻轻一揉，碎瓣混着水珠坠入幽暗深处：“人心所向？他倒是比谁都清楚，顾道的心，从来不在庙堂朱砂印里，也不在江南稻浪间，而在……”她忽然抬眼望向西北方向，那里夜色浓重如墨，“在草原狼群奔袭的蹄声里，在冻土之下蛰伏十年的铁矿脉里，在窦家那口镇宅青铜鼎的铭文里??更在我腕上这道疤的血味里。”话音未落，远处正厅忽有清越琵琶声破空而起，铮铮然如刀劈玄铁。锦瑟眉峰微蹙，那是《十面埋伏》的起调，弹者指力沉猛，弦音撕裂晚风，竟将整座驸马府的灯笼都震得晃了三晃。是那个大食女子。锦瑟拂袖转身，足下生风，步履却愈发沉稳。她没走正门，抄小径穿竹林，竹叶沙沙如千军万马列阵。待她踏进正厅侧廊时，琵琶声骤然一滞，随即化作《胡笳十八拍》的苍凉调子，一个音比一个音更沉，仿佛塞外孤雁坠入流沙。厅内烛火摇曳。哈立德躬身退至角落，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谦卑得近乎诡异。那蓝眼女子跪坐于猩红波斯毯中央，十指翻飞，琵琶斜抱如弯月，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迎着顾道目光，瞳仁深处没有一丝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灼热。顾道端坐主位，膝上搁着那卷羊皮地图，右手食指正缓缓摩挲着图上一处朱砂点??正是北庭都护府选址的候选之地“鹰愁涧”。他听琴，却未看琴师，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那凄厉琵琶声不过掠过耳畔的一阵风。“此曲终章，当以裂帛收势。”锦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最后一个颤音。满厅寂然。蓝眼女子指尖悬在弦上，微微发颤。哈立德额头渗出豆大汗珠，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念什么祷词。顾道这才抬眼，看向廊下妻子。烛光跃动在他眼底，竟映不出半分情绪：“你来了。”锦瑟缓步上前，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沉水香：“臣妾听说，大食使节携绝世美人与旷世地图而来，特来见证我朝威仪。”她目光扫过女子手中琵琶，忽而一笑：“这琴，用的是龟兹檀木，岳山嵌了南诏赤铜，但第三弦缠丝太紧，弹到‘风雪摧林’段必断??你方才故意避开了，是不是？”女子指尖一颤，第三弦果然嗡鸣一声，崩出细响。“你识得龟兹乐律？”哈立德失声。“不识。”锦瑟摇头，目光转向顾道，“但我识得，凡敢在我夫君面前藏一手的人，要么活不过今夜，要么……”她顿了顿，袖中滑出一方素绢，轻轻覆在顾道膝上摊开的地图上，“要么，值得让他多看一眼。”素绢之下，赫然是另一幅手绘舆图??墨线勾勒，朱砂批注，比哈立德所献精细十倍。最醒目的是鹰愁涧旁一行小楷：“窦庆山二十年前私掘此地黑铁矿，熔铸禁军甲胄三百副，余渣填于枯井三口，今尚存铁腥气。”顾道指尖一顿，终于真正看向妻子。锦瑟俯身，鬓边金步摇垂落，几乎触到他手背：“窦家那口鼎，铭文里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是前朝太祖亲赐。可鼎腹内壁另有一行小字，用银丝嵌着，臣妾让人拓下来了??‘窦氏代代忠贞，若违此誓，鼎裂人亡’。”她直起身，声音清越如磬：“爹临终前攥着这鼎，对我说：‘锦瑟，顾道防的不是窦家造反，是怕窦家忘了这八个字。’”厅内死寂。哈立德脸色煞白，那蓝眼女子手中的琵琶彻底垂落，弦音尽散。顾道缓缓卷起两幅地图，将素绢覆于羊皮之上，两手交叠其上，像按住两条即将腾空的龙：“传令??”“明日卯时，召窦庆山入宫，面圣。”“命谢安即刻启程赴江南，钦赐‘巡抚关防’，准其自择幕僚三十六人，其中必含蜀中旧部于纲、辽东张翼。”“着户部、工部即日调拨三十万石粮、五万匹战马、三千具连弩，备于雁门关??北庭校尉窦鼍，三日后率部出关。”他目光扫过哈立德，最后落回锦瑟脸上，声音低沉如铁：“再传一道口谕给袁公：北庭都护府不设‘大都护’，只设‘总制使’，统辖兵马、民政、商路、刑狱四权。首任总制使……”他停顿片刻，窗外恰有流星划破夜空，拖曳银尾，坠向西北。“本王亲自兼领。”满厅烛火轰然暴涨，映得众人面目如金。锦瑟静静看着丈夫，忽然觉得腕上旧疤一阵灼热??不是痛，是血在奔涌，是铁与火在骨头里重新锻打成型。她知道，顾道终于把那只悬了太久的手，按在了北境的咽喉上。而窦家青铜鼎腹内银丝小字，在暗处泛着冷光：忠贞二字，从来不是枷锁，而是出鞘的鞘。次日清晨，窦鼍顶着两个乌青眼圈冲进大将军府，怀里死死抱着那架万佛赐福琉璃八扇屏，屏风上八尊佛陀低眉垂目，指尖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西北。他撞开书房门时，顾道正在磨刀。不是佩剑，是一柄厚背斩马刀，刀身黝黑无光，刃口却森寒如霜。上官琢持磨刀石蹲在一旁，手臂肌肉绷紧如弓弦。“王爷！我爹昨夜斗狗斗到寅时，咬定您这一招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窦鼍喘着粗气，把琉璃屏往地上一放，屏风上佛光流转，恰好映在刀锋之上，“他说您让谢安去江南，是替朝廷钉下第一颗楔子；推我父子去北庭，是替大将军府埋下最后一根钉！可您自己兼领总制使……这钉子，到底是钉在草原狼群里，还是钉在……”他猛地噤声。因为顾道抬起了刀。刀尖垂地，一滴暗红液体顺着刃纹缓缓滑落，砸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狰狞的花。不是血。是昨夜那蓝眼女子弹断的第三弦浸透的朱砂染料??顾道用它试了刀锋的韧度。“窦鼍。”顾道声音平静无波，“你爹说得对。但这最后一根钉，钉下去之前，得先淬火。”他手腕轻抖，刀尖挑起地上一片琉璃碎屑，折射晨光，刺得窦鼍眯起眼。“去告诉谢安，他在江南每修一座桥、每开一条渠、每安置一户流民，北庭就多一里良田，多一口深井，多一支铁骑。”“再告诉他??”顾道将刀缓缓收入漆鞘，金属摩擦声如龙吟，“他若能在江南立下不世功业，本王便在北庭为他留一座城。城名不取‘谢’，不取‘安’，就叫‘归’。”“归城。”窦鼍怔在原地，忽然想起父亲昨夜斗败的那只獒犬，临死前用头颅反复蹭着主人靴子，喉间呜咽如婴儿啼哭。他喉结滚动，单膝重重砸地，额头抵着那柄尚带余温的刀鞘：“末将……愿为王爷，做那淬火的炭！”窗外，一队羽林军正押着数十辆牛车穿过朱雀大街。车上盖着油布，隐约可见轮廓??是窦家那口青铜鼎的基座，还有三口锈迹斑斑的枯井井圈。车队尽头，一辆素帷马车里，窦庆山闭目养神，膝上摊着一卷《西域水经》，书页翻动处，赫然夹着半片干枯的槐花。同一时刻，江南苏州府衙后院，谢安正亲手将一株新移栽的茶树苗培好土。泥土湿润，带着春寒。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珠，抬头望向北方??那里云层厚重，遮蔽天光。身旁小吏躬身禀报：“谢大人，京中急信，袁公手谕，命您即日赴任。”谢安没接信，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镌“奉天讨逆”，背面刻“江南巡抚”。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是昨日顾道亲手所赠。他拇指缓缓擦过“巡抚”二字，忽然轻笑：“传令，征调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所有匠户，三日内集齐三千具‘水排’图纸。”小吏一愣：“大人，水排是冶铁之器，江南不产铁啊！”谢安望着北方，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见鹰愁涧冻土之下奔涌的赤色岩浆：“不产铁，但产盐。盐卤入水排，可提硝。硝石加硫磺，再配江南密布的竹林……”他顿了顿，将铜牌系回腰间，声音随风飘散：“本官要在江南，造出第一支火器营。”千里之外，北庭鹰愁涧。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岩石上，发出密集鼓点。窦鼍翻身下马，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撕碎。他解开胸前铁甲，露出里衣??左襟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鹤，右襟却是一道狰狞刀疤，横贯胸膛。他掏出怀中素绢，上面是锦瑟亲笔：“窦氏忠贞，不在鼎中，在血里。”风掀开素绢一角，露出底下另一行小字，墨迹未干，犹带体温：“鹤唳北风时，刀锋所向处，便是故国。”窦鼍将素绢按在胸口，对着漫天风雪，缓缓拔出了腰间长刀。刀光乍起，劈开混沌雪幕。雪落无声，刀鸣不止。三千里河山，自此再无人敢言“江南安稳”，亦无人敢道“北庭荒芜”。大乾的脊梁，正一寸寸，在血与火、信与誓、刀与鼎之间，重新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