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国不知道佛子出兵十九国，为何要邀请隗伦一起，双方没好到这个程度。他虽然猜不到，但是感觉其中对隗伦有恶意，那就要推动。自从上次击败佛子的进攻，隗伦取得了巨大的声望，投靠他的部落比预想的多。而且借助西域商路，隗伦逐渐富裕起来。一个强大的隗伦，不符合大乾的利益，一头饿狼才是大乾想要的。所以有必要削弱隗伦，至少让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西域十九国去。别总想着回到草原，惦记大乾。但是对隗伦，又不能说西......哈立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地上散落的图纸被他踢开一脚，其中一张边角卷起，正翻出船艏龙骨接榫处的剖面图??墨线清晰，尺寸标注完整，可偏偏最关键的铆接工艺旁，只潦草批了四个字：“依匠所为”。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跪在墙角的魏靖宗。那人一身灰袍，脸上带着久不见天日的青白，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去年辽东雪夜突围时被冻掉的。他没抬头，只盯着自己破烂靴尖上凝结的冰碴，仿佛那比整张图纸都更值得研究。“魏公子，”哈立德声音低哑，却像铁器刮过青砖，“你告诉我，这‘依匠所为’四个字，是大乾工匠的谦辞，还是……你们魏家留的后门？”魏靖宗喉结动了动，终于抬眼。那双眼浑浊里透着一股狠劲，像饿极了的狼盯着火堆：“哈立德大人，图纸是真的，我亲手从刺奸司密档房地窖第三层取的。但您也该知道，大乾造船，向来是‘匠主其事，官监其成’。图纸只画骨架，火候、锻法、桐油配比、龙骨烘烤时辰……这些，全在老师傅肚子里。”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悲凉的笑：“我爹死了，魏家造船坊的老师傅，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早被顾道编进工部匠籍，每月领三两银子、半石米粮，再不许外传一招半式。”哈立德沉默片刻，弯腰捡起那张龙骨图，指尖摩挲着“依匠所为”四字，忽而冷笑：“所以你交我的不是造船图，是一张……考题？”“是钥匙。”魏靖宗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大食有金矿、有良港、有十万熟练水手，却无一匠能解‘热胀冷缩’之理，不知‘桐油石灰’为何物，更不懂为何巨舰下水前，要在龙骨腹内埋三枚新铸铜钱??那是敬海神，也是压船魂！图纸只是骨，骨若无血肉，便是废铁一堆！”窗外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两人同时噤声。哈立德侧耳细听，驿馆后巷传来几声短促狗吠，随即被掐断。他瞳孔微缩，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幕??巷口站着两个披褐袄的汉子，正低头呵气暖手，脚边搁着两只竹筐，筐沿露出半截冻硬的萝卜缨子。寻常菜贩。可哈立德认得那褐袄布料??蜀中贡锦坊特供织机所产，专供京中六品以上官员冬衣里衬，民间不得私用。他缓缓放下帘子，转身时脸上已无半分焦躁，只剩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虔诚的肃穆：“魏公子，你既递来钥匙，那我便以大食国师之名立誓：若我能凭此图造出巨舰，必设‘海神殿’于巴格达港，塑你魏氏父子金身，香火永续。”魏靖宗怔住，眼中那点狼性倏然碎裂，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他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声音，只慢慢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竟是一页《海舶水文录》残卷，纸角焦黑，似是从火中抢出。“这是我爹临终前，烧了半本《水文录》，只留这一页给我。”他声音沙哑，“记的是南海季风、潮信、暗礁与……如何让船在无星无月之夜，靠听浪辨距三十里。”哈立德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绢上未干的潮气，仿佛摸到了南中国海咸腥的雾气。就在此时，驿馆大门被叩响三声，不疾不徐，节奏分明。哈立德眼皮一跳。魏靖宗却突然笑了，那笑里竟有几分释然：“是顾道的人。他们盯我盯了十七天，今日才上门，算他守规矩。”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清朗笑声：“哈立德大人，新年好啊。我家王爷说，您这驿馆的腊梅开得不错，想借几枝插瓶，顺道给您送点年货??刚从江南运来的蟹粉小笼，还烫嘴呢。”是徐怀北的声音。哈立德心头一凛??那孩子不过十一岁，说话却老气横秋，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在不惊动巡哨的情况下，无声无息摸到驿馆正门！魏靖宗却朝哈立德使了个眼色，飞快将袖中一枚铜钱弹入炭盆。铜钱落入余烬，“嗤”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淡青烟，旋即消散。哈立德瞬间会意??这是魏家旧规：铜钱入火，即示“暂避”，三刻之内，绝不可言及图纸、造船、魏氏任何一字。他整了整衣襟，亲自上前开门。门开处，徐怀北抱一只青釉瓷罐，笑嘻嘻站在阶下。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仆役，盒盖缝隙里，真有丝丝白气冒出来。“哈立德叔叔，您看这蟹粉，膏黄都凝在皮冻里，咬一口，鲜得人眉毛掉！”徐怀北踮脚把瓷罐往哈立德怀里塞，“王爷说，您远道而来，该尝尝大乾的烟火气。”哈立德笑着接过，指尖不经意拂过徐怀北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旧疤，形状如月牙。他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魏家幼子练“听涛掌”时，被父亲用海螺片划出的印子！当年魏靖安亲口说过，此疤天下独此一处！他抬眼看向徐怀北，孩子正仰脸笑，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天真无邪。哈立德喉头滚动，忽然弯腰，用大食礼节抚胸行礼：“小公子，您比腊梅更清绝。”徐怀北眨眨眼，脆声道：“那您可得常来王府赏梅??我二娘说，她滑冰摔了个大马趴，屁股疼了三天，正想找人陪她练‘海上踏浪功’呢！”哈立德一愣。徐怀北已转身朝巷口招手：“关石头叔！这儿有活儿！王爷说了，哈立德叔叔喜欢听海浪，让您把那台‘海音匣’搬来，调到‘南澳湾’档！”巷口应声而出的壮汉肩扛一只乌木匣，匣顶嵌着三根黄铜管，形似海螺。正是顾道命工部新制的“海音留声机”??以鲸须为簧，牛筋为弦，能录七日海潮声，回放时竟有七八分真意。哈立德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这匣子……本该锁在王府秘库！连魏靖宗都不知其存在！徐怀北怎会知晓？又怎敢当众索要？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在暗处布局，实则每一步，皆在顾道棋盘之上。徐怀北已蹦跳着跑开，临走回头一笑：“对了哈立德叔叔，我阿爹说，您若想听真浪，不如随我们去码头??明日有艘新船下水，叫‘破晓号’，据说是照着您送来的‘波斯海图’改的舵轮！”哈立德僵在原地，手中瓷罐微烫。破晓号？波斯海图？他从未送过任何海图！风从门缝钻入，吹得地上图纸簌簌作响。其中一页翻转，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却是顾道亲笔：【魏靖宗所献‘水文录’残卷，经校验，与工部存档《南海志异》卷七吻合。另查，魏氏旧宅地窖确有焚毁痕迹，余烬中检出‘桐油石灰’残渣??此物，唯我大乾船厂专用。】哈立德慢慢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原来从魏靖宗踏入驿馆那一刻起，顾道便已知他手中无真图，只有一张空壳，一段残章，和一颗被仇恨烧穿的、急于投名的赤子之心。而自己，竟还妄想用大食黄金、权位、神庙去交换？他望着徐怀北消失的巷口，忽然想起昨夜魏靖宗说的一句话：“顾道从不杀困兽，他只养困兽??等兽自己撞破牢笼，露出咽喉。”此刻，牢笼之门洞开，而咽喉……正抵在自己颈侧。哈立德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魏靖宗。后者已重新跪坐于地，面前炭盆里，那枚铜钱早已熔成赤红一点，静静躺在灰烬中央，像一滴未冷却的血。“魏公子，”哈立德声音异常平静，“你可愿随我回大食？”魏靖宗抬起脸，眼中血丝密布：“为何？”“因你比顾道更懂船。”哈立德弯腰，拾起地上那页《水文录》，轻轻放在铜钱熔点之上。火苗舔舐纸角，墨字在灼热中蜷曲、发黑，却始终不燃尽。“顾道教你造船，却防你入髓；我教你驭海，必授你以权。大食有七十二港，每一港，都缺一个魏氏船主。”魏靖宗盯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焰，忽然问：“若我去了，顾道会如何待我家人？”哈立德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金质海螺徽章，背面刻着细密波纹：“顾道已允我带一人离境。此人……可携家眷，永世不归。”魏靖宗猛地抬头。哈立德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他让我告诉你??魏家祠堂第七根梁木下，埋着你娘当年陪嫁的玉镯。镯内，有你爹亲手刻的八个字：‘潮生潮落，心在故国’。”魏靖宗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窗外，徐怀北的笑声远远飘来：“关石头叔，快些！我二娘说再不去，冰滑梯要被别人占了龙头位！”哈立德直起身，将那枚海螺徽章按进魏靖宗颤抖的掌心。徽章冰凉，却似有潮声在纹路间奔涌不息。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如踏甲板。推门刹那，他忽而停步，未回头，只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魏公子，你该谢的不是我……是顾道。他给你留了退路，也给了我……一线生机。”门开，阳光泼洒进来，照亮满室浮动的微尘。哈立德踏出驿馆，仰头望去??碧空如洗，云絮如帆。而在百里之外的南沼，白十三正站在新筑的铜矿炉前，望着通红炉膛里翻腾的铜液。李扶摇蹲在旁边，用匕首刮着炉壁焦渣，忽道：“侯爷，你说王爷那边，是不是也跟咱们炼铜似的，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火？”白十三舀起一勺铜液，对着日光眯眼细看。液面倒映着万里晴空，也映出他眼中一点幽微火光。“火？”他将铜液倾入模具，金红液体奔涌如河，“火太小了。那是在铸剑??剑胚已成，只差最后一淬。”李扶摇挠挠头：“淬什么？”白十三望向北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淬……人心。”此时，京城冰城最高处，?熙正从环形滑梯顶端纵身跃下。风声呼啸中，她张开双臂，长发如旗猎猎，裙裾翻飞似云。滑至尽头刹那，身体腾空而起，在众人惊呼声中，她竟在半空拧腰旋身，稳稳落于铺满厚绒的软垫之上。锦瑟拍着胸口冲过来，手指戳她额头：“疯丫头！摔断骨头可没人替你哭！”?熙喘着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把搂住锦瑟脖子：“嫂子，你摸摸我心跳??咚咚咚，比战鼓还响！这才是活着的味道！”锦瑟被她勒得喘不过气，又气又笑，扬手作势要打，却见?熙仰起脸，阳光落在她汗湿的额角，竟折射出细碎金芒??那光芒，竟与南沼铜炉中初炼的铜液，一般无二。而在更远的东海之滨，一艘崭新的三桅巨舰正静卧船坞。船艏未雕龙，只刻一弯新月，月下题四字：破晓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