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高昌城的宵禁锣声刚过三遍,客栈后院的门便被轻轻叩响。掌柜的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着为难的笑,手里攥着汗巾,站在廊下迟迟不肯进门。
“掌柜的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李星群率先起身开门,见他神色不对,眉头当即皱起。
掌柜的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极低:“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 小店这庙小,怕是留不住几位了。”
“什么意思?” 李星群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住店缴费,不曾拖欠分毫,也没招惹是非,为何突然要赶我们走?”
云暮倚在床沿,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两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叹了口气:“掌柜的不必为难,我们懂。玩文的斗不过,自然要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是怕我们连累了客栈吧?”
掌柜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连连摆手:“云大夫明事理!并非小店无情,实在是刚才行会的人带了凶徒来施压,说若是再留着几位,就要砸了小店的招牌,还、还要对伙计们动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锭碎银,“这三日的房费,小店给诸位免了,这点心意,还望客官们莫要嫌弃。”
“该给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云暮摇头,示意李星群取出房钱放在桌上,“这段时间承蒙掌柜照料,茶水饭菜都尽心尽力,我们怎能让你难做?只是麻烦你给我们半个时辰,收拾些随身物件,我们这就走。”
掌柜的看着桌上的银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多说,只是躬身道:“诸位慢收拾,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替他们掩上了门。
李星群动作麻利地打包行李,不过片刻便将几人的包裹整理妥当 —— 大多是药材、银针和换洗衣物,本就轻便。苏南星扶着云暮起身,凌楚楚紧紧跟在身后,小脸上满是惶恐,攥着师父衣袖的手指都泛了白。
刚走出客栈大门,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凌楚楚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师伯,小师叔,我们现在去哪里啊?这大晚上的,宵禁都开始了……”
街道上只剩巡逻兵丁的身影,灯笼的光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李星群皱眉望着前路,沉声道:“城里的客栈、货栈、会馆肯定都被行会打了招呼,不会接纳我们。眼下要么去官方救济点,要么找佛庙落脚,救济点或许还有希望,毕竟是官府开办的。”
“你太小看这些地头蛇的能耐了。” 云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救济点的那些低层官员,平日里就爱占些小便宜,行会只要多花些银子,就能买通他们。我们现在送上门去,不过是自投罗网,他们只会找借口把我们赶出来,甚至直接交给行会的人。”
“那…… 那去佛庙呢?” 李星群又道,“这时候出城肯定不行,城门早就关了,强行出去只会被兵丁拦下,就算侥幸出去,城外荒郊野岭,行会的人必定设了埋伏等着截杀我们。”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云暮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宵禁时段若找不到落脚处,被巡逻兵丁撞见,只会以‘违反宵禁’的罪名关进大牢,到时候他们再在牢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而我们这边,二师妹断了胳膊元气大伤,我重伤在身,楚楚年纪尚小,只有你一个宗师境有战斗力,真要遇上截杀,根本护不住所有人。”
李星群听得心头一沉,停下脚步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在街上晃着吧?”
云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的夜空隐隐泛红,火光顺着风势越来越旺,甚至能隐约听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 正是他们之前摆摊的地方。
“你看。” 云暮抬手指向那片火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他们已经动手烧了我们的摊子,断了我们最后的念想。”
李星群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那些药材是他们好不容易凑齐的,还有云暮亲手画的药图谱,就这么被一把火烧了。
“走吧。” 云暮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去丁古寺。”
“丁古寺?” 李星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是西州回鹘的皇家寺庙?”
“正是。” 云暮点头,“丁古寺是可汗亲封的护国寺庙,住持玄觉法师德高望重,连官府都要敬三分。行会的手再长,也不敢伸到皇家寺庙里来,我们在那里短住几日,安全无忧。等风头稍过,再想办法在城里买一套宅院,长久立足。”
“买宅院?” 李星群惊讶地停下脚步,“大师姐,我们要在这里常驻?”
云暮望着城南那片越来越旺的火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掷地有声:“他们既然要赶尽杀绝,那我就陪他们耗到底!等二师妹身体痊愈,你就带着二师妹和楚楚返回大启,这里的事,我来解决。不把他们那些所谓的‘客源’彻底拉过来,不拆了他们垄断药材、敲诈勒索的根基,老娘绝不走!”
李星群看着云暮苍白却坚定的脸,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 他这位大师姐,一旦较真起来,谁也拦不住。
一旁的苏南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 “我懂你” 的无奈与默契。她跟着云暮这么多年,最清楚这位大师姐的性子,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越是被人欺压,越要逆风而上。当年在百草谷,她就敢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病患,单枪匹马闯黑风寨,如今这点风浪,只会让她更不服输。
“走吧,别愣着了。” 苏南星牵着凌楚楚的手,率先朝着丁古寺的方向走去,“高昌城是西州回鹘的都城,天子脚下,他们不敢公然在街头动手,只要赶到丁古寺,就安全了。”
李星群回过神,连忙背起云暮的包裹,扶着她跟上。夜色中,四人的身影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前方的丁古寺方向,隐约传来悠远的钟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而城南的火光依旧熊熊,映红了半边天,仿佛在预示着这场医德与权势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丁古寺的山门在夜色中透着威严,朱红漆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前的石狮子怒目圆睁,仿佛也在拒人千里。李星群上前叩了三下铜环,沉重的门轴转动声里,探出一个身着灰袍的僧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诸位施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僧人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扫过云暮苍白的脸色和苏南星悬着的断臂,眼底并无波澜。
“大师,我们一行人身遭变故,重伤在身,想在贵寺借宿几日,避避风头,还望行个方便。” 李星群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僧人却毫不犹豫地摇头,指尖捻着佛珠:“施主见谅,丁古寺乃可汗亲封的护国皇家寺庙,非皇亲国戚或预约挂单的高僧,概不接纳外客。你们来历不明,贫僧实在不敢违抗寺规。”
“我们并非歹人!” 苏南星忍不住开口,“只是遭了行会恶势力迫害,若不能在此落脚,恐怕性命难保!”
“寺规如山,还请施主移步。” 僧人语气依旧坚决,伸手作了个送客的手势,“再纠缠下去,休怪贫僧无礼。”
山门 “吱呀” 一声再次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佛音梵唱。云暮轻轻咳了两声,眼底闪过一丝黯然:“走吧,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几人转而奔向城西的大云寺,刚到山门外,就见门房缩在角落里,见他们过来,吓得连连摆手:“别过来!别过来!行会的人午时就来了,说谁敢收留你们,就拆了我们的大雄宝殿!贫僧实在不敢呐!” 他说着,“哐当” 一声关上了侧门,任凭李星群如何敲门,再也不肯应声。
紧接着是城北的普济庵,庵堂的老尼隔着门缝,面露难色:“女施主们,并非贫尼心硬,行会的人带着刀守在山下,扬言只要庵里敢进一个外人,就放火烧了佛堂。贫尼们就这一处安身之所,实在冒不起这个险……” 她叹了口气,从门缝里递出两个麦饼,“带着路上吃吧,快些离开这里。”
夜色愈发浓重,乌云遮月,街道两旁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忽明忽暗,如同几人此刻的心境。更要命的是,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带着金属铠甲的碰撞声,还有士兵的呼喝:“宵禁时段,任何人不得逗留!查到可疑人员,即刻拿下!”
灯笼的红光在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朝着他们这边快速移动,隐约能看到士兵手中长矛的寒光。风里还夹杂着行会爪牙的叫嚣:“李星群!云暮!你们跑不了了!乖乖束手就擒,还能留个全尸!”
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李星群将云暮和凌楚楚护在身后,苏南星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尽管右臂不便,却依旧摆出戒备的姿态。云暮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的伤被夜风一吹,疼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凌楚楚紧紧攥着师父的衣角,小身子微微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怎么办?” 苏南星压低声音,额头上渗出冷汗,“再往前走,就要和他们撞个正着了!”
李星群眉头紧锁,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皆是紧闭的门户,连条能藏身的小巷都显得格外逼仄。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胸前的兵符,为首的正是行会豢养的恶奴,正指着他们的方向,高声喝道:“在那边!给我围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懒洋洋的男子声音突然从旁边的暗影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诸位,看起来像是急需搭救的模样?”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的老槐树下,斜斜倚着一个男子。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半截锁骨,腰间系着根红绳,串着枚墨玉,却歪歪扭扭地挂在胯边,像是随手系上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弯弯,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上没题一字,只画了几枝歪歪扭扭的桃花,一看便知是随手涂鸦。整个人透着股玩世不恭的洒脱,仿佛这深夜的危机、逼近的兵丁,都不过是供他取乐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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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群心中一紧,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却见男子笑意更深:“别怕,我可不是行会的人 —— 毕竟,他们可没我这么玉树临风。”
“公子,” 李星群沉声道,“我们深夜无处落脚,恰逢宵禁,正被兵丁追赶,处境着实窘迫。”
男子闻言,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迈步走了过来,脚步轻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巧了,我刚好有间小破屋,离这儿不远,不如随我去暂避一时?”
“这……” 李星群犹豫了,萍水相逢,对方来历不明,贸然跟随,未免太过冒险。
男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眉笑道:“怎么,信不过我?你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指了指越来越近的兵丁,“再磨蹭下去,可就要被人‘请’去大牢里做客了。放心,小破屋虽简陋,遮风挡雨还是够的,不满意的话,天亮就走,如何?”
李星群转头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云暮,瑟瑟发抖的凌楚楚,又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呵斥声,当机立断:“好!我们走!”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拍了拍手:“痛快!我就欣赏你这果敢性子。走吧。”
几人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刚拐进旁边的小巷,就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皆是黑衣短打,腰间佩着行会的令牌,此刻都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血迹。
凌楚楚吓得往苏南星身后缩了缩,大眼睛里满是担忧。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温和:“小妹妹,别怕。这些啊,都是行会派来‘接’你们的人,打算把你们骗到偏僻地方,再动手杀人呢。”
凌楚楚闻言,头缩得更紧了,小声应道:“我、我知道了,谢谢公子。”
男子笑着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带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去。身后的兵丁呼喝声渐渐远去,而前方的黑暗中,似乎藏着一个未知的去处,以及这个神秘男子身上的无数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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