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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风起
    翌日天刚擦亮,城南客栈外的石板路便热闹起来。巴赫拉姆领着七八位商人等候在院门外,为首的正是秃顶的粟特商人摩尼,他拄着拐杖,左腿微微拖沓,眉宇间满是焦灼。年轻的波斯商人卡里姆跟在身后,一手按着胸口,时不时蹙眉叹气。

    李星群听到动静,连忙打开院门,见这阵仗,转头朝后院喊道:“师姐,客人来了!”

    云暮刚起身整理好薄毯,闻言缓步走出屋。晨光洒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竟透着几分温润。摩尼打量着她,心里暗忖:这般柔弱的模样,真能治好我的腿疾?但十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笔小数目,倒也不妨一试。

    “女大夫,我这腿……” 摩尼刚开口,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腿疼刺得咧嘴,“每逢阴雨天就疼得钻心,夜里根本睡不安稳,找了多少回鹘医师,名贵药材吃了不少,都不见效。”

    云暮示意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俯身查看他的膝盖,指尖轻轻按压几处穴位,摩尼疼得浑身一颤。“常年骑马赶路,寒湿侵入骨缝,气血瘀滞所致。” 她声音平静,“不必用名贵药材,寻常草药便可。”

    说罢,她提笔写下药方:“独活三钱,牛膝二钱,桂枝一钱,加生姜三片为引,清水煎服,一日两次。另外取艾叶、红花煮水,每晚睡前泡脚半个时辰,避风寒,少骑快马。”

    她一边说,一边让李星群取出晒干的艾叶和红花,递到摩尼手中,又用粟特语重复了一遍用法,连泡脚的水温、时长都细细叮嘱。摩尼接过药方和草药,只觉得这女大夫虽话不多,却处处透着稳妥,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爽快地递上十两银子。

    紧随其后的卡里姆上前一步,苦着脸道:“女大夫,我这几日胃里胀得难受,吃什么都不消化,夜里还反酸水,整个人都没精神。”

    云暮让他伸出手腕,指尖搭在腕脉上片刻,便收回手:“饮食不节,积食气滞,兼有胃寒。” 她提笔蘸墨,写下药方:“枳壳一钱半,神曲二钱,莱菔子一钱,加干姜五分,温水煎服,一日三次,饭前空腹饮用。”

    “这几日莫吃烤肉、烈酒,多喝小米粥,清淡饮食三日。” 云暮抬眼看向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寻常药材,见效会快些。”

    卡里姆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见药方简单,价格公道,当即付了银子,揣着药方满心期待地离去。

    不过五日光景,摩尼便兴冲冲地再次登门。他扔掉了拐杖,步履虽不算矫健,却已能正常行走,脸上的焦灼尽数散去:“女大夫!太神了!只泡了三晚脚,喝了五服药,我这腿居然不疼了!昨日下雨,竟没半点不适!”

    他身后的卡里姆更是容光焕发,拍着肚子笑道:“我的胃胀也全好了!现在吃什么都香,夜里睡得安稳极了!”

    两人带来的不仅是痊愈的喜讯,还有满满的感激,各自又添了五两谢银,还拉着随后赶来的其他商人,不住地夸赞云暮的医术。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在高昌城的西域商队中传开。每日清晨,客栈后院的石桌前便排起了长队,有被风湿困扰的吐火罗商人,有积食不化的突厥商队首领,甚至还有本地居民听闻后专程赶来。

    云暮依旧每日斜倚在躺椅上问诊,脸色虽仍带着苍白,却始终神色安然。李星群忙前忙后,抓药、煎药、记账,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他看着师姐从容不迫地应对各色病人,用简单的药材化解众人的顽疾,用流利的波斯语、粟特语与商人们沟通,心里愈发敬佩。

    不过半月,“城南客栈有位医术高明的女大夫” 的名声,便传遍了整个高昌城。无论是走南闯北的西域商人,还是世代居住在此的本地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顽疾缠身,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位看似柔弱、实则医术精湛的女大夫云暮。

    树大招风的道理,云暮比谁都清楚。这日黄昏,李星群正收拾着石桌上的笔墨纸砚,一个身着深蓝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进后院,腰间挂着一枚铜制医令牌,神色沉敛。

    “云大夫是吗?” 男子声音浑厚,目光落在云暮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介意我们谈谈吗?”

    云暮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重伤未愈的身子经不住整日劳顿,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礼貌颔首:“不知先生有何要事?”

    “在下仆固?苍律,忝为高昌医药行会的执事。” 男子自报家门,目光扫过院角堆积的草药,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压迫,“云大夫近日在城中声名鹊起,我们这些同行,自然也有所耳闻。”

    云暮指尖轻轻摩挲着躺椅扶手,平静道:“原来是行会的先生。我与师弟并非西州回鹘人,只因重伤在身,需银两调理,才在此临时问诊。待伤势稳定,自会离开,绝不叨扰。”

    仆固?苍律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云大夫是个明事理的人。其实我们也明白,你要赚些养伤钱、路费,无可厚非。只是高昌城的生计,向来是细水长流 —— 商人们常年往来,些许病痛本是常事,我们这些本地大夫,也需靠着这些营生养家糊口。” 仆固?苍律说的隐晦至极,实则是他们早已习惯将小病痛拖成慢性病,用名贵药材堆砌天价药方,靠着商人对西域医术的敬畏敲诈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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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暮抬眼,眸色清亮:“先生的意思,我懂。但百草谷的规矩,要么不治,要治便需断根。故意拖延病情、囤积药材敲诈,这等事,我做不来,也不能坏了师门名声。”

    仆固?苍律的脸色沉了下来:“云大夫这话就见外了。你把人都治好了,日后商人们再无病痛缠身,我们的生意岂不是断了?”

    “此事不难解决。” 云暮淡淡开口,“一万两白银,一口价。行会借我一间小屋容身问诊,三个月后,我与师弟即刻启程离开。这银子只能说勉强够我治伤赶路,你们也能继续维持往日营生,两全其美。”

    仆固?苍律眉头紧锁:“一万两并非小数目,我需回去与行会众人商议。”

    “理应如此。” 云暮点头,“不过从今日起,我这里每日只接诊十人。一来我身子吃不消,二来也算是给行会一个交代。”

    待仆固?苍律离去,李星群忍不住问道:“师姐,我们真要受他们牵制?这行会分明是怕你断了他们的财路!”

    “高昌是他们的地盘,” 云暮轻轻咳嗽了两声,眼底泛起一丝疲惫,“我们重伤在身,没必要硬碰硬。每日接诊十人,既能赚够养伤钱,也能少些麻烦,静待伤势好转便是。”

    李星群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师姐的顾虑,只得点头应下。

    另一边,仆固?苍律回到高昌医药行会的宅院。这是一座雕梁画栋的奢华庭院,正厅内檀香袅袅,七位大夫围坐于紫檀木桌旁,皆是行会的核心人物。他们个个身着绫罗绸缎,手指上套着硕大的玉扳指,腰间挂着宝石坠饰,神色间满是久居人上的倨傲。

    “情况如何?” 坐在主位的回鹘大夫拓拔烈率先开口,他指尖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贪婪 —— 此人靠着给西域商人治些头痛脑热的小病,便敢开掺了名贵药材的天价药方,多年来早已赚得家缠万贯。

    仆固?苍律将与云暮的谈判一一细说,末了补充道:“那女子虽重伤在身,却软硬不吃,非要一万两白银才肯限量接诊,三个月后离开。”

    话音刚落,厅内便炸开了锅。

    “一万两?她怎么不去抢!” 留着山羊胡的大夫元鹤猛地拍案而起,鎏金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我们治个风寒都能掺上雪莲、苁蓉,一剂药卖五十两,成本不过三两!她倒好,用些车前草、蒲公英就把人治好,张口就要一万两,当我们是任人宰割的冤大头不成?”

    “就是!” 另一位中年大夫慕容山附和道,唾沫星子飞溅,“那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上个月龟兹来的商队领队不过是水土不服,我硬是说他中了西域邪毒,连开半个月的天价排毒药,赚了三百两!她倒好,三剂草药就断根,这不是断我们财路是什么?我们没找她索赔损失就不错了,还敢要银子?”

    拓拔烈捻着胡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一个外来的黄毛丫头,重伤在身,还敢在高昌地界狮子大开口。我们医药行会在城里立足三十年,上至官府下至百姓,谁不敬我们三分?何时受过这等要挟?”

    “会长,依我看,那女子就是虚张声势!” 年轻大夫尉迟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百草谷又如何?不过是些只会摆弄草药的山野村姑!她孤身一人带着个毛头小子,在高昌无亲无故,连客栈都住不起。我们只需派几个家丁去她那破院子闹一场,再散布些她用假药毒死人、医术不精害人性命的谣言,不出三日,她必定卷铺盖滚蛋!”

    “此言有理!” 仆固?苍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每日只接诊十人,分明是心虚怕我们报复!何必花那冤枉钱?直接带人砸了她的药摊,把她的草药全都烧了,再把她师弟扣下来,不愁她不乖乖听话!到时候不仅不用花钱,还能让她给我们白干活,弥补她这些日子断我们的财路!”

    厅内众人纷纷附和,个个面露狰狞。元鹤捋着山羊胡,阴恻恻地补充:“不如再找几个地痞无赖,假装是被她治坏的病人,堵在她门口哭闹,让她在高昌彻底身败名裂!我倒要看看,没了名声,她还怎么立足!”

    拓拔烈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既然大家都不同意出钱,那便按原计划行事。明日一早,派人给那丫头下最后通牒,三日内必须关闭摊子,滚出高昌。若是不从,休怪我们行会不客气 —— 到时候,不仅要砸了她的摊子,还要送她去官府治个‘妖言惑众、危害乡邻’的罪名!”

    “好!就听会长的!” 众人异口同声,眼底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他们早已习惯了恃强凌弱,靠着商人对医术的无知肆意敲诈,哪里肯将到手的利益分给一个外来者?在他们看来,云暮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却不知这看似柔弱的女大夫,并非他们能够轻易招惹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云暮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晾晒草药,仆固?苍律便已跨进院门。他身后跟着两名精悍的家丁,腰间铜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神色却比昨日复杂几分,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云大夫,” 他走到云暮面前站定,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行会的决定下来了 —— 给你三日时间,关闭摊子,立刻离开高昌。否则,我们只能按规矩行事,到时候可就顾不得情面了。”

    云暮指尖捻着一片晒干的蒲公英,闻言抬眸,清亮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他,没有丝毫波澜:“规矩?是你们敲诈勒索的规矩,还是恃强凌弱的规矩?”

    仆固?苍律脸色微僵,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一角露出银锭的光泽:“这是一百两银子,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云大夫重伤在身,赶路也需盘缠,拿着这些钱早些离开,也免了后续的麻烦。”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劝诫,“我知道你医术高明,不屑于我们的做法,但高昌是行会的地盘,硬碰硬对你没有好处。”

    云暮瞥了眼石桌上的布包,没有伸手去碰,反而缓缓站起身,虽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多谢仆固先生的好意,但我云暮行医,凭的是本事,挣的是清白钱,不需要旁人的‘资助’,更不会因为威胁就退缩。” 她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语气斩钉截铁,“若是行会执意要动手,那我便奉陪到底,硬战一场又何妨?”

    仆固?苍律看着她决绝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重重叹了口气,收起布包:“好自为之。” 说罢,带着家丁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待他走远,李星群立刻走到云暮身边,眉宇间满是顾虑,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师姐,你之前不是说,不要和他们硬碰吗?其实我们能想其他办法赚钱,没必要非得跟行会对着干啊。”

    云暮轻轻咳嗽了两声,扶着竹椅的扶手稳住身形,眼底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赚钱的办法很多,可你以为,换个行当就没有这样的行会,那样的帮派了吗?”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他们今日能因为行医敲诈,明日就能因为其他营生耍黑手。与其处处避让,不如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打败他们,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权势和威胁解决。你明白了吗?”

    李星群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恍然:“想不到行会这么麻烦,以前在朝堂为官,从未接触过这些。”

    云暮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早年科举出仕,身在官场,那些行会的垃圾又怎么敢找你的麻烦?”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其实太早出仕,反而少了许多江湖趣事。” 说着,她看向李星群,语气轻快了些,“走吧,这几天怕是不会太顺利了,晚上咱们去客栈点些好菜,也算提前犒劳自己。”

    李星群看着她苍白脸色下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的顾虑消散了大半,重重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背起云暮,动作轻柔,生怕牵动她的伤势。云暮轻轻靠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朝着客栈的方向缓缓走去,身后的小院里,那些不起眼的草药在余晖中静静伫立,仿佛也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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