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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生意还是来了
    一周的静养让地窖凉房的药香淡了些,云暮脸色虽仍带浅白,却已能靠着软垫坐起身,甚至在李星群的搀扶下慢慢走动。这七日里,李星群倒是把高昌城的规矩摸了个通透 —— 西州回鹘对中原客商本就宽松,加之他塞了些碎银给市集管事,不过三两天便办好了摆摊的文书,连摊位都选在了西街最热闹的地段,紧邻着卖烤肉的胡商和弹琵琶的艺人。

    此刻日头正好,高昌大街上尘土飞扬却人声鼎沸。穿皮靴的回鹘牧民、戴尖帽的波斯商人、裹头巾的本地妇人摩肩接踵,胡琴声混着烤肉的油香、香料的异气飘过来,李星群搬了张竹凳坐在药摊旁,手撑着下巴踢着石子,看行人来来往往,只觉得浑身松快得发懒。这可是他们一路被追杀以来,头回能这般安稳地晒太阳,连风里都没了刀光剑影的味道。

    “云师姐,” 他忍不住凑到摊位后,看着那块写着 “百草谷义诊(诊金十两)” 的木牌,眉头皱成了疙瘩,“十两银子啊!寻常人家一个月嚼用都够了,谁肯来?要不咱降降?五两?不,三两也行!”

    云暮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从市集淘来的蒲扇,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胡杨林。她闻言掀了掀眼皮,白了李星群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笃定:“急什么?你忘了自己编进上海教科书里的话?低价揽客那是恶意竞争,蠢得很。”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伤处,语气放缓了些:“你当我这身子骨能扛得住人挤人?一天顶多瞧三个,多一个都得累着。再说了,价钱压得太低,人家反倒疑心 —— 高昌城里的回鹘医师,治个小伤都要二两银子,我这百草谷大师姐的能耐,还不值十两?”

    云暮继续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曾经有一个寺庙,一个老和尚递给一个小和尚一颗石头,告诉小和尚拿着市场上去卖,但是无论别人怎么询问,小和尚都不要卖,然后小和尚就拿着石头去市场卖石子。就有人说几个铜板购买石子,小和尚不卖,就这样,石子就从几个铜板甚至炒到了数百两,甚至上千两的价格。

    李星群抓了抓头,一脸不认同:“可那不一样啊!” 他忽然眼睛一亮,拆台道,“你说的这个寓言,名字叫生命的价值,我没记错吧?那是我编的!我自己还不知道。说的是生命不可估价,前提是那石头压根不卖!咱们这是开门做生意,哪能照搬?你说这个故事,还不如说姜太公钓鱼呢!”

    云暮手里的蒲扇一顿,随即慢悠悠地摇起来,脸上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哦?那你想听姜太公?行,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 远古商朝末年,姜太公在渭水之滨垂钓,直钩悬空,离水三尺……”

    “停停停!” 李星群连忙抬手打断,苦着脸道,“云师姐我错了!我都知道!您别讲了,再讲下去,街上行人都要以为咱们在说书了!”

    他这话逗得云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锐利被笑意冲淡了不少。她坐直了些,正色道:“这不就对了?做生意讲究的是奇货可居,沉得住气。咱们要的不是人多,是识货的。你瞧瞧这高昌城,富商巨贾不少,还有往来的西域客商,谁还差这十两银子?他们缺的是能对症下药的真本事。”

    李星群撇了撇嘴,往竹椅上一靠,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行吧行吧,反正我也不擅长做生意,都听你的。大不了咱们坐一天,没人来就当晒太阳了。”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看向街对面的烤肉摊,“话说回来,那烤肉闻着是真香,等赚了钱,咱也尝尝?”

    云暮被他这没心没肺的模样逗笑了,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没出息的样子。” 她抬眼望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里没有半分焦虑,只有历经风浪后的从容,“放心,少不了你的烤肉。你且看着,不出两个时辰,必有客人上门。”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波斯商人,正被随从搀扶着,脸色蜡黄地往这边张望。李星群眼睛一瞪,刚想起身,就被云暮用眼神按住了。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波斯商人踉跄着挪到摊前,锦缎长袍上沾了些尘土,却依旧掩不住料子的华贵。他眯着眼打量云暮,见她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 十两银子诊金,竟是个这般柔弱的女大夫?

    随从在一旁叽里呱啦说了一串波斯语,李星群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转头对云暮道:“师姐,看我的!”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商人比划起来,嘴里蹦出几个生硬的波斯词:“你…… 疼?哪里…… 不舒服?”

    商人皱着眉摇头,又说了一长串,手还捂着胸口,脸色越发蜡黄。李星群听得一头雾水,抓着头发急得冒汗,转头求救:“师姐,他说的我听不懂啊!好像是胸口疼?又像是肚子不舒服?”

    云暮慢悠悠放下蒲扇,站起身走到商人面前。她先是对着商人微微颔首,随即伸出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吐出一个波斯词:“疼?” 声音虽轻,发音却意外标准。

    商人愣了愣,连忙点头,又指了指喉咙,比划着喘气的样子,嘴里嘟囔着 “热”“堵” 之类的零散词汇。云暮点点头,又伸出手,示意要给他把脉。商人迟疑了一下,看着云暮平静的眼神,又瞥了眼旁边急得跳脚的李星群,终究是病急乱投医,将手腕递了过去。

    他心里暗忖:这般年轻的女流之辈,多半是招摇撞骗。但城里的回鹘医师都瞧遍了,药吃了不少,病情反倒加重,不如就当这十两银子打了水漂,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云暮指尖搭在他腕上,神色专注。片刻后,她松开手,又指了指商人的舌苔,商人下意识张开嘴。李星群凑过来,小声问:“师姐,怎么样?他这是啥毛病?”

    云暮没理会他,转头对着商人,用手势比划着吃的动作,又摇了摇头,再指了指太阳,嘴里说:“羊肉?葡萄?多了?” 她特意放慢语速,每个词都咬得清晰。

    商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他前几日参加西域商队的宴会,顿顿都是烤羊肉、葡萄美酒,还贪凉吃了不少冰镇瓜果,之后便开始胸闷气短,喉咙发堵,浑身燥热。

    “积食郁结,外感风热。” 云暮转头对李星群道,“去旁边药铺抓两味药:山楂三钱,薄荷一钱,再加上咱们带来的陈皮,用温水煎服,一日两次。” 她说着,又拿起纸笔,画了简单的药草图样,递给商人,再用波斯语重复:“山楂、薄荷、陈皮,煮水,喝。”

    商人看着图样,又听着云暮笃定的语气,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他连忙让随从掏出十两银子,双手递过来,脸上满是敬佩,嘴里不停说着感谢的波斯语。

    李星群接过银子,掂量着沉甸甸的分量,眼睛都亮了:“师姐!成了!真被你说中了!” 他转头对着商人,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兴奋地说:“放心!我师姐的医术,包你药到病除!等好了,记得再来道谢啊!”

    商人对着云暮深深鞠了一躬,才在随从的搀扶下离去。李星群拿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十两银子!这个也算是不错的开张,云师姐,有点厉害哦,就几个词加手势,居然都能看病!”

    云暮坐回竹椅上,拿起蒲扇轻轻摇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早年跟着师父游历西域,学过几句波斯语,够用了。” 她瞥了眼李星群手里的银子,“收起你的迷弟样,这才刚开始。”

    李星群揣好银子,搓着手道:“我这就去抓药!回来咱就去买点好吃的,这段时间数着钱过日子,确实有些寡淡了,师姐你等着啊!” 说着,一阵风似的跑向街尾的药铺,留下云暮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

    日头渐渐西斜,药香混着烤肉的香气飘来,高昌城的喧嚣依旧,却因这第一桩生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暖意。

    日头东升西落,三日光景转瞬即逝。

    云暮大多时候都斜倚在客栈后院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她重伤未愈,脸色虽比初见时多了几分血色,却依旧带着淡淡的苍白,说话时也少见高声,只偶尔抬手拨弄一下额前的碎发,神色安然。

    李星群果然沉稳了许多。他不再整日咋咋呼呼想着买这买那,每日晨起去街角买些清淡的粥食,回来后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要么擦拭随身携带的药箱,要么帮云暮添些茶水,偶尔轻声说几句街上的新鲜事,语气平和,再无往日的急躁。

    “师姐,你说那波斯商人今日会来吗?” 临近午时,李星群望着院门外的石板路,声音放得很轻。

    云暮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墙上攀爬的藤蔓上,嘴角噙着一丝浅笑:“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句爽朗的波斯语。李星群眼睛一亮,起身迎了出去,只见那波斯商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随从,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商人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脸上蜡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健康的红润,双目明亮,脚步稳健,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胸闷气短的颓态。他一见到云暮,便快步走上前,对着她深深一揖,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汉话说道:“女大夫,好!药,很好!”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和喉咙,连连摆手:“不堵了,不热了,舒服!”

    李星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侧身让他坐下:“我就说我师姐的药准没错!”

    云暮坐直了些,示意商人伸出手腕。指尖搭在腕上,片刻后她收回手,转头对李星群微微笑道:“生意慢慢就来了。”

    那笑容浅淡却笃定,李星群心里一暖,愈发觉得跟着师姐没错。

    “再开两副药巩固一下,日后饮食清淡些,少贪凉,多食谷物蔬果。” 云暮说着,拿起纸笔,一边画药草图样,一边报药材:“山楂二钱,薄荷五分,陈皮一钱,加麦芽二钱,依旧温水煎服,一日两次。”

    她将药方递给商人,又用波斯语重复了一遍用法和禁忌。商人听得连连点头,让随从掏出银子,不仅付了药费,还额外多递了一两,笑着说:“谢礼,女大夫医术高明!”

    云暮没有推辞,让李星群收下,目送商人满心欢喜地离去。

    夜色渐浓,高昌城的另一处庭院里,葡萄架下灯火通明。

    这是西域商队的例行聚会,烤肉的香气混合着葡萄美酒的甘甜,萦绕在庭院之中。那波斯商人一走进来,便立刻引来众人的目光。

    “巴赫拉姆!你这几日去哪儿了?前几天见你还病恹恹的,怎么今日精神这么好?”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回鹘商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赫拉姆(波斯商人的名字)得意地扬起下巴,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托一位女大夫的福,我的老毛病总算好了!”

    “女大夫?”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追问,“高昌城还有这样厉害的大夫?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巴赫拉姆放下酒杯,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就在城南的客栈外,那位大夫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子还病弱得很,脸色白白的,像是风一吹就倒。我一开始还怀疑,十两银子诊金,会不会是招摇撞骗?”

    他顿了顿,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赞叹:“可没想到,她居然会说波斯语,几句话加手势,就把我的病瞧得明明白白!我是积食郁结又外感风热,她就用山楂、薄荷、陈皮这几样普通药材,煮了水让我喝,不过三天,胸口不堵了,身上也不燥热了,比那些回鹘医师开的名贵药材管用多了!”

    这话一出,庭院里顿时安静了几分。这些商人常年走南闯北,风餐露宿,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顽疾:有常年被风湿困扰的,有吃惯了油腻肉食导致积食不化的,还有赶路时落下的跌打旧伤。

    “真有这么神?” 一个秃顶的粟特商人皱着眉问,他的腿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找了不少大夫都没根治。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巴赫拉姆拍着胸脯保证,“她开的药都很普通,价格也公道,而且一看就很沉稳,不像是糊弄人的。我已经让她再开了两副巩固的药,等吃完,保管彻底痊愈!”

    另一个年轻些的波斯商人搓了搓手,眼中满是期待:“我这几日总觉得胃里胀得慌,吃不下东西,不如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算我一个!我这腿疾也该找找办法了!”

    “还有我,我常年口干舌燥,不知道能不能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动了心。巴赫拉姆看着大家急切的样子,笑着提议:“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在城南客栈外集合,我带你们去找那位女大夫!”

    葡萄架下的笑声此起彼伏,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融入夜色。没人注意到,庭院外的风里,似乎已经悄悄捎带了几分即将涌向城南客栈的热闹气息。而此刻的云暮,还在客栈后院的躺椅上,伴着淡淡的药香,安然享受着睡前的静谧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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