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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正文 553、生肖齐至
    昏暗的粮油铺子里。

    陈迹掌心的伤口弹指间弥合,肋骨处生出脆响。

    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声响,然后戛然而止。陈迹体内七百二十盏明黄色炉火熊熊燃烧,烧得血液还没落地便化作白气消失在...

    天光如刃,割开医馆窗棂上的旧布帘。陈迹凝望着弟弟稚嫩却写满惊惶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她从未想过,十年逃亡、三载布局,最终牵动天下风云的钥匙,竟藏在这具瘦弱身躯的记忆深处。

    “你记得多少?”她轻声问。

    白鲤咬着唇,眼神游移:“我……我记得水。冰冷的水,还有铁链的声音。他们把我关在漕船底舱,说我是不祥之人,梦见龙鳞会死。可每夜我都梦见那个女人……她流着血,喊我的名字。”他忽然抬头,“不是白鲤,是……迹儿?可你是姐姐,为什么也叫这个名字?”

    陈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老孙:“把那幅画拿来。”

    老孙从墙后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绢帛,小心翼翼展开。画中是一对婴儿,裹在同一块绣有青莲纹的襁褓里,一个眉心有朱砂痣,另一个左肩生着七点星斑??正是南人所说的“北斗落肩”,主劫难不死之相。

    “这是我们出生那夜,母亲请画师偷偷绘下的。”陈迹声音低缓,“胡家世代为漕工,本不该与皇室有染。但那年先帝微服巡河,遇风浪落水,是我父亲冒死相救。先帝感念恩情,赐下一道密旨:若胡家诞下双子,无论男女,皆可入宫为侍读,享五品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鲤裸露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淡红疤痕,形状宛如龙牙咬痕。

    “可徐元礼不容任何变数。他怕先帝兑现诺言,便派人查到你我降生,连夜下令灭口。母亲拼死护住我们,将你交予漕帮带走,自己抱着我假作独女苟活。为了保全血脉,她让我以‘陈迹’之名行走世间,对外称是你兄长失踪后的遗腹女……而你,则成了无人认领的‘白鲤’。”

    白鲤浑身颤抖,泪水滚落:“所以……我不是灾星?那些梦……不是疯话?”

    “你是见证者。”陈迹握住他的手,“你梦见的龙鳞,是景陵地宫壁画;你听见的铁链声,是守陵军拖动机关锁链的响动。你的魂魄曾被先帝用秘法牵引,在你尚在母腹时,就看过那份废诏的内容。”

    屋外忽起风声,乌云跃上窗台,尾巴高高竖起。

    “有人来了。”它低语。

    陈迹立即吹灭油灯,将画卷塞入白鲤怀中:“记住,从现在起,你不再是白鲤。你是胡钧业之后,先帝亲封的‘观诏童子’。若将来万民质疑诏书真伪,唯有你能以血脉共鸣,唤醒纸上残存的灵息。”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靴底压碎瓦砾之声清晰可辨??是解烦卫特有的“踏雪阵”。

    老孙迅速拉开床底暗门:“快!这是通往江底古渠的密道,直通梅花渡口!”

    陈迹抱起白鲤正要跳入,乌云却突然僵住,瞳孔缩成一线。

    “来不及了。”它嘶声道,“他们带的是‘搜魂网’,以活人精血炼成,能感知十丈内所有胎发、指甲、旧衣……而这里,还留着你幼年剪下的头发。”

    果然,屋顶瓦片被掀开,一张泛着幽绿光芒的大网缓缓垂下,网眼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哀嚎面孔。陈迹瞬间明白??这是赵九渊失联前留下的最后杀招,专为围捕“执火者”所制。

    “你们走!”她猛地将白鲤推入暗道,反身抽出匕首,一刀割断自己一缕长发掷向角落,“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白鲤伸手欲抓,却被老孙死死拽住。

    “她是为你活了二十年的人!”老孙眼中含泪,“让她做她必须做的事!”

    陈迹最后看了弟弟一眼,转身冲出后门,同时点燃袖中火药包。轰然巨响中,半间医馆化作火海,浓烟滚滚升腾,遮蔽月光。

    十余名黑衣卫自四面围上,为首者摘下面具,竟是一个年轻宦官,面白无须,眼神阴鸷。

    “奉阁老令,缉拿逆党陈迹,格杀勿论。”他冷冷道,“顺便告诉你一声??楚王昨夜死了。心疾突发,七窍流血。钦天监说,这是违背天命者的下场。”

    陈迹冷笑:“那就让天再显一次灵吧。”

    她猛然撕开衣襟,将怀中那块青铜残片高举头顶。残片骤然发光,与空中尚未散尽的幻象产生共鸣,刹那间,整片夜空浮现巨大文字:

    > “朕观诸子,唯楚王仁厚,堪继大统。”

    字如金篆,照彻江面。

    黑衣卫纷纷抬头,有人开始跪倒。

    那宦官怒吼:“放箭!射她的手!”

    箭雨袭来,陈迹翻滚闪避,肩伤崩裂,鲜血浸透麻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江面突起波澜,一艘无帆小舟破雾而来,船头立着张拙,手中长鞭如龙出海,一击扫断三名弓手手腕。

    “八山会虽未正式承你为‘执火者’,”他冷声道,“但我们信你的话??火可焚城,亦可暖人。今日,我们选择相信你在暖人。”

    陈迹跃上船头,小舟立即调头驶入迷雾。身后,火光渐远,而天空中的金字久久不散,仿佛烙印于苍穹之上。

    ***

    七日后,江南各地相继出现异象。

    苏州城隍庙内,香炉自燃,灰烬组成八字:“废诏为真,宁帝非嗣”。

    杭州西湖深夜泛红光,湖心亭石碑浮现新刻铭文,内容与景陵诏书一字不差。

    就连岭南边陲的小村,也有农夫声称梦见金甲神人手持黄绢,高呼“还政于楚”。

    更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百姓发现,家中祖传的玉佩、铜镜、甚至旧书页上,都会在子时显现出那段诏文的影子。民间传言四起:**“天意已昭,纸墨难掩。”**

    朝廷震怒。宁帝连斩三名地方官,称其“纵容妖言”,可杀戮愈重,传播愈广。至第十日,连皇宫禁军换防时,都有士兵低声传诵废诏全文。御林统领亲自巡查,抓出一名诵读者,怒问:“谁教你这些?”

    那人抬起头,满脸平静:“我娘教的。她说,这是天在说话。”

    徐府密室,烛火摇曳。

    徐元礼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七枚竹简,每一枚都代表一位藩镇节度使的态度。如今已有四枚翻黑??表示动摇或倾向支持楚王。另有两枚呈灰,观望不定。仅剩一枚仍红,忠于朝廷。

    “漕运断了。”幕僚跪报,“八山会控制了长江十六处咽喉码头,所有粮船不得通行,除非船上悬挂‘迎真主’幡旗。”

    老人闭目,良久方叹:“他们不是在造反,是在建信仰。”

    “那……斩龙计划是否继续?”幕僚低声问。

    “当然。”徐元礼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既然民心可以伪造,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恐惧。”

    他挥袖起身,走向密室最深处的一座铁柜。柜门开启,里面挂着一件猩红长袍,袍上绣满符咒,胸口位置嵌着一块漆黑晶石,隐隐搏动如心跳。

    “取出‘影傀’。”他下令,“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亲眼看见??陈迹是如何刺杀楚王的。”

    ***

    与此同时,太湖深处一座孤岛。

    陈迹与白鲤藏身于洞窟之内,四周岩壁刻满古老图腾,正是韩童早年留下的“火种盟约”遗迹。乌云盘踞石台,每日以精血喂养那卷废诏,使其灵性日益增强。

    “你感觉到了吗?”某夜,白鲤忽然开口,“诏书……在叫我。”

    陈迹点头。这几日,她发现弟弟每逢子时便会陷入短暂昏睡,醒来后总能复述出一段从未听过的先帝遗言。更诡异的是,他说话时嗓音竟带着双重回响,仿佛两人同声开口。

    “你体内的血脉正在觉醒。”乌云沉声道,“你是‘观诏童子’,天生能与帝王遗诏共鸣。若再进一步,你甚至可以修改诏书内容,只要你说得足够坚定,世人就会信以为真。”

    “那我能不能……改掉楚王已死的消息?”白鲤急切道。

    陈迹摇头:“不行。谎言一旦被千万人听见,就会获得自己的生命。哪怕你说一百遍‘他还活着’,也无法抵消那一句‘暴毙’带来的冲击。我们只能等待真相自然浮现。”

    话音刚落,洞外忽传鹰唳。

    一只黑羽苍鹰自天而降,爪中抓着一封密信。陈迹取下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郡主所写,字迹潦草:

    > “楚王未死。徐元礼散布死讯,实为诱你现身之计。但他已被软禁于别院,由十二名影卫日夜看守。若七日内无人揭穿谎言,他将‘病逝’于众目睽睽之下。

    > 我已设法混入别院,但撑不了太久。

    > 你若不来,天下再无正统。”

    陈迹捏紧信纸,指节发白。

    “你要去?”乌云问。

    “必须去。”她说,“这不是救一个人,是救一种可能。如果连合法继承人都能被悄无声息地抹去,那以后谁还敢相信‘天命’二字?”

    “可那是陷阱。”白鲤抓住她衣袖,“他们想让你当众行刺,然后宣布你才是乱臣贼子!”

    “我知道。”陈迹抚摸他的头,“所以我不会以真面目出现。”

    她转身走向岩壁暗格,取出一口狭长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副面具??与“替言面”极为相似,却更加古朴,表面布满裂纹,仿佛历经千年风霜。

    “这是什么?”乌云警惕地问。

    “真正的‘代天言者’。”她轻声道,“三百年前,太祖起兵前夜,曾有一位无名巫祝戴着它宣告神谕。后来王朝建立,此物失踪。韩童告诉我,它一直在等一个不说谎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进京?”白鲤担忧。

    陈迹望向湖面,嘴角微扬:“你忘了?八山会不只是掌控漕运。”

    ***

    七日后,京都东市。

    街头人山人海,皆因一则惊人消息:**楚王出殡**。

    棺椁由八匹白马牵引,覆盖明黄锦缎,沿途撒满金箔与白菊。百姓跪伏道路两侧,有人痛哭失声,有人怒骂朝廷隐瞒真相长达十日。

    而在人群最高处的茶楼上,一名灰袍僧人静坐抚琴,身边蹲着一只黑猫。他面前摆着一张焦尾古琴,琴身斑驳,却隐隐透出赤色纹路。

    楼下,一名解烦卫校尉皱眉:“那和尚什么时候来的?为何没人通报?”

    属下惶恐:“不知……似是从地下钻出来的,说是来为亡者奏一曲《清平调》。”

    校尉冷笑:“楚王乃庶人身份,岂配享此乐?赶走!”

    话音未落,琴声已起。

    第一个音落下,天地骤然寂静。

    第二个音响起,空中浮现出淡淡金光。

    第三个音荡开,整条街道的砖石缝隙中,竟生长出青莲,朵朵绽放,清香弥漫。

    那灰袍僧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 “昔有贤王,仁厚爱民。

    > 被囚幽室,十载无声。

    > 今朝归去,天降花雨。

    > 非是送葬,乃是迎君。”

    琴声与诗合,刹那间,覆盖棺椁的黄缎无风自动,轻轻掀起一角??

    众人齐望,只见棺中之人双目紧闭,面色安详,胸前并无血迹,反而佩戴着一枚象征储君身份的青玉螭龙佩!

    “那是……太子信物!”有人惊呼。

    “不可能!阁老说他心疾而亡!”另一人反驳。

    可就在此时,天空再次显现金字:

    > “朕观诸子,唯楚王仁厚,堪继大统。”

    三重大象叠加,人心动摇。

    忽然,一道黑影自别院方向疾驰而来,正是郡主,披头散发,肩头带血。

    她冲到棺前,高举一份圣旨:“我有证据!楚王并未死亡!这是今日清晨由太医院全体医官联署的脉案,证明他至今仍有呼吸!徐元礼封锁消息,意图谋害储君,篡改国本!”

    人群哗然。

    便在此刻,茶楼上的“僧人”摘下斗笠,露出面容。

    正是陈迹。

    她站起身,将古琴推向边缘,朗声道:“我不是来夺权的。我是来问一句:

    **当皇帝都说谎的时候,我们还能相信什么?**

    答案很简单??信那些不怕死的人,信那些愿意为真相流血的人,信那些即使被碾成尘土,也要把光传出去的人!”

    她指向棺中楚王:“他是先帝指定的继承人,这一点,天地共鉴。

    而我手中的废诏,已在百地显形,万人共睹。

    若你们还认为这是妖术,请告诉我??

    **是谁教会你们识字的?又是谁告诉你们,真话不能见光的?**”

    最后一字落下,琴弦崩断,一道赤光直冲云霄。

    那一刻,整个京城仿佛被点燃。

    有人脱下官帽扔进火盆;

    有人撕毁户籍文书,高呼“吾只为真理效忠”;

    更有戍边老兵拄拐而来,跪倒在棺前痛哭:“殿下,我们等了您十年啊!”

    而在皇宫深处,宁帝摔碎了整座御书房。

    他指着钦天监大臣怒吼:“为何天象仍在示警?!为何百姓不信朕?!”

    老臣匍匐在地,颤声道:“陛下……因为……连星星都在念那份诏书。”

    徐府,灯火熄灭。

    徐元礼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那件猩红法袍,却始终未能穿上。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不是败于兵力,而是输给了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人心一旦觉醒,就再也无法被驯服。**

    他缓缓闭眼,低声喃喃:“胡钧业的女儿……你到底点燃的是希望,还是毁灭的开端?”

    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响新时代的黎明。

    而在那钟声尽头,陈迹抱起白鲤,站在城楼之上,望着东方初升的太阳。

    乌云蹲在她肩头,轻声问:“接下来呢?”

    她微笑:“接下来,我们教他们读书写字。”

    “因为只有当每一个人都能读懂诏书时,才不会再有人替他们解释什么是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