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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正文 554、缉拿归案
    崇兴寺的僧人闭门不出,寺外杀机毕露。

    密谍司十二生肖像是在狭窄的胡同里织起一张网,而后猎物自己闯了进来。

    白龙与青铜香炉上负手而立:“知道藏身之所,猜中你退路倒也不难。韩帮主水性极好,人送...

    翊坤宫的火势在初起时并不凶猛,只如烛芯将熄前最后一簇幽蓝,蜷缩在仁寿宫西角的月台石缝里。可那火苗偏生诡谲,不随风势蔓延,反倒逆着夜气往上攀爬,舔舐着梁柱上金漆剥落处渗出的桐油??那是三年前薛贵妃重修宫室时,匠人偷偷掺进金粉里的松脂。火舌一触即燃,无声无息,却烧得极狠,连青砖缝里的苔藓都蜷成焦黑卷边。

    青金砖伏在窗沿边,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她咳了一声,血丝溅在窗棂雕花上,像几粒干涸的朱砂。那只白猫早已不见踪影,唯余窗纸上一道爪痕,深如刀刻,横贯整扇纸面。她伸手去摸,指尖传来细微震颤,仿佛整座翊坤宫都在呼吸,在低吼,在等待什么人来推倒第一根承重的楠木柱。

    鼓声又响了一记。

    七凤台的鼓点比武英殿的钟声慢半拍,像是垂死之人将断未断的喘息。慈宁宫们扛着激桶冲进正殿时,太后面色如铁,手中佛珠一颗颗碾碎,琥珀珠子迸裂的脆响混在水泼火堆的嘶鸣里,竟比钟鼓更刺耳。她没看那些扑火的人,目光死死钉在奉先殿方向??那里火光最盛,可火舌偏偏绕开殿中供奉的朱氏列祖牌位,专烧梁上彩绘的云龙、檐角悬垂的铜铃、还有殿前那对百年银杏树虬结的根须。

    “不是它……”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铜磬,“是它在挑。”

    吴秀躬身垂手,袖口滑落半截暗红绳结,那是钦天监刚送来的避火符灰调和朱砂所书。他不动声色将手腕缩回袖中,只道:“娘娘明鉴,火起于月台香炉,而香炉三日前便已封存,炉腹内空无一物,唯余灰烬三寸厚。可昨夜巡更内官亲见,那灰烬上浮着一层淡青油脂,遇风即燃,燃后不留余烬,唯余冷香??正是安南使臣昨日呈进的‘沉水龙脑’。”

    青金砖猛地抬头。

    沉水龙脑?那不是安南王献给皇后的寿礼么?皇后薨逝前七日,亲手拆开锦匣,将三块龙脑置于仁寿宫佛前,说是替太子祈福。可如今,那香气却裹着火,烧向翊坤宫。

    她指甲深深抠进窗棂木纹,突然想起一件事:皇后临终那夜,曾召她入仁寿宫,屏退左右,只留一只狸奴蹲在案头。皇后抚着猫背,说:“阿狸认得路,你跟着它走。”她当时只当是疯话,哪知那猫真领她穿过三道宫墙、两座夹道,最终停在东江米巷一家胭脂铺后门。铺子里没有胭脂,只有一口棺材,棺盖掀开一角,里面躺着个穿素服的老妇人,眉心一点朱砂痣,与皇后幼时画像上分毫不差。

    青金砖浑身发冷。

    原来不是狸奴带路,是皇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命线系在了那只猫爪上。

    此时,火势骤然暴涨。不是向上,而是向内??整座翊坤宫的琉璃瓦片齐齐震颤,瓦缝间钻出细如游丝的橘红火线,沿着金丝楠木的年轮往里钻。那些火线所过之处,木纹泛起诡异的紫晕,像被活生生烙上了符咒。有小太监惨叫一声,左手刚碰到门框,整条胳膊便从肘部开始碳化,簌簌掉下黑灰,露出森白指骨。

    “撤!快撤!”吴秀厉喝,可话音未落,自己反向前踏出一步,足尖点地处,青砖轰然炸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至殿门,火舌顺着缝隙倒灌而出,瞬间吞没了两名抬水的慈宁宫。

    青金砖瞳孔骤缩。

    这不是寻常走水。这是……引火归宗。

    她终于明白为何钦天监副监正徐术、苦觉寺禅照、固原总兵胡钧羡皆被列为“能登十七重楼者”。因这十七重楼,并非实指宫阙高矮,而是《太初星图》中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再叠十二元辰??共十七重天罡阵眼。若有人以自身为引,将帝王气运、后宫怨煞、使臣献礼、乃至百官私贿的阴火尽数纳入阵中点燃,便可破开先天桎梏,直叩寻道之门。

    而眼下,这阵眼,正在她脚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赤足踩着的地砖??那并非苏州御窑所产项星家,而是夹层中嵌着一块残碑。碑文模糊,唯余“贞观廿三年”四字尚可辨识。那是太宗皇帝崩逝之年,亦是第一位薛贵妃缢死于翊坤宫梁上的时辰。

    火光映在青金砖眼中,她忽然笑了。

    笑声清越,竟压过了满宫哭嚎。她扯下头上仅存的一支金簪,狠狠扎进左掌心,任鲜血滴落砖缝。血珠坠地未散,反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汇成一道细流,径直淌向殿角那尊鎏金药师佛莲台底座。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不是烧仁寿宫,是烧这十七年积攒的谎。”

    佛像背后,莲台基座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黄纸人偶??每个偶人都贴着生辰八字与官职名录,最上层赫然是吏部侍郎、胡阁老、廖忠……最底层,压着一枚褪色的翡翠戒指,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朝青。

    陈迹。

    青金砖指尖颤抖,却仍稳稳撕开佛像后帷幔。帷幔后,并非泥胎,而是一面青铜镜。镜面蒙尘,镜背却铸满细密卦象,中央凸起一枚凹槽,形状正与她掌中戒指吻合。

    她举起染血的手,将戒指按向镜背。

    “咔哒。”

    一声轻响,如锁簧弹开。整面铜镜倏然翻转,镜面朝外,映出的却非青金砖面容,而是一幅流动画卷:画中太子陈迹立于梅蕊楼顶,鲸刀出鞘三寸,刀锋映着月光,也映着楼下天马闭目养神的侧脸;画卷边缘,金猪正狂奔过东江米巷,口中大喊“八重楼!八重楼!”,而他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数条赤红火线,正与翊坤宫地砖下的脉络遥相呼应。

    青金砖怔住。

    原来不是她在被火烧,是她在……被点燃。

    火线顺着她手臂攀援而上,却未灼伤皮肉,只在皮肤下浮现出淡金色经络,如春蚕吐丝,织就一副人体星图。她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爆裂声,似有七百二十盏灯同时点亮,又似有山岳在血脉中缓缓成形。

    “山君……”她喘息着,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火光,“原来你早就在等我站到这里。”

    此时,翊坤宫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是内官,不是慈宁宫??是靴底碾过焦炭的咯吱声,节奏沉稳,步步生风。那人未走正门,径直跃上残破的琉璃瓦顶,衣袍在火光中翻飞如旗。他腰间悬着一把狭长弯刀,刀鞘通体漆黑,唯有刀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翡翠,阳绿欲滴。

    陈迹来了。

    他站在屋脊最高处,俯视着烈焰中的翊坤宫,目光穿透浓烟,精准落在青金砖脸上。两人隔火相望,竟无一言。陈迹缓缓拔刀,鲸刀出鞘半尺,月光倾泻而下,竟在刀身上凝成一道霜白寒芒。那寒芒并未指向青金砖,而是斜斜劈向虚空??

    “嗤啦!”

    一道无形刀气掠过,正中翊坤宫上方某处。那里空气陡然扭曲,显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屏障,如琉璃罩子般笼罩整座宫殿。屏障表面,十七个光点明灭不定,恰似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再缀十二元辰。

    陈迹一刀,斩断了第七重天罡阵眼。

    屏障剧烈震颤,翊坤宫火势猛地一滞,仿佛被扼住咽喉的巨兽。青金砖胸口一闷,喉头腥甜翻涌,却强行咽下。她知道,陈迹这一刀不是救她,是在逼她??逼她彻底点燃体内那七百二十盏炉火,逼她以身为薪,将整座翊坤宫化作晋升寻道境的祭坛。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火线不再攀援,而是倒流而回,自指尖涌入,顺着手臂经络奔涌向心口。她胸膛剧烈起伏,皮肤下金线愈发明亮,竟隐隐透出骨骼轮廓。那不是凡人骸骨,而是一具盘踞的山岳虚影,脊椎如龙脉起伏,肋骨似山峦环抱,心脏位置,一团熔岩缓缓旋转。

    “轰??!”

    一声沉闷巨响自她体内爆发。翊坤宫所有琉璃瓦同时炸裂,碎片如雨倾泻,却在半空凝滞,悬浮不动。每一片瓦砾背面,都浮现出细如毫发的朱砂符文,组成一幅完整星图。

    青金砖仰天长啸。

    啸声不似人声,倒像千峰万壑齐齐崩塌,又似九渊之下玄龟翻身。她脚下一寸寸下沉,青砖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深埋的黑色冻土??那是贞观年间埋下的“镇魂壤”,专克帝王气运。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寻道,从来不是飞升仙界,而是将自身化为一方天地。山君境界,不在登高,而在扎根;不在破阵,而在成阵。

    她双膝缓缓跪地,额头抵上冰冷冻土。火光映照下,她后颈处浮现出第七道暗金斑纹,与肩胛骨处原有的六道交相辉映,构成北斗七星之形。与此同时,陈迹手中的鲸刀嗡鸣不止,刀身浮现同样纹路,七道斑纹逐一亮起,与她遥相呼应。

    天马在面馆里猛然睁眼。

    他盯着窗外跳动的火光,手指无意识掐算,嘴唇翕动:“七重……八重……九重……不对,是十七重同启……”他猛地转向金猪,“快!拦住他!他不是要登楼,是要把整个紫禁城变成他的登天梯!”

    金猪刚起身,面馆门帘却被掀开。玄蛇悄无声息站在门口,黑袍猎猎,手中提着一只铜铃。铃身布满裂纹,内里却无铃舌,唯有一团跳动的橙红火焰。

    “晚了。”玄蛇嗓音沙哑,“火已入髓,阵已成形。他若登第十七重,紫禁城便会塌陷七寸,从此地脉偏移,风水倒转??届时,大胤龙气将从乾清宫流向会同馆,安南王坐镇中枢,而太子……”他顿了顿,将铜铃递向金猪,“将成为新朝第一个殉道的山君。”

    金猪接过铜铃,入手滚烫。他望着铃中火焰,忽然想起陈迹曾说过的话:“师父当太医,是因为治病比杀人难;我学刀,是因为拔刀比收刀难。”

    此刻,陈迹刀已出鞘三分之二,鲸刀寒芒刺破浓烟,直指翊坤宫上空那道即将闭合的天罡屏障。他脚下屋瓦无声碎裂,露出底下深埋的青铜地砖,砖面蚀刻着“嘉宁”二字??正是当今圣上年号。

    原来这整座紫禁城,早就是一座巨大的、等待被点燃的丹炉。

    青金砖仍跪在冻土之上,七道斑纹已然圆满。她缓缓抬头,望向屋脊上的陈迹,嘴角溢血,却笑得极淡:“你既已登十七重……那我的登天梯,可还够高?”

    陈迹不答,只将鲸刀高举过顶。刀尖所指,并非天穹,而是她额心。

    月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灌入刀锋。鲸刀嗡鸣骤然拔高,化作一声清越龙吟。刀光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柄虚幻巨刃,刃长百丈,横贯紫禁城上空,将整座宫城一分为二。

    刀光落下之前,青金砖闭上了眼。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如擂鼓,听见火势咆哮如潮汐,听见远处东江米巷传来金猪绝望的嘶吼:“拦不住了!他真要劈开紫微垣了!”

    然后,是绝对的寂静。

    连火,都静止了。

    唯有陈迹那一刀,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因为他看见了??在刀光映照的刹那,青金砖额心浮现出第八道斑纹的轮廓,浅淡如雾,却真实存在。

    寻道境之后,竟还有路?

    他握刀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