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早早落入夜色。
沿街店铺不敢掌灯做生意,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陈迹在寂静的青石板路上狂奔,想要抓住一缕稍纵即逝的线索:韩童不是不见他,而是已经见过他了,只是见他的方式更加隐晦。
...
胡钧业。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陈迹的脑海,炸得他耳中嗡鸣,四肢冰凉。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石棺边缘,怀中的诏书几乎滑落。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我娘说你早死了!十年前官差来抄家时,你说你被流放岭南,半路死在瘴疠之地!”
“那是我说的。”胡钧业缓缓向前走来,脚步轻得如同鬼魅,“我让她那么说的。若她不说,你们母子活不过那一夜。”
陈迹死死盯着他。这张脸确实熟悉??眉骨高耸,鼻梁笔直,左耳那道疤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过。可越是相似,越让他心生寒意。因为一个死人不该站着说话,更不该出现在景陵地宫深处,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年。
“你到底是谁?”他低吼,“赵九渊是解烦卫统领,掌天下密探,你若真是我父,为何藏身于他影中?为何今日才出现?”
胡钧业轻轻一笑,眼中竟泛起泪光:“你以为我想躲吗?我日日夜夜想见你一面,可我不能。一旦露面,徐元礼就会知道我还活着,他就会追查到底,直到把你从暗处挖出来。所以我只能做他的影子,借他的身份行走人间,只为护你周全。”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扣,递向陈迹。
那玉扣呈青灰色,上有细密裂纹,正是当年家中唯一值钱之物,母亲临终前缝进他衣领,后来在逃亡途中遗失。
“这是你三岁时摔碎的,你娘用金漆粘好,说‘破玉不弃,儿命可续’。”胡钧业声音哽咽,“你记得吗?”
陈迹浑身一震。
他记得。那个雪夜,他贪玩爬上院墙,摔了下来,额头磕破,玉扣也碎了。母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一边缝补一边念叨:“玉碎人不碎,天要留你一条命。”
这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手指微动,几乎要接过玉扣,却被乌云猛然拦下。
“别信他!”乌云厉声喝道,“血誓门开启之后,守陵兽魂便会觉醒,我能感知此地残留的气息??这具身体里,没有半点与你同源的血脉!他是假的!”
陈迹猛地抬头。
胡钧业却不动怒,只是叹息:“你说得对,我不是胡钧业。或者说……我不再是了。”
他抬起白玉杖,轻轻敲击地面。
轰隆一声,石室四壁突然裂开,无数黑影从中爬出??皆是身穿古袍的尸傀,眼窝空洞,手中执剑,列成方阵,将出口尽数封死。
“我是‘替身’。”他淡淡道,“先帝驾崩前七日,召我入宫,命我服下‘换形丹’,以秘法重塑皮相筋骨,成为胡钧业的模样。他早知宁帝不堪大任,更知徐元礼必会篡诏,故布下此局:若将来有人寻到废诏,便由我现身,假作陈迹生父,诱其说出所得之物,再夺诏灭口,永绝后患。”
陈迹脑中轰然炸响。
原来如此!
这不是重逢,而是一场早已设好的杀局。
先帝仁厚?不,那是冷酷至极的算计。他宁愿让一个无辜女子背负谎言死去,也不愿公开真相;他宁愿制造虚假亲情来试探忠奸,也不愿相信人心自有公断。
“那你为何现在才动手?”陈迹冷笑,“等我拿到诏书才现身,岂非多此一举?直接在入口伏杀便是。”
“因为我必须确认你是谁。”胡钧业??或者说,那位替身??缓缓道,“韩童死后,八山会传出消息:执火者需具备三德??入宫无痕、搅乱乾坤、心无私欲。而最关键的一条,是你必须真心相信‘天命可改’。若你为复仇而来,为称帝而来,这份诏书交到你手上,只会沦为另一场权力游戏的筹码。那样的话……我杀了你,也是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陈迹:“可你烧了八山印,拒戴替言面,甚至甘愿让乌云牺牲自由来换一线生机……你不是为了自己。所以,我本该放你走。”
“但你偏偏问出了那一句。”陈迹接话,眼神锐利如刀,“你说‘你果然找到了’??语气太轻,太得意。你没忍住。”
替身默然。
片刻后,他点头:“不错。我以为自己能演到底,可看到你真的拿到了诏书,我还是动摇了。毕竟……我也曾是个父亲。”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陈迹缓缓将手按在匕首柄上,“杀我?还是跟我一起毁掉这个谎言?”
“我已经背叛过一次良知。”替身闭目,“我不想再背叛第二次。”
他忽然转身,白玉杖重重一顿,厉喝:“听令!所有傀儡,目标锁定墙上火把,摧毁光源!”
尸傀齐动,剑光如雨,瞬间斩灭四盏青铜灯。
石室陷入黑暗。
“快走!”替身低吼,“通道将在二十息内封闭,趁机关未稳,速离此地!我拖住它们!”
陈迹没有犹豫,一把抓起诏书,抱起乌云,冲向对面暗门。袍哥派来的两名哑巴舞姬早已候在门外,见状立即引路奔逃。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与断裂之声交织,还有那具“父亲”的最后嘶喊:“活下去……替我说出真相!”
陈迹咬牙狂奔,泪水模糊视线。
他知道,那人终究不是亲父,但他所付出的牺牲,却比血缘更重。
***
一刻钟后,众人冲出望龙岗废坑,正欲喘息,忽见东方天际泛起赤红。
不是朝霞。
是火光。
整座景陵上方,竟浮现出巨大的光影??一座虚幻宫殿拔地而起,殿前立着一人,戴着无眼白瓷面具,手持卷轴,口中诵念着一段古老诏文。
声音滚滚如雷,传遍百里:
> “朕观诸子,唯楚王仁厚,堪继大统。
> 宁儿性躁多疑,不足托江山。
> 特诏:废宁为庶人,立楚为储。
> 徐元礼接诏,务须推行,不得延误。
> 若违此诏,即为乱臣贼子,天地共戮!”
正是先帝废诏全文!
陈迹震惊抬头:“谁在发声?!”
“是你。”乌云低声说。
“什么?”
“你忘了?我们离开时,我咬破舌尖,将一滴精血滴在诏书封角。”乌云望着空中幻象,眼中金光流转,“那是守陵兽最后的能力??以魂祭文,使真言显世。从此刻起,这份诏书不再只是纸墨,而是‘天意’本身。它会自行传播,无论朝廷如何封锁,百姓都会听见,都会看见,都会相信。”
陈迹怔然。
他终于明白“迎神入世”的真正含义。
不是他成为神,而是让**真理**成为神。
当万人共睹、万耳同闻之时,谎言便再也无法立足。
***
三日后,京都震动。
《京华快报》连发三版特刊:《天降神谕!景陵显灵,废诏现世》《徐阁老连夜召见禁军统帅》《楚王闭门谢客,拒不见任何官员》。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先帝英灵不灭,显圣昭雪;有人说这是妖人作法,蛊惑民心;更有激进者已在城南聚众焚香,高呼“还政于楚”。
宁帝连下三道旨意,称此乃“邪术惑众”,命解烦卫彻查,凡传播者斩,藏匿者诛。可越是镇压,流言越盛。甚至有边关将士传回消息:北境戍卒集体跪拜南方,泣称“吾皇蒙冤十年”。
而最令人惊骇的是,第四日清晨,皇宫太庙突现异象??供奉历代帝王牌位的大殿之中,宁帝的灵位竟自动裂开,从中飘出一张黄绢,正是那份废诏的复制品,字字清晰,墨迹如新。
钦天监奏报:**天心已变,正统动摇,恐有易姓之灾。**
徐府,深夜。
徐元礼独坐书房,手中握着一份密报,指节发白。
“陈迹已消失,诏书外泄,民间已有拥立楚王之声。”幕僚跪伏于地,“更糟的是,八山会近日频繁调动漕船,疑似准备切断江南粮道。”
徐元礼沉默良久,忽然问:“赵九渊呢?”
“属下……不知。”幕僚迟疑,“他已经三天未归府,所有亲信都被调离岗位。”
老人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星空。
“不是赵九渊。”他喃喃道,“是火种点燃了。”
他早该想到的。那些看似混乱的线索??玉玺谣言、白鲤案、韩童遗物、八山会转向??全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有人正在系统性地摧毁“天命所归”的信仰根基。
而今,连太庙都出现了“天谴”,说明这场火已经烧到了神权层面。
“传令下去。”他闭目,“启动‘斩龙计划’。”
“是!”幕僚应声欲退。
“等等。”徐元礼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放出风去??就说楚王已于昨夜暴毙,病因……心疾突发。”
幕僚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房中重归寂静。
徐元礼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象征内阁首辅的金印,忽然冷笑:“你想掀桌子?好啊。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血腥棋局。”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梅花渡。
一间无人知晓的地下医馆内,床榻上的少年睫毛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水……”他虚弱开口。
守在一旁的老孙急忙递上温茶:“醒了?醒了就好!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整整七天!”
少年饮罢,环顾四周:“这是哪?我……我不是被扔进熔炉了吗?”
“你命大。”老孙笑道,“陈迹把你抢出来了。你现在安全了。”
少年怔住,眼中渐渐涌上泪水:“陈姐姐……她还好吗?”
老孙正要答话,门口忽有阴影闪过。
一人走入,披灰布斗篷,面容隐在黑暗中。
是陈迹。
她站在床前,静静看着少年,良久才开口:“白鲤,你醒来就好。”
少年挣扎坐起:“他们都叫我胡钩儿,可……我总觉得不对。我梦见一个女人,总叫我‘迹儿’……她说她是我的娘……”
陈迹心头一震。
她缓缓摘下兜帽,露出面容。
两人四目相对。
刹那间,白鲤瞳孔骤缩,仿佛被某种古老记忆击中,脱口而出:
“你……你是……姐姐?!”
陈迹眼眶泛红,轻轻握住他的手:“嗯,我在这里。”
原来,一切并非巧合。
当年母亲产下双胞胎,因怕遭灭门,被迫分离二人。她将男孩托付给漕帮旧部,改名白鲤,谎称是弃婴;而自己则带着女孩身份苟活,直至今日。
她不是来救一个陌生人。
她是来寻回自己最后的亲人。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白鲤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
陈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低声说道: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
**有些谎言,连皇帝都圆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