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打湿了陈迹的衣领。他站在解烦楼外的石阶上,掌心那片梅花瓣渐渐化成泥水,顺着指缝流下,像一滴未落的血。
他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见小满和小和尚。他知道,此刻最该去的地方,是洛水渡。
内相要他在那里动手,那就必须提前踩点??不是为了执行命令,而是为了看清这条路究竟通向何方。若连方向都错了,走得再快,也不过是离光更远。
袍哥在巷口等他,披着油布斗篷,手里拎着个酒壶。“你真打算做?”他问得直白。
“不做,小满明天就得死。”陈迹声音平静,“我只能选谁先死。”
袍哥默然,递过酒壶。陈迹喝了一口,辛辣刺喉,是北地烈酒。他忽然笑了:“你说,人是不是越活越贱?小时候以为一条命顶天立地,现在倒好,拿别人的命换亲人的命,还得谢主隆恩。”
“江湖上没干净人。”袍哥低声道,“但你比大多数人都干净。”
“干净?”陈迹摇头,“我早就不信这个了。从我在解烦楼签下第一道令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已经脏了。只是……我还想保住最后一点东西。”
“小满和小和尚?”
“还有祁公。”陈迹望着远处宫墙,“她不该被送去安南。哪怕她愿意,我也不能让宁朝用她去换一时太平。这天下,不该拿女人祭刀。”
袍哥眯起眼:“所以你打算两面骗?骗内相,也骗白鲤?”
“不是骗。”陈迹缓缓道,“是赌。赌白鲤真的只想带女儿走,而不是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赌祁公心里还有半分对自由的渴望;赌安南使臣不是非死不可??如果我能让他们‘失踪’,而非‘覆灭’,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你疯了。”袍哥喃喃,“你在拿所有人的命玩火。”
“我已经在火里了。”陈迹抬头看天,“我只是不想把别人也拖进来烧死。”
两人一路潜行,避开关卡,沿河而下。洛水渡比八年前荒凉许多,码头残破,芦苇丛生,唯有几艘渔舟泊在浅滩。岸边一座废弃的望江亭,曾是漕帮传递消息的据点,如今蛛网密布,梁柱倾斜。
陈迹走进亭中,蹲下身,拂开尘土,露出一块刻着暗纹的青砖。他用力一掀,砖下竟藏有一卷油纸。展开一看,是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水道暗流、埋伏位置、退路岔口,甚至还有几处画了红圈,写着“可设伏,宜火攻”。
“这是……”袍哥皱眉。
“白鲤留的。”陈迹轻声道,“不止这一处。我记得当年我们在洛水交手时,七处险滩都有标记。他从未真正放弃过这条水路。”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糟了。”
“怎么?”
“这张图不是给我看的。”陈迹语速急促,“是给七梁四柱准备的!他根本没打算假死脱身,他要在这里动手??就在安南使臣过境之日,以伏击为名,实则引朝廷大军围剿,趁乱杀入内城救祁公!他拿自己当饵,就是要逼宁朝露出破绽!”
袍哥脸色大变:“那你报上去的‘白鲤已死’……”
“他根本不信!”陈迹咬牙,“他知道我会劝他放弃强攻,所以他将计就计,让我以为他接受了计划,实则早已布下杀局。他要的不是逃,是战!”
“可这样一来,祁公必死无疑!”袍哥怒道,“冯文正早就等着这一天!他巴不得漕帮动手,正好名正言顺清洗异己!到时别说救人,整个坤杜苗都会被封锁,祁公连透气的机会都没有!”
陈迹一拳砸向亭柱,木屑纷飞。“我错了……我不该以为一个父亲会理智。他是疯的,为女儿疯了八年,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哪怕同归于尽也要试一次。”
“现在怎么办?”
“阻止他。”陈迹转身就走,“在七梁四柱集结前,找到白鲤。这一次,我不再劝他??我要亲自告诉他,若他敢动,我就亲手杀了他。”
袍哥追上来:“你真下得了手?”
“不下手,死的就是祁公。”陈迹脚步不停,“有些父亲,爱得太深,反而成了刀。”
夜复一夜,陈迹穿梭于崇南坊的暗巷之中。他不再依靠韩童,而是动用红门残存的眼线,逐户排查。第三日黄昏,他在一处塌了半边的药铺后院,发现了新鲜脚印与半截燃尽的艾草??那是漕帮联络首领的暗号:艾烬未冷,瓢把子在此。
他推门而入,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白鲤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那张洛水地图,手指正指着“望江亭”三字,眼中燃着近乎癫狂的光。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我知道你会来。”
“你疯了。”陈迹站在门口,声音冷如寒铁,“你明知道这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不是陷阱。”白鲤缓缓抬头,“是唯一的机会。朝廷以为我死了,放松警惕;冯文正以为大局已定,疏于防备;七梁四柱虽有分歧,但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仍愿为我赴死。就在安南使臣过河那一刻,我引爆预先埋下的火油罐,炸断浮桥,再以渔舟封锁上下游,制造混乱。 meanwhile,朱骁带人从东华门佯攻,吸引守军注意,我则亲率精锐突袭坤杜苗,抢出祁公,乘事先备好的快船南下。”
“然后呢?”陈迹冷笑,“沿途关卡无数,密谍司遍布水陆,你凭什么认为你们能活着出宁朝?你以为冯文正是吃素的?他早在紫禁城四周布下三重伏兵,就等你们自投罗网!你这不是救女儿,是送她上路!”
“那你说怎么办?!”白鲤猛然站起,嘶吼道,“等?等到她被送上花轿?等到她跪在异国宗庙磕头?等到她为安南人生儿育女,彻底忘了自己是宁朝郡主?!我不甘心!我是她爹!我有责任把她带回家!”
“家?”陈迹逼近一步,“你的家在哪?八年前你失踪时,有没有想过她的家在哪?她在宫里吃穿不愁,有人疼爱,有猫作伴,甚至学会了写诗、画画、弹琴。她活得比大多数女子都体面。你突然冒出来,说要带她走,去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吃粗粮、睡草席、躲追兵、提心吊胆?这就是你所谓的‘家’?”
白鲤踉跄后退,嘴唇颤抖:“可那是自由……”
“自由?”陈迹嗤笑,“你问问她,她要不要这种自由。你有没有见过她夜里做梦惊醒?有没有听过她对着月亮念诗?有没有摸过她的手??那上面没有茧子,只有护甲油的香气。她已经不是你需要拯救的小女孩了,她是祁公,是皇前娘娘捧在手心的人。你若真为她好,就该让她自己选。”
屋内陷入死寂。良久,白鲤颓然坐下,声音沙哑:“如果她选了留下……我该怎么办?”
“活下去。”陈迹轻声道,“为你自己活一次。你已经为别人活了太久??为漕帮,为义气,为仇恨,为赎罪。现在,为你女儿真正的幸福活一次:放手。”
白鲤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滑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陈迹瞬间拔刀,反手掷出,刀锋钉入门框,一只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黑影闷哼一声,翻身后跃,却被袍哥从侧翼扑倒。灯火亮起,照出一张年轻却狠厉的脸??是七梁四柱中的“断江刀”柳七。
“你偷听多久了?”陈迹冷冷问。
柳七吐出口中血沫:“足够了。你们想背叛瓢把子,勾结朝廷,对不对?”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白鲤起身,一步步走到柳七面前,“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爱。”
柳七瞪大眼睛:“你要放弃?!我们准备了这么久,死了多少兄弟,就为了这一刻!你怎能??”
“因为我女儿还活着。”白鲤打断他,“而我不想让她亲眼看着父亲变成杀人狂魔。”
柳七怒极反笑:“好啊,那你等着吧!我不需要你!七梁四柱里还有三人愿随我干到底!明日安南使臣过河,我们就动手!就算你不出手,我们也照样炸桥、杀人、闯宫!到时候血洗京城,我看你还怎么装慈悲!”
话音未落,陈迹一脚踢中他颈侧,柳七顿时昏死过去。
袍哥皱眉:“他说的若是真的……”
“那就是更大的祸。”陈迹看向白鲤,“你还能控制多少人?”
“朱骁忠于我,钱平也靠得住,其余……难说。”白鲤沉声道,“若柳七煽动其余人提前行动,局面将彻底失控。”
“那就先下手为强。”陈迹眼中寒光一闪,“今晚,我就去把那些想闹事的,一个个请来喝茶。”
当夜,崇南坊接连发生数起“意外”。断江刀柳七醉酒坠井,被人救起时已神志不清;铁脊梁赵五家中失火,珍藏的兵器谱尽数焚毁;铜旗使孙九在路上遭蒙面人袭击,双臂骨折。七梁四柱中五人或伤或病,短期内再难聚首。
而陈迹,则带着昏迷的柳七,亲自送至密谍司暗牢,并留下一句话:“漕帮内乱,逆首欲夺权,已被镇压。详情容后禀报。”
此举既向内相表忠,又切断了激进派的行动能力。
第四日清晨,安南使臣启程离京。
陈迹奉命“护送”,实则监视。队伍行至洛水渡,风平浪静,水面如镜。望江亭空无一人,连渔舟也不见踪影。陈迹立于桥头,手中紧握一枚铜符??那是白鲤昨夜托袍哥转交的,上面刻着两个字:“谢了。”
他知道,白鲤最终选择了沉默。
船只缓缓驶过中流,忽有飞鸟掠过天际,惊起一片芦苇荡中的水禽。陈迹望着远去的船队,低声对身旁袍哥道:“你说,安南那边,会不会也有个父亲,正在等一个女儿回家?”
袍哥苦笑:“大概有吧。可这世上的父亲,大多等不到那一天。”
正午时分,捷报传回京城:安南使臣安全过境,沿途无异状。
内相在解烦楼收到消息,轻轻鼓掌:“你做得很好。”
陈迹低头不语。
“接下来,你该去办第三条命了。”内相淡淡道,“西北狄人蠢蠢欲动,边关守将李昭拒不交权。我要你让他‘病逝’,但必须看起来像是饮酒过度,暴毙于营中。”
陈迹抬起头,终于开口:“若我说不呢?”
内相笑了:“你可以不说。但小满今晨已被接入宫中,说是皇前娘娘赏她绣品精巧,召入坤杜苗伴驾。哦,还有小和尚,也被请去武襄县大慈恩寺讲经,据说要连讲七日。”
陈迹瞳孔骤缩。
“选择权从来都在你。”内相轻抚棋盒,“只要你继续走,他们就能继续活。至于良心……那玩意儿,吃多了会撑死人。”
陈迹走出解烦楼时,阳光刺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街角有个小女孩在卖梅花簪子,头上戴着一朵小小的绒花,笑容清澈。
像极了小满八岁时的模样。
他走过去,买下一支簪子,放进怀里。然后转身,朝着西市马行走去??那里有匹快马,正等着载他奔赴边关。
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恶魔的一部分。
但他也清楚,只要他还记得那个笑容,他就还没彻底死去。
飞蛾仍在扑火。
可总有一只,会在灰烬中睁开眼,看见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