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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正文 542、看看山,看看海
    夜露沉沉,梅蕊楼的檐角挑着一盏孤灯,在风里微微晃荡。陈迹立于廊下,望着对面寒梅楼灯火如星,歌声依旧不绝于耳,那曲《水调歌头》已换作新词《临江仙》,唱的是“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他听着,心头却无半点诗意,只觉这满城繁华似一场大梦,而他自己,不过是梦中奔走的影子。

    袍哥披着白布衫踱步而来,烟锅未点,手中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白鲤回话了。”他说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约你三更天,梅花渡口。”

    陈迹接过信,指尖触到火漆尚有余温,显然刚封不久。他拆开一看,纸上仅八字:“旧舟待客,不见不散。”字迹潦草却有力,确是白鲤手笔。他抬眼看向袍哥:“七梁四柱可都到了?”

    “到了六个,朱正未现身。”袍哥低声道,“但韩童说,朱正昨夜已潜入崇南坊,与朱晓密谈半宿。漕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想救祁公,也有人……想借机夺权。”

    陈迹默然。他知道,白鲤这些年东躲西藏,漕帮势力早已分崩离析。七梁四柱各怀心思,有的依附朝廷换取活路,有的暗通外敌谋取私利。如今因和亲一事齐聚京城,表面为救郡主,实则各有盘算。若非白鲤尚存一丝威望,这场局早散了。

    “为何选在梅花渡?”他问。

    “因为那里曾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袍哥看着他,“也是你替他挡下一箭的地方。他说,若你还记得那夜风雪,便值得再见一面。”

    陈迹闭上眼,记忆如潮水涌来??八年前,洛水冰封,他在渡口截住一艘走私军械的漕船,本欲擒拿主使,却被埋伏的杀手围攻。那一箭,本该穿心而过,却是白鲤从暗处扑出,替他受了重伤。那时他才知,这位传说中的漕帮瓢把子,并非奸恶之徒,而是被朝堂逼至绝境的孤臣。

    “我去。”他说。

    袍哥点头:“我陪你去。但你要明白,这一去,可能再回不来。漕帮现在谁也不信,包括你。”

    陈迹笑了笑:“我也没信过谁,除了小满和小和尚。”

    三更将至,城中鼓楼敲响铜钟,一声声荡入人心。陈迹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背负长刀,随袍哥悄然出城。正阳门已闭,他们从东侧水关钻出,踏着湿滑的石阶下行,直抵河岸。梅花渡静悄悄的,唯有一叶扁舟系于枯柳之下,船头油灯昏黄,映出一个佝偻身影。

    那人穿着褪色的靛蓝长衫,头上裹着黑巾,面容藏在阴影里。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深陷却锐利的眼睛。

    “八年了。”白鲤声音沙哑,“你还是没变。”

    陈迹站在岸边,没有靠近:“你变了。当年那个敢闯龙潭虎穴的人,如今只会躲在女人裙底求生。”

    白鲤不怒,反而笑了:“你说得对。我不再是当年的我了。可你也一样??当年那个宁死不降的陈解烦,如今也在给内相当走狗。”

    “我不是走狗。”陈迹握紧刀柄,“我是用他的规则活着,只为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活着离开宁朝。”

    白鲤怔住,随即苦笑:“你以为我不想走?可我走了,祁公怎么办?她是皇室血脉,我能带她去哪里?北境有狄人,南疆有毒瘴,西陲战火连年,东海水寇横行……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

    陈迹上前一步:“所以你要硬闯紫禁城?凭你这几个残兵败将?七梁四柱里已有三人暗中投靠冯文正,你可知?”

    “知道。”白鲤点头,“但我别无选择。若不抢在和亲前动手,等她嫁去安南,这辈子就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未必想走?”陈迹压低声音,“她在宫中虽为质,却享尊荣,有乌云相伴,有皇前庇护。她若真恨这牢笼,早该寻死多次。可她没有。她活着,甚至……学会了享受。”

    白鲤猛地站起,船身晃动:“住口!那是我女儿!我不信她会甘心做别人的玩物!”

    “你不信?”陈迹冷笑,“那你可曾问过她?你失踪八年,连一封信都没给她。她母亲死后,是你这个父亲给了她温暖吗?不是。是皇前,是乌云,是那些你口中‘肮脏的宫廷’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你现在突然冒出来要救她,凭什么?凭你是她爹?可你尽过一天爹的责任吗?”

    江风吹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良久,白鲤颓然坐下,声音几近呢喃:“我知道……我都明白……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送去万里之外,嫁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像牲口一样被交易……那是我的骨肉啊……”

    陈迹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眼前之人不再是那个叱咤江湖的漕帮首领,而只是一个老迈、无助的父亲。他心中一软,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来阻你的。我是来帮你??用另一种方式。”

    “哪种?”

    “放弃强攻。”陈迹道,“冯文正已在宫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自投罗网。你若硬来,不但救不了祁公,还会害死她。但若换个法子……比如,假死脱身。”

    白鲤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让世人以为你死了。”陈迹徐徐道,“我可以在解烦楼备案,上报‘漕帮首逆白鲤已于崇南坊伏诛’,尸体由我亲自验明正身。朝廷得胜,冯文正交差,七梁四柱群龙无首,自然瓦解。而你,则趁乱化名隐匿,我安排船只,送你南下闽州,那里有红门旧部接应。至于祁公……我会设法让她‘病逝’于坤杜苗,再以宫女代葬,暗中送出宫外与你团聚。”

    白鲤听得目瞪口呆:“你……为何帮我?”

    “因为你欠我一条命。”陈迹淡淡道,“八年前那一箭,我至今未还。况且……我也看不得骨肉分离。”

    白鲤久久不语,最终长叹一声:“可祁公肯跟我走吗?”

    “你得亲自问她。”陈迹取出一枚铜符,“这是我从韩童处得来的通行令,持此符可在五日内自由出入坤杜苗三次。你若真心为她好,就该听听她的想法,而不是替她决定一生。”

    白鲤接过铜符,手指微颤:“若她不愿呢?”

    “那就放手。”陈迹转身欲走,“有些牢笼,其实是心甘情愿进去的。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死,却仍向往那一点光亮。你拦不住的。”

    袍哥跟上来,低声问:“真让他见祁公?万一她说漏嘴……”

    “不会。”陈迹摇头,“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害她的。白鲤或许糊涂过,但他终究是个父亲。”

    回到城中,天边已泛鱼肚白。陈迹未归解烦楼,而是拐进棋盘街的一间茶肆,叫了碗豆汁儿,慢慢喝着。小满和小和尚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

    “听说你要见白鲤?”小满咬着芝麻烧饼问道。

    陈迹点头。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郡主昨夜写了首诗?”小和尚双手合十,“我在坤杜苗外听见的,她对着月亮念的??‘父在江之头,女居宫之楼。相望不相见,共饮一江秋。’”

    陈迹手中的碗顿了顿,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那首诗不是怨,是思念。

    三日后,白鲤未再现身。但韩童带来消息:崇南坊一处民宅发现血迹与断裂的刀鞘,经辨认为执法堂副堂主所有;同日,七梁四柱中的三位宣布退出营救行动,称“首领既亡,大势已去”。

    又两日,内相召见陈迹。

    解烦楼内,飞蛾仍在绕灯飞行。内相坐在屏风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

    “白鲤死了?”他问。

    “据密报,已在崇南坊伏诛。”陈迹拱手,“首级藏匿未获,但现场证据确凿。”

    内相轻笑:“你觉得呢?”

    “我觉得……”陈迹抬头,“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有用。”

    内相点点头,将棋子放入盒中:“很好。既然如此,你的第二条命也算完成了。还剩四条。”

    陈迹不语。

    “接下来,我要你办一件事。”内相缓缓道,“安南使臣明日离京,途中必经洛水渡。我要你在那儿,制造一场意外??让他们全军覆没,但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朝廷的痕迹。”

    陈迹瞳孔微缩:“您是要毁约?”

    “约?”内相冷笑,“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藩属,而不是一个能自己做主的邻国。如今安南新君年少,权臣当道,若不杀鸡儆猴,将来必成边患。”

    “可一旦开战……”

    “那就开战。”内相打断,“宁朝不怕战事,只怕内乱。只要白龙还在我们手里,她就不会反对。而你??只要你继续听话,小满和小和尚就能一直活着。”

    陈迹低头,看见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像一只匍匐的兽。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深渊。每完成一个任务,灵魂就沉一分。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因为他身后,还有人在等他回家。

    走出解烦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他站在屋檐下,望着雨丝织成帘幕,笼罩整座京城。

    忽然,一片梅花瓣随风落入掌心,已被雨水浸透,颜色黯淡。

    他想起那夜梅花渡,白鲤问他:“你觉得飞蛾为什么非得扑火?”

    当时他没答。

    现在他明白了??因为它只能看见光,看不见火会烧死它。

    就像他,只能看见出路,看不见这条路本身,就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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