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那漂浮在篝火后面的一双眼睛时，达尔刚刚还在跟身旁人调笑的声音沉默了。下一秒笑容消失，再下一秒只听得“蹭！”的一声。拔出了剑的他大踏步向着篝火走去，手上的亚...露露沃和玛露挤进人群时，那三拨人正被六名贝德城卫兵死死隔开，像三股拧着劲儿的麻绳——圣光教会的传教士穿着雪白长袍，胸前银质圣光徽章被汗水浸得发亮；新圣光教会的则是一身灰蓝相间的束腰法衣，袖口绣着半轮被荆棘缠绕的残月；而癫火神教那两位最是扎眼，赤红斗篷下露出焦黑指节，其中一人左手还拎着个咕嘟冒泡的陶罐，热气里隐约飘出硫磺与熟肉混合的腥甜味。“你们篡改《圣光七律》第三章！把‘静默即虔诚’改成‘咆哮即启示’，这是亵渎！”白袍青年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暴起，手里攥着的羊皮卷轴边角已被捏出裂痕。灰蓝法衣的老者冷笑一声，枯瘦手指指向对方腰间悬挂的铜铃：“你们用禁制音律仪压制信徒发声，却在每周三晨祷时让唱诗班用共鸣水晶震碎三里外的蜂巢——这叫静默？”话音未落，癫火神教那个捧陶罐的年轻人突然掀开盖子。一股橘红色雾气腾地升腾而起，在半空凝成扭曲人脸轮廓。围观者齐齐后退半步，露露沃却瞳孔骤缩——那雾气人脸左眼位置，赫然嵌着颗正在缓缓旋转的黑色晶核，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裂纹缝隙里透出幽蓝微光。“堕魔之卵残片……”她下意识摸向腰间匕首，指尖却触到一截温润木料。昨天在市场角落淘到的塞恩古城旧货商摊上，这根刻满螺旋纹的乌木杖只卖三枚铜币，老板说是在古城排水渠淤泥里刨出来的，杖头镶嵌的黯淡蓝晶连普通照明术都激发不了。玛露忽然拽了下她袖子，压低声音：“蝙蝠男，你看他们靴子。”露露沃顺着视线扫去。三派传教士脚上靴子无一例外沾着同种暗褐色泥点，干燥后呈龟裂状，边缘泛着诡异的铁锈红。这颜色她太熟悉了——海帕镇城墙坍塌现场，那些被高温熔融又急速冷却的砖石断面，就凝固着完全相同的锈红色结晶层。“不是泥土。”露露沃声音发紧，“是塞恩地下城第七层‘熔炉回廊’特有的氧化铁晶簇，只有在温度骤变时才会析出这种形态。”话音刚落，癫火神教陶罐青年突然转身，直勾勾盯住露露沃。他右耳垂上悬着枚细小的银铃，此刻正随着呼吸频率微微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露露沃后颈汗毛瞬间倒竖，仿佛有冰锥沿着脊椎缓缓下滑——这嗡鸣节奏，竟与塞恩古城中央高塔底层那具青铜守卫傀儡的心跳节拍完全一致。“吵够了没有？”冷硬嗓音劈开喧闹。人群自动分开条缝，赫维伯爵的银灰色披风拂过地面，靴跟踏碎两片龟裂泥块。他身后跟着四名卫兵，腰间佩剑鞘上都蚀刻着新月与火焰交织的纹章——那是反叛军最新启用的标识。圣光教会白袍青年立刻单膝跪地：“伯爵大人！他们污蔑我教典籍……”“典籍？”赫维抬脚碾碎脚边泥块，锈红色结晶簌簌剥落，“三天前，塞恩地下城传送门坐标偏移0.7度，导致十七名冒险者误入熔炉回廊。他们带回来的焦黑布片上，绣着你们圣光徽章的变体。”他甩出张羊皮纸，上面拓印着半枚残缺徽记：圣光十字架底部延伸出三条扭曲触手，末端分别衔着眼球、齿轮与燃烧的书本。“新圣光教会宣称这是‘神启之形’，癫火神教说这是‘真理胎动’。可熔炉回廊第七根承重柱上，刻着同样图案的涂鸦已经存在三百二十年。”玛露悄悄往露露沃身后挪了半步，呼吸声轻得像羽毛落地。露露沃却盯着赫维披风内衬露出的一角暗红布料——那布料经纬线里织着细若游丝的金线，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明灭闪烁，与陶罐青年耳垂银铃的震颤频率严丝合缝。“所以您认为……”露露沃开口时声音异常平稳，“三派传教士靴上的晶簇，是有人刻意制造的坐标锚点？”赫维猛地侧头。银灰色瞳孔在正午阳光下收缩成细线，目光如刀锋刮过露露沃握着乌木杖的手：“你见过熔炉回廊的晶簇？”“见过。”露露沃举起乌木杖，杖头黯淡蓝晶突然迸发强光，将周围三米内所有锈红色泥点映照得纤毫毕现，“它们在共振。”话音未落，异变陡生。所有泥点同时迸裂，喷出比先前浓烈十倍的橘红雾气。人群惊叫四散，露露沃却反手将乌木杖插入地面。蓝光如活物般顺著杖身蜿蜒而下，渗入石板缝隙。刹那间，整条商业街地面浮现蛛网状幽蓝脉络，那些飘散的雾气如同撞上无形墙壁，嘶嘶作响着蜷缩回泥点原位。陶罐青年耳垂银铃骤然炸裂，碎片在空中划出七道银弧，尽数钉入赫维披风内衬的暗红布料。布料上金线疯狂明灭，竟在赫维胸口投射出半透明影像——正是塞恩地下城第七层熔炉回廊的立体结构图，无数光点正沿着特定路径高速移动，最终汇聚于回廊尽头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青铜巨门。“原来如此。”露露沃盯着影像里某处闪烁的红点，声音轻得像叹息，“堕魔之卵不是容器，是定位信标。每次魔族暴动，都在为这扇门积蓄开门的能量。”赫维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他解下披风掷向地面，暗红布料铺展瞬间，所有金线光芒尽敛。但露露沃已看清布料背面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根本不是刺绣，而是用极细的钨钢丝编织的微型魔法阵，阵眼处嵌着七粒芝麻大小的黑色晶核，每粒晶核表面都浮动着与陶罐雾气人脸左眼同款的幽蓝裂纹。“你们在找钥匙。”赫维弯腰拾起披风，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而钥匙，就在塞恩地下城最深的黑暗里。”玛露突然扯了下露露沃衣袖，指尖颤抖着指向陶罐青年腰间鼓起的皮囊。那里露出半截卷轴边缘，羊皮纸色泽与赫维刚才甩出的拓印纸完全相同，只是卷轴末端烙着枚新鲜的火漆印——印纹是三叉戟刺穿熔炉的图案，下方烫金小字：斯卡美隆·黑曜石工坊。露露沃脑中电光石火。斯卡美隆战乱区……黑曜石工坊……七日前失踪又归来的冒险者们提到的“传送偏差”……熔炉回廊突然出现的坐标锚点……还有芬格里在病村废墟发现的那截断裂齿轮——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古代机械残骸，可现在想来，那齿轮咬合齿距，分明与癫火神教陶罐青年斗篷内袋露出的铜制怀表齿轮严丝合缝。“玛露。”露露沃突然转向同伴，语速快得惊人，“记得莱昂宅了八天没出门？他研究新地图时，有没有提过塞恩地下城第七层有处废弃的‘齿轮祭坛’？”玛露愣了半秒，猛地拍掌：“对！他说祭坛石板底下刻着七组同心圆，每组圆环都标注着不同温度数值，最高刻度写着‘焚尽之息’！”赫维倏然抬头，银灰色瞳孔里翻涌起风暴：“齿轮祭坛……那地方在三百年前就被封死了。封印石上刻着‘唯真火可启’。”露露沃笑了。她拔出乌木杖，杖头蓝晶光芒温柔流转，映得她半边脸颊如同笼罩薄雾：“真火？不，伯爵大人。是‘伪火’。”她手腕轻抖，乌木杖尖端蓝光骤然转为炽白，直射向陶罐青年耳垂——那里残留着银铃炸裂后的最后一片碎片。碎片在强光中无声汽化，升腾起缕缕青烟，烟雾盘旋上升，在半空凝成七枚悬浮的蓝色符文，每个符文中心都跳动着微小的金色火花。“看清楚了么？”露露沃声音清越如钟，“这才是塞恩地下城真正的设计逻辑——所有‘异常’都是校准参数。堕魔之卵是温度探针，锈红晶簇是压力传感器，癫火神教的陶罐是能量缓冲器……而我们这些攻略者，从踏入古城第一天起，就在帮他们调试整座城市的运行系统。”赫维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银质令牌抛给露露沃。令牌背面蚀刻着与乌木杖纹路完全一致的螺旋：“从现在起，你有权调用贝德城全部炼金实验室。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三派传教士，“通知所有冒险者，塞恩地下城第七层开放‘压力测试’副本。通关奖励，是熔炉回廊真实坐标。”玛露拽着露露沃胳膊的手指收紧：“等等！那地方连降温手段都没有……”“谁说没有？”露露沃晃了晃手中令牌，蓝光映亮她眼底跃动的火苗，“莱昂宅了八天，可不是在数天花板裂缝。”她转身时，乌木杖尖端悄然滴落一滴幽蓝液体，渗入石板缝隙。远处，塞恩地下城方向隐隐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有座沉睡巨兽在岩层深处缓缓翻了个身。露露沃没回头，只是把玩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银牌，金属表面倒映出她唇角微扬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原来所谓阴间地下城，从来就不是迷宫。是精密仪器。而所有闯入者，不过是校准仪器时必然产生的误差值。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漫展摊位看到的故障机器人，关节处渗出的蓝色冷却液，与此刻石板缝隙里蜿蜒的幽蓝脉络，竟如出一辙。“走吧。”露露沃挽起玛露手臂，走向卫兵刚清理出的街道，“去买热饮。这次我要买双份——一份给你，一份给莱昂。”玛露怔怔望着她侧脸，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露露沃脚步未停，声音融在渐起的市声里：“从看见第一块锈红晶簇开始。因为海帕镇城墙坍塌现场，也有一模一样的结晶层。”她稍作停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乌木杖上某道极浅的刻痕，“只不过当时，我以为那是魔族留下的伤疤。”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后颈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印记——形状恰似微型齿轮，正随着她说话节奏，极其缓慢地转动半圈。整条商业街的阴影里，七盏熄灭已久的煤气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幽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