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裴仁基才刚接到一封密信，就在罗士信的急报送到的时候。密信来自周法明。乃是裴仁基与周法明之间，其实这段时日，一直是密信不断。之前裴仁基令写了两道密信，一道是给盖彦的，另一道就是给周法明的；而周法明不久前令送出的密信，则便是当下裴仁基收到的这封密信。密信内容，自是向裴仁基禀报张绣就底下用兵，做出的最新决定，便是分兵援义阳，而主力西进襄阳。周法明还附了一张草图，标注了张绣各部目前的位置和兵力。贾闰甫略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见裴行俨眉峰微蹙、罗士信虽甲胄未换却挺胸昂首、张善相抱臂静听、吕子藏微微颔首，而裴仁基则端坐主位，手指轻叩案几，神色沉静如古井无波。他心中已有定数，遂整衣肃容，朗声道：“吕公所言三策，皆是实情，然漏了一桩最紧要之事——我军虽破朱粲、擒其魁首，然此战之胜，并非凭我军兵甲之利、将帅之明，实赖天时地利之助，更赖朱粲自取灭亡！”帐中一时寂然，连炭盆里木柴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裴仁基抬眼，眸光如刃：“哦？何出此言？”“大将军请想，”贾闰甫缓步向前两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朱粲营寨建于丘陵北麓，背倚枯松岭，地势看似险固，实则三面无援：东有汉水支流阻隔，西为断崖乱石，南接沼泽芦荡，唯北门通弋阳官道。彼时秋旱已久，沼泽干涸见底，芦苇尽枯，风过如刀。我军佯攻北门，实以火油浸麻布裹箭，趁夜东风大起，万矢齐发，引燃枯苇——那火势岂是人力可遏？火借风势，一夜燎原，烧得朱粲营后军自乱，辎重焚毁，马惊人奔，营墙未破而士卒已溃！若非如此，纵有裴大郎陷阵之勇、罗将军突骑之锐，亦难在两个时辰内破其坚垒！”他话音一落，罗士信竟忍不住点头，粗声道：“贾公说得是！昨儿俺冲进营时，瞧见后营焦尸堆叠如山，十之七八，竟是自己人踩踏、火烧、坠崖而死！连兵器都没摸着，就没了命！”裴仁基不动声色，只将右手缓缓覆在案几上那方紫檀镇纸之上，指尖摩挲着边角微凉的包浆：“故尔，你之意是……”“故尔，”贾闰甫深吸一口气，声调陡然拔高半分，斩钉截铁，“张绣与杨道生，绝非朱粲之流可比！张绣乃南阳旧将，守城十年未失一堡；杨道生更曾随王世充讨伐瓦岗，精于野战调度，尤擅伏兵断粮——此人若知我军新破朱粲，必料我军志骄气盛、急于求功，反会设伏于唐城至襄阳之间的桐柏山隘口！我若挥师西进，正中其下怀！”他猛地转身，指向悬于帐侧的牛皮地图，手指重重点在唐城西南三十里处一处墨点标注的山谷：“此处名唤‘鬼哭峡’，两壁峭立如削，仅容双车并行，谷底碎石遍地，雨后泥泞不堪。张绣若遣偏师千人，携滚木擂石、火油硫磺伏于两侧，待我军前锋入谷，骤然发难，则前不得进、后不得退，数千精锐，顷刻化为齑粉！”帐内诸将面色俱是一凝。吕子藏额角沁出细汗，张善相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裴仁基却未立即应答，只缓缓起身，踱至图前，凝神细看良久，忽而问道：“闰甫，你既知鬼哭峡凶险，又怎知张绣必伏于此？莫非……你已遣细作入其营中？”贾闰甫垂目，袖中左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愈发沉静：“不敢欺瞒大将军。仆确遣三人混入张绣军中，一人扮作流民投效，二人冒充溃卒归附。三日前，其中一人乘夜泅渡汉水，带回密信一封。”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油纸，双手呈上，“信中言：张绣已于三日前亲率三千锐卒离营，未带攻城器械，但携大量桐油、铁蒺藜与长索铁钩——此非攻城之具，实乃伏击之备！且其营中粮秣只余半月之用，显是欲速战速决，诱我军入彀，以战养战！”裴行俨上前一步，接过油纸，展开细看，眉头越锁越紧。片刻后，他抬头，声音低沉：“字迹是张绣亲笔无疑。末将曾在洛阳武库见过他签押的军械调拨单。”裴仁基接过油纸，目光掠过末尾那枚用松脂混朱砂捺下的私印——印文歪斜，却分明是“张绣之印”四字。他指尖在印痕上轻轻一划，忽而轻笑：“好个张绣，倒比朱粲会算计多了。”笑声未落，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辕门，继而一声嘹亮禀报穿透帐帘：“报——！襄阳急使到！雷世猛部先锋五百骑，已于昨夜寅时抵达樊城，今晨已渡汉水，正沿官道疾进襄阳！另报，杨道生本部主力，已于昨夜悄然拔营，弃营不焚，营中灶灰犹温，旗杆新插，疑为虚张声势！”帐中霎时哗然！张善相脱口而出：“他撤了？”吕子藏急道：“莫非……他知我军将至，故先避锋芒？”裴仁基却未动容，只将油纸缓缓折好，收入袖中，目光如电扫过贾闰甫：“闰甫，你方才说，张绣欲诱我入彀。可若杨道生已撤，雷世猛新至，襄阳守军便得喘息之机，张绣再伏兵鬼哭峡，岂非徒耗兵力？他图的究竟是什么？”贾闰甫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大将军，他图的不是襄阳，也不是唐城。”“那是……？”“是他自己的命。”满帐寂静。贾闰甫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坠地：“张绣非为攻城而来，实为逃命而至！他早知朱粲必败，故假意合兵，实则暗中结好雷世猛——此番雷世猛援军来得如此迅疾，非是雷氏忠勇，而是张绣以朱粲藏于弋阳郡南的三处粮仓、并两百匹战马为饵，换取雷世猛‘迟至一日、缓攻半日’之诺！他真正要伏击的，不是我军主力，而是——朱粲溃散后，必然南逃的残部！”众人皆愕。裴仁基瞳孔骤缩：“你是说……张绣想吞并朱粲余众？”“正是！”贾闰甫斩钉截铁，“朱粲虽亡，其部尚有近万溃卒星散于汉东、江夏之间，多携财货，更有不少精于山地搏杀的悍卒。张绣兵不过万余，若收编此辈，立可扩军至两万！更可借朱粲之恶名，将这些亡命之徒尽数驱为前锋——让他们攻城，他坐观成败；让他们送死，他收编降卒！此等毒计，非枭雄不能为，亦非走投无路者不敢行！”帐内寒意陡生。连炭火噼啪之声都似被冻住。裴仁基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无半分焦灼，反有种尘埃落定的苍凉：“原来如此……朱粲是豺，张绣是狼，而杨道生……才是那执鞭驱狼逐豺的猎人。”他霍然转身，袍袖翻飞，直指地图上唐城东南一片密密麻麻的墨点：“传令——全军即刻整装！不救唐城，不赴襄阳，明日卯时，兵发黄陂！”“黄陂？”吕子藏失声，“那里距唐城二百里，距襄阳亦百余里，既非要冲，又无坚城……”“正因它不在要冲，”裴仁基目光如刀，映着窗外初升朝阳，“才最可能藏匿朱粲溃兵！黄陂多山，山中有九十九寨，寨寨相连，易守难攻。朱粲旧部中，有七成出自黄陂诸寨，此为其根基所在！他若未死，必返黄陂；他若已死，其残部亦必聚于黄陂——既为寻主，更为劫掠存粮！张绣伏兵鬼哭峡，等的不是我，是他们！”他顿了顿，环视诸将，声音如铁铸：“此战，不争一城一地，而争人心向背！朱粲食人，百姓恨之入骨；张绣纵兵劫掠，乡民畏之如虎。唯有我汉军所至之处，开仓放粮，掩埋尸骨，收殓孤儿，严惩奸掠——此乃圣上亲颁《安民十二令》之首条！诸君，剿灭贼寇，靠的是刀槊；安定江淮，靠的却是这——”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仿佛托着一捧无形却滚烫的民心，“是活人，不是死人！”帐中诸将心头俱是一震。罗士信喉头滚动，第一次没有出声附和，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灼得眼眶发热。裴仁基却已迈步走向帐门，掀帘之际，忽又驻足，未回头，只声音低沉如钟：“闰甫。”“末将在。”“昨夜之事……”裴仁基望着帐外渐次升起的旭日，光影在他花白鬓角镀上一层淡金，“老夫记下了。”贾闰甫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帘外，晨光如瀑，倾泻于整座军营。炊烟袅袅升腾，裹挟着新煮粟米粥的微甜气息，拂过一具具尚未掩埋的尸骸——那是昨夜被屠的俘虏，也是昨夜被焚的敌人，更是昨夜被碾碎的恐惧本身。而在更远的南方，黄陂群山的褶皱深处，某处隐秘的鹰嘴崖洞中，十余个浑身血污、赤膊裸足的汉子正围着一堆微弱篝火。火光映照下，为首那人左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右耳缺了半截，却赫然是朱粲贴身亲兵队长胡癞子！他手中紧攥着半块被血浸透的素绢，绢上墨迹模糊，却仍能辨出几个字：“……若遇不测，速返黄陂，寻……老鸦……洞……八……”火苗跳动，映着他眼中未熄的、野兽般的幽光。山风呜咽，卷起枯叶，如无数冤魂低语。而三百里外的洛阳皇宫，宣政殿内，龙案之上，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报刚刚被内侍呈上。朱批尚未落下，纸页一角，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按住。那只手的主人，正垂眸凝视着奏报末尾一行小字——“……朱粲伏诛，余孽未靖，臣拟移师黄陂，清剿巢穴，以靖地方。”殿内熏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恍若一道未断的因果之线，无声缠绕着天命二字。远处，宫墙之外，洛水滔滔，不舍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