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从光化到隋县，路程不远，但隋县是三水汇聚之处，其城处在涢水、?水、漂水交汇的要地。欲由光化自西而到，路上需或先在光化城北渡涢水，转而西行，再渡漂水；或沿涢水南岸而西，到隋县城南，直接渡涢水到达城下。为省去部分渡河的时间，罗士信选择的路线是后者。当其部在隋县城西南二十余里处，经渡口渡过涢水时，已是深夜时分。连日雨水，河流又有所涨水。不过好在涢水是季节性的河流，每年夏季是它的丰水期，其......火光映红天际的刹那，李子通中军大营内鼓声骤起，如裂帛、似惊雷，撕开雨幕，在湿重的夜气里滚荡不绝。藏君相、苗海潮各率本部精锐千人，自左右两翼轰然杀出，甲胄铿锵，矛尖划破雨帘，带起一串串刺目的寒星。彭城西门方向亦有号角呜咽而起，伏於城外林间的五百铁骑已悄然策马而出，蹄声被雨水吞没大半，唯余沉闷的震颤透过泥地直抵人心。然而——就在李子通立於望楼之上，双目灼灼凝望火光翻涌的西北方向，嘴角刚扬起志在必得的弧度时，一道黑影忽自雨幕深处疾驰而来，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丈高水花，直撞至辕门前才勒缰急停。那斥候浑身湿透，头盔歪斜，左臂血染半幅衣袖，滚鞍落地时一个趔趄，竟单膝跪在泥水里，声音嘶哑劈裂：“大王！粮营……粮营不是赵君德的！是空营！火里烧的全是草垛与枯柴！守营士卒……早一个时辰前就撤空了！”“什么？！”李子通脸色霎时惨白，如遭雷击，扶栏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木纹之中，木屑簌簌落下。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剜向身后静立的毛文深：“文深！你亲口说的，赵君德粮营在西，守卒避雨入帐，巡哨懈怠！怎会是空营？！”毛文深脸上的从容尽数冻结，鼠须微微颤抖，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半个字。他踉跄一步上前，死死盯住那斥候：“你……你确看清楚了？营栅、营门、囤积之物，可都验过？”“验过了！”斥候喘着粗气，抬起沾满泥浆的手背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淌下，“营门虚掩，内中连灶灰都是冷的！草垛底下压着干稻草，火油泼上去烧得快，可火势只往上蹿，底下根本不燃实！小人还扒开焦炭堆，底下全是空筐——一粒米、一捆秣，都没有！”话音未落，远处火光猛然一滞，橘红焰色竟在雨中剧烈摇晃、坍缩，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又松开，继而腾起一股浓烈刺鼻的青烟，混着焦糊味里竟隐隐泛出硫磺气息——那是故意掺入火油中的硝石粉遇水蒸腾所致，专为伪造烈火假象！李子通脑中轰然一声炸响，如坠冰窟。他霍然转身，一把抓住毛文深前襟，力道之大几乎将其拽离地面：“你算错了！你根本没摸清赵君德虚实！你把本王……把全军将士，全推进了死地！”毛文深面如金纸，喉结上下滚动，终是颓然垂首：“臣……臣万死……”话未说完，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呛咳两声，竟呕出一滩暗红血沫，溅在青砖地上，迅速被雨水冲淡成淡粉。此时，西北方向火光骤然熄灭大半，仅余几处残烬在雨中明灭挣扎。而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东南方向，彭城东门方向，忽有战鼓擂动，声如闷雷滚过旷野！鼓点沉稳、密集、毫无慌乱，节奏分明，竟是整肃列阵之鼓！紧随其后，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起，拖着凄厉长啸，划开雨幕，直射李子通主营辕门！箭镞裹着油布，落地即燃，瞬间在泥泞营地上连成一道火线，将尚未完全集结的预备队生生隔断！“报——！”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入辕门，甲叶刮擦着泥地发出刺耳声响，“大王！赵君德……赵君德主力不在西营！他……他今夜根本未守西营！其本部八千精锐，尽伏於我军主营东侧十里外山坳！方才火起之时，他已挥军掩杀而来！前锋距我营不足三里！”李子通如遭重锤贯顶，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望楼木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东面漆黑如墨的雨幕，仿佛能穿透那无边水帘，看见赵君德铁甲森森的方阵正踏着泥泞，沉默而汹涌地碾压而来——那不是仓皇救火的援兵，是早已张网以待的猎手！自己引以为傲的“雨夜奇袭”，竟成了对方反制的锣鼓点！“传令！全军戒备！拒马、鹿角、陷坑！速速备齐！”他嘶吼出声，声音却已沙哑变调，再无半分先前意气风发。可命令尚未传出辕门，东面雨幕中已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呐喊，震得营中积水都为之激荡：“杀——李子通授首——！！”喊杀声未歇，第一波箭雨已至！并非零星试探，而是遮天蔽日的覆盖抛射！箭矢破空之声如群蜂振翅，密密麻麻钉入营栅、盾牌、甚至来不及举盾的士卒身躯！哀嚎声、甲胄碎裂声、战马惊嘶声瞬间撕裂雨幕！主营辕门处顷刻间倒下数十具尸体，鲜血混着雨水在泥地上蜿蜒成溪，猩红刺目。藏君相、苗海潮两路兵马刚冲出营门，尚未来得及调整阵型，便见东面火光骤亮——赵君德主力竟在箭雨掩护下，以车轮阵势层层推进，盾牌如墙，长矛如林，踏着整齐如一的步伐，碾过泥沼，直逼辕门！更可怕的是，他们阵中竟有数十架改良投石机，虽被油布严密覆盖，但此刻已由力士奋力掀开，露出狰狞的抛杆与兜囊——兜囊里装的并非石块，而是浸透火油的陶罐！“放——！”赵君德中军大旗下，一声暴喝穿透雨声。数十枚火罐呼啸升空，划出灼热弧线，狠狠砸入李子通主营腹地！陶罐碎裂，火油四溅，遇火即燃！霎时间，主营中心十余座营帐同时腾起冲天烈焰，火舌贪婪舔舐着湿透的帐布与木架，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照下，李子通将士脸上写满惊骇与绝望，阵型彻底溃散，彼此推搡践踏，自相踩踏者不计其数。“赵君德……赵君德他怎会知道？！”李子通状若疯魔，一把扯下头上金冠，狠狠掼在地上，金冠被踩入泥水，溅起浑浊水花，“他怎会知我今夜动手？！谁走漏了消息？！”毛文深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喃喃自语：“……粮营是空的……他早知我欲烧粮……故布此局……他等的……就是我点燃那把火……”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浑身浴血，跌跌撞撞撞上望楼，手中高举一面染血的三角小旗，旗上赫然绣着“綦”字！他嘶声哭嚎：“大王！綦公顺！綦公顺部……从北面绕过泗水，已截断我军归路！他……他与赵君德合围之势已成！我军……我军被围了！”“綦公顺？！”李子通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朝廷檄令中提及的援军，竟比预想中更快抵达！更可怕的是，赵君德竟与綦公顺早已暗通款曲，联手设下这弥天大局！自己引以为傲的奇谋，不过是他案头一盘早布好的棋局中，一枚被精准引诱、自投罗网的卒子！望楼下，主营已陷入火海与箭雨的双重绞杀。藏君相所部被赵君德前锋死死咬住，阵脚动摇；苗海潮率残部试图抢占高地，却被綦公顺一部从侧翼包抄，顷刻间淹没于黑压压的敌军潮水之中。彭城西门方向，伏兵非但未能截杀援军，反被城中突然杀出的生力军与綦公顺部夹击，五百铁骑折损过半，溃不成军。李子通扶着冰冷湿滑的栏杆，望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凄厉哭嚎与金铁交鸣，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海陵城下，自己如何用疑兵之计，迫使杜伏威、陈棱仓皇撤兵——彼时他站在城头，睥睨四方，何等意气风发！如今风水轮转，自己竟成了那个被玩弄于股掌、困死於彀中的猎物！“撤……撤军……”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大王！往哪撤？！”一名校尉浑身是血，拄着断矛冲上望楼，脸上雨水与血水交织，“东有赵君德，北有綦公顺，西有彭城，南……南面是泗水！泗水涨水，浮桥已被上游毁去！我军……无路可退啊！”无路可退。四个字如丧钟般在李子通耳边轰鸣。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面——那里，是江都的方向。杜伏威、陈棱联兵海陵的消息，此刻想来，竟像是一则遥远而残酷的讽刺。他们按兵不动，坐观虎斗，任由自己与赵君德在彭城死磕，最终两败俱伤，渔翁得利……而沈法兴呢？那个此刻或许正踌躇满志、点齐兵马准备渡江夺取历阳的蠢货，是否也正一头撞进杜伏威为他精心准备的京口埋伏圈？一环扣一环，看似各自为战，实则早已被一只无形巨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秋雨依旧滂沱，冰冷刺骨，冲刷着望楼上李子通苍白如纸的脸。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疯狂，穿透雨幕，却无半分豪情，只有穷途末路的悲怆与荒谬：“好……好一个赵君德！好一个杜伏威！好一个……圣天子！你们……你们要的，从来就不是彭城！你们要的……是朕！是朕这条命！”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非指向敌军，而是狠狠斩向身旁一根承重木柱！剑锋入木三寸，震得木屑纷飞。他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跳，一字一顿，声音却陡然恢复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传令……所有将领，收拢残兵，集中於主营核心！本王……要与赵君德，决一死战！”“大王！不可！留得青山在——”毛文深挣扎着想劝。“青山？”李子通霍然回头，眼中燃烧着濒死野兽般的赤红火焰，死死盯住毛文深，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而讥诮的弧度，“毛先生，你告诉朕……没了这座山，朕，还算什么王？！”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面向东方——赵君德军旗所在的方向。雨水顺着他的额角、鬓发、下颌不断淌下，混合着不知何时渗出的血丝，在火光映照下，竟如泪如血。他缓缓抬起染血的左手，抹过剑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象征权柄与野心的佩剑，狠狠插进脚下湿透的望楼地板缝隙之中！剑身嗡嗡震颤，寒光在雨幕与火光中明明灭灭，仿佛一柄即将倾覆的孤峰，固执地刺向苍茫天幕。雨，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唯有那柄孤剑，在血与火、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无声矗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