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来书，是李渊的上书。盛装上书的是个紫檀木函，四角包着鎏金铜饰。函上覆着黄色绫绢，按照隋制，这是臣下呈奉君主上表的外包装形制。函盖正中贴着一方白麻纸题签，上书：“谨谨献，大汉皇帝陛下御前，臣李渊死罪谨封”。字是工整的楷书，墨色饱满，笔锋端严，透出庄重。李善道本在巡营，接报后回到帐中，落眼在这紫檀木函上，看了一看，将题签上的这行字念将出声，不觉而笑，顾从帐下诸臣中找到单雄信，笑问说道：“雄......殿内金砖映日，光可鉴人，却照不出众人脸上那层薄汗的微光。百官垂首而立，衣冠整肃，足下丝履无声，唯余呼吸微促，如绷紧之弦。殿外风过丝网，铮然轻响，竟似一声声叩问，撞在每个人心坎上。李善道未即开口，只将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左侧是汉军诸将：屈突通须发如雪，脊背挺直如松；薛世雄甲胄未卸，肩甲尚沾晨雾湿痕；徐世绩青袍素带，腰悬佩刀，目中沉静无波；裴仁基手按剑柄，指节泛白；高曦、高延霸兄弟并立，眉宇间犹带攻城余烈；黄君汉立于末列，甲衣新拭，尚未干透，显是刚自朱粲驻防坊区调回，袖口尚有半截未洗净的泥渍。右侧则是降臣：段达低头敛目，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微微颤抖；韦津着旧隋朝服，补子已磨得发亮，却仍一丝不苟；杜淹立姿从容，颔首含笑，眼角细纹里藏三分机敏、七分审慎；更有杨汪旧属数人，袍角微颤，目光不敢抬逾御座三尺。“朕今日登此殿，非为坐此位。”李善道终于启唇，声不高，却如钟鸣殿角，余音在蟠龙金柱间来回激荡，“乃为坐此位之后，所当行之事。”他顿了顿，目光落于段达面上：“段公，你曾为王世充尚书左仆射，总揽政务，洛阳饥馑至此，仓廪空虚，百姓易子而食，尔等何以处之？”段达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触金砖，声音哽咽：“臣……罪该万死！王世充专断朝纲，横征暴敛，强令各坊纳粮入宫，又设‘检校使’搜刮富户，连棺材铺中陈年柏木亦被征作薪柴……臣虽屡谏，反遭斥责，言臣‘不识时务，徒怀妇人之仁’……臣实无力回天！”“无力？”李善道冷笑一声，却未再斥，“既知无力，为何不散仓粟以活民？为何不焚府库以绝贼资？为何不闭城门以拒援兵，转而开仓放粮，效杨玄感旧事？段公，你非不能，是不敢——不敢逆王世充，不敢违众议，不敢担弑主之名，更不敢信百姓能成大事！”他语气陡转，字字如凿，“然则，百姓饿死之时，可曾因你‘不敢’，便少咽一口苦土？饥殍填沟之日，可曾因你‘无力’，便免去一分腐臭？”段达伏地不能言，肩头剧烈起伏，喉间咯咯作响，似欲呕血。李善道不再看他，转向杜淹：“杜卿，吏部旧掌铨选，今河南郡及两县缺员甚多，朕命你与于公共理，三日内呈报拟任名录。朕有一条铁律：凡曾向王世充进献‘祥瑞’‘符谶’以谄媚者，不得授实职；凡在城破前半月内，仍收‘保甲税’‘坊市捐’者，削籍为民；凡在饥馑最烈之时，尚于私第宴饮、蓄乐伎、藏珍馐者，无论官阶，一律查抄家产，充作赈粮。”杜淹神色不变，俯首应道：“臣领旨。然有请示：若查得某官确系被迫征收，且暗中散粮济邻，又当如何？”“查实者，记功一级，擢升半阶，赐米十石，榜示通衢。”李善道语速极快，“朕要的是实心任事之人，不是只会磕头的木偶。宁用一介寒儒，不用百个尸位。”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甲叶铿锵。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启禀陛下，南阳急报！朱粲部将雷世猛率三千骑，昨夜突袭淯阳仓，纵火焚仓，劫掠存粮三千石，尽载而去。途中屠村两处，斩杀男丁一百七十三口，掳妇孺八十四人，已押往宛城。另报：朱粲亲书檄文一道，称‘天命在吾，汉祚将倾’，已遣使分赴江陵、襄阳、汝南，约联萧铣、林士弘、孟海公共举义旗。”满殿哗然。徐世绩猛然踏前一步，甲胄震响：“陛下！朱粲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即点本部精骑五千，星夜南下，直捣宛城，生擒此獠！”裴仁基亦出列抱拳：“臣愿为先锋！若不即诛，恐其煽动南阳诸县，勾结山寇，酿成大乱！”李善道却未答，只伸手接过密函，展开一观，眉峰微蹙，却不见怒色。他将信纸翻转，背面赫然一行朱砂小字，是于志宁亲笔所加：“雷世猛劫仓前，曾至朱粲帐中密议半时辰，出时面带狞笑，佩刀未还鞘。”李善道将信纸缓缓折好，置于案角，目光扫过诸将，最后停在屈突通脸上：“屈突公，你镇守河东多年，可知南阳地理？”屈突通略一思忖，朗声道：“南阳盆地，四塞之地。西有武关扼秦楚之喉，东有方城隘控中原之颈，北靠伏牛，南倚桐柏，淯水、白河纵横其间，舟楫可达襄樊。然其要害，在于宛城——城高池深，粮秣久蓄，若据之，则西可窥关中，东可撼颍川，南可联江表，实为天下枢膂！”“正解。”李善道颔首，“朱粲不取襄阳、不夺邓州，独取淯阳仓，又焚之，是为何故？”薛收忽而接口，声音清越：“陛下明鉴！淯阳仓乃南阳最大官仓，积粟二十万石，为荆襄转运枢纽。朱粲焚之，非为断我粮道，实为断其自困之途——仓在，则朝廷可随时调粮赈民，民心易附；仓毁，则南阳必乱，饥民蜂起，彼方可借‘平乱’之名，聚众扩军，收编流寇，假赈济之名，行裹挟之实！更妙者，焚仓之后，朝廷若遣兵讨伐，彼便伪作‘抗暴政、救苍生’之状，鼓动百姓与我为敌；若朝廷迟疑，则其势愈炽，终成心腹大患！”“薛公一语破的。”李善道击案而叹，“此人虽残暴，却非蠢物。他等的，就是朕一道讨伐诏书，让他名正言顺，裂土称王！”殿内一时寂然。众人这才恍然：朱粲不是要反，而是早就在等一个反的理由——一个能让天下人觉得他反得有理的理由。“那……陛下之意是？”于志宁低声问道。李善道霍然起身，玄色帝袍如墨云翻涌。他步下丹陛，直趋殿门，推开沉重的朱漆大门。秋阳泼洒而入，将他身影长长投在金砖之上，如一把出鞘长剑，直刺殿心。“传旨——”他声音如金石相击，清晰贯耳，“诏朱粲即刻入朝，面陈淯阳仓事。诏曰：‘淯阳仓毁，事关南阳百万生灵，朕心焦灼。卿镇抚一方，素称干练，特命卿亲赴洛都，共商赈济、整军、安民三策。朕已命工部侍郎韦津督造运船五十艘，自汴渠入淮，转泗水抵寿春，再由陆路驰运南阳粮十万石；又命户部拨银五万贯，购麦种、农具、耕牛，分发诸县；另敕南阳各州县，凡自首归农者，免赋三年，垦荒百亩以上者，赐田五十亩。’”众臣愕然。这哪是讨伐诏书？分明是嘉奖敕令！李善道回身，眸光如电：“再传朕口谕：‘朱将军若虑路途不安，朕特遣皇叔李神通率亲卫三千，持朕手诏，迎护其入京。沿途州县，须以诸侯之礼待之——馆驿供膳，驿马换乘，仪仗齐备，鼓吹相随。’”“陛下！”徐世绩失声，“此乃纵虎归山！”“不。”李善道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朕是要他，堂堂正正，走着进来，再堂堂正正，躺着出去。”他缓步踱回御座前，指尖轻叩沉香木扶手，声如低语，却字字入骨：“朱粲食人，朕早知之；朱粲谋反，朕亦早料之。然天下百姓不知。朕若今日即诛，世人只道天子忌功臣、杀降将；朕若明日诛，他已火烧淯阳仓、屠戮乡里，百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时再颁《讨逆檄》，字字皆血，句句皆证！”他目光扫过诸臣，尤其在杜淹面上稍作停留：“杜卿，你替朕拟一道《南阳赈济布告》，不必提朱粲一字，只写：‘今岁大熟，朝廷开仓放粮，南阳每丁日给粟三升，老幼减半，妇孺有乳者倍给；凡毁屋者，官助修葺；凡失牛者，官贷耕牛；凡流亡者，归籍免税。’布告末端，加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南阳父老，忍饥待旦，翘首以盼王师。今王师至矣，不诛一卒，不戮一民，唯以粟米为戈，以仁政为甲，荡涤妖氛，再造生机。’”杜淹心头剧震，倏然领悟：这不是布告，是刀！是裹着蜜糖的刀——刀锋所向，不是朱粲，而是他麾下那十万将士的心！当南阳百姓捧着热粥跪谢天恩时，当失地农夫牵着官贷耕牛走向田埂时，当流亡妇孺抱着襁褓孩子住进官舍时……朱粲那些靠劫掠维系的军心，还能剩下几分？“陛下圣明！”于志宁深深一揖，额触金砖，“此非仁政，实乃雷霆之仁！”“雷霆，亦需雨露相配。”李善道抬手示意诸臣平身，“即日起，乾阳殿侧偏殿设‘惠民司’，专理赈济、授田、贷种诸事。宾王，你主其事；宣德副之；杜淹、韦津轮值坐堂，凡百姓申诉，午前递状，申时必有回音。另——”他目光如刃，切向殿角阴影，“传朕旨意，命锦衣卫指挥使刘黑闼，即刻率‘影骑’三十人，潜入南阳。不杀一人，不惊一犬，唯录三事：朱粲帐下将领姓名、私邸所在、密会之地；其军中粮秣收支明细；其与萧铣、林士弘使者往来文书原件。录毕，火漆封缄，直送朕案前。”刘黑闼自廊庑暗处应声而出，甲胄无光，面如古井：“臣，领旨。”李善道复又转身，望向殿外。阳光正盛，照得琉璃瓦金芒刺目。他忽然问：“今日几时了？”王宣德忙答：“回陛下，申时三刻。”“申时三刻……”李善道喃喃，“正是洛阳百姓排队领第一锅粥的时候。”他不再多言，只抬手，轻轻一挥。于志宁会意，立即出列，展开一卷明黄诏书，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即日起，洛阳城中，永禁‘人市’；凡买卖人口者，无论主奴，一律斩首；凡藏匿逃奴者，杖八十，徒三年；凡官吏隐匿不报者，罢官削籍，永不叙用！另，敕设‘育婴堂’于积德坊旧址，凡弃婴、孤儿、战殁将士遗孤，悉收养之，官给衣食，教以文字，十五岁后，愿从军者充羽林，愿为吏者试科举，愿务农者授永业田十亩……”诏书声中，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继而渐成潮音——那是城中百姓奔走相告之声，由远及近，由疏而密，如春水破冰，初时细微，继而轰然奔涌。有人高呼“活命粥来了”，有人嘶喊“官府发米啦”，稚子啼哭混着妇人哽咽，老者拄杖踉跄，跛脚汉子拖着残腿匍匐向前……声音穿透殿门，在乾阳殿千根蟠龙金柱间来回激荡，竟似万民同诵，汇成一股浩荡洪流，直冲云霄。李善道静静听着，良久，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温润白玉佩——那是他登基前，母亲亲手所系，上镌“孝”字。他将其置于御案中央，对满殿臣工道：“此玉，朕佩十二年。今日，朕以孝治天下，非仅孝于父母，亦孝于万民。民之饥寒，即朕之饥寒；民之痛楚，即朕之痛楚；民之冤屈，即朕之冤屈。若此玉尚存温润，而洛阳尚有冻饿之尸，朕愿碎之于阶前，以谢天下！”说罢，他竟真的伸手，欲取玉佩。“陛下！”于志宁抢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托住李善道手腕，声泪俱下，“玉可碎，民不可伤！陛下若碎此玉，臣等万死难赎！请陛下留玉，以存万民之望！”满殿文武，不论新旧，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与朝服摩擦金砖，发出沙沙声响，如秋风吹过万亩稻浪。李善道凝视着手中温玉，指尖微颤，终是缓缓收回，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他环顾众人，声音沉静如古井：“起来吧。玉不必碎，因朕已看见——洛阳的炊烟，正在升起。”殿外，暮色渐染，却见无数青烟自一百零九坊袅袅腾起，不是战火灾痕，而是灶火初燃。一缕、两缕、百缕、千缕……如大地初醒的呼吸，在秋日澄澈的天空下，织成一张温柔巨网，悄然覆盖整座雄城。那烟里，有新米煮沸的香气，有孩童争食的嬉闹，有老人含泪的絮语，有匠人重拾斧凿的铿锵。乾阳殿顶，一只白鹭掠过鸱尾，翅尖沾着夕照金辉，飞向洛水方向——那里，新修的渡口上，第一批赈粮船正扬帆待发，船头悬着明黄旌旗，上书四个擘窠大字：**仁政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