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公，我看萧铣此时异动，不能说是恰到好处。正好相反，你不觉得，他有些失之於急？”李善道起身，下到帐中，一边看帐壁上悬挂的地图，一边考虑了会儿，摸着短髭，笑道。薛世雄说道：“陛下的意思是，若趁我大军已出，萧铣再做异动，才是恰到好处？”“正是如此。他如真有心北犯淮汉，等我大军已出，他再大举北进，岂不才是他的最佳时机？”薛世雄从李善道话中，听出了暗藏的含义，说道：“陛下是指？”“萧铣此番异动，......是薛收。他步履沉稳，衣袍微扬，自文臣班中出列，至丹陛前五步处停住，未及开口，先深深一揖，脊背如松，额角几缕灰发在殿内穿堂风里微微拂动。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乾阳殿宏阔的穹顶：“陛下，臣以为，安民之策，首在断根——非断饥馑之根，实断乱源之根。”李善道目光一凝，指尖顿在扶手上，未言，只颔首示意他继续。薛收直起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语速渐快：“今洛阳数十万民口，非皆流民，亦非尽饥殍。其十之六七，乃城破前已居此地之良善编户；其二三成，则为山东、河北、淮南诸郡溃散而来的逃户、流民、军余、匠役、商贩，更有被朱粲所掠裹挟而入者。然无论何等身份，其心之所向，唯二事耳：一曰活命，二曰活命之后，尚有尊严可言。”他略作停顿，扫过阶下诸臣神色——于志宁面露赞许，屈突通眉峰微蹙，薛世雄抱臂而立，目不斜视，而段达、云定兴等人则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与他对视。“故臣请陛下三事并举。”薛收朗声道，“第一，即日开仓放粮，但非广撒漫施，而须‘以工代赈’为纲。凡愿赴东市、南市、北市三市整饬街衢、疏浚沟渠、修缮坊墙、清运尸骸者，按日计工，给粟米三升、粗布半匹、盐半斤；老弱妇孺不能力作者，设粥棚三十处，分坊而置，由军中识字兵士登记造册，一户一签，凭签领食，防冒领，禁囤积，更绝豪右借赈敛财之径！”话音未落，韦津便低声插言：“薛公此策虽善，然仓廪可支几日？洛仓经王世充盘剥、朱粲劫掠，又历围城年余，存粮不过三十余万石，若尽数放出，恐不足半月之用。”“正因不足半月，所以才要‘以工代赈’！”薛收转身直面韦津，目光灼灼，“韦公可知，今洛阳城中，能执锄持 shovel者，不下八万人！若全赖官府施粥，三升米仅养一人一日，三十万石，撑不过十日；而若使八万人各日做工，一人日耗三升，十日便是二百四十万升，即二万四千石——然其所换者，是三条通衢重得平整，是百条暗沟重获疏通，是九坊坊墙重砌如初，是堆积如山之腐尸尽化白骨而埋於城外义冢！此非耗粮，乃是种粮之基！待街市复通、商旅重来、作坊再响，米价自平，仓廪自丰！”殿中寂然一瞬，连檐角兽首衔环的微鸣都似停了半拍。李善道忽而击节轻笑：“好一个‘种粮之基’！仲谧，你以为如何？”于志宁上前一步，躬身道：“薛公所议，切中肯綮。且臣附议其第二策——臣请即刻颁《安民榜》，明示四方：凡原籍在河南、河内、汲郡、魏郡、武阳、清河诸郡者，愿归乡者，官给路引、盘缠、牛车一辆、粟米五斗、种籽一斛；不愿归者，准其就地附籍，授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四十亩，三年免租庸调，五年内垦荒另加二十亩，官贷铁铧、耕牛、桑苗、麻种，秋收后本息均免！”此语一出，殿中降臣多有动容。皇甫无逸嘴唇翕动，终未出声；段达手指微颤，悄悄攥紧袍角；而杨侗一直低垂的眼睫，竟轻轻一颤，抬起了半寸。李善道静静听完，忽然问道：“仲谧，若有人愿归乡，然乡里已成焦土，庐舍尽毁，亲族俱殁，彼时归去，岂非徒增悲怆？”于志宁肃然答：“陛下明鉴。故臣第三策，便在此处——请即设‘抚孤局’、‘养病坊’、‘教童馆’三署，隶于新设之‘民政司’，专理流离失所之幼童、病废无依之老弱、失学失怙之少年。抚孤局中，设乳母、保母、教习，幼童按龄分班，授《千字文》《孝经》《算经入门》，日食两餐，冬有棉絮，夏有凉席；养病坊延请太医署旧医、民间良方、西域胡医，分科诊疗，煎药免费，重症者专设静室隔离，防疫疠蔓延；教童馆则聘退仕儒生、落第秀才、通晓律令之吏员为师，授读写算之外，更教农桑、织染、木作、陶范等实用之技，十五岁后，择优荐入官营作坊、军械所、水运司、市舶司为学徒，三年期满，授职授田，永为良籍！”他语音稍顿，目光扫过杨侗，又缓缓收回：“此三署之设，非仅济人于一时，实乃培元固本于百年。今日拾一弃婴，明日或成一县之令；今朝救一冻馁老叟，他日或献一渠之策；今岁教一蒙童识得‘仁义礼智信’五字，十年后，此人执笔为吏，必知何为‘天听自我民听’！”李善道久久不语，只将双手交叠于膝上，指节泛白，目光却如沉潭映月，幽邃而温润。片刻后，他忽问：“薛收，你父薛道衡，当年亦曾主理开皇间赈务，曾言‘仓廪实而知礼节’，你今日所陈，却是以工代赈、授田教技、设署育才——你比你父亲，更信什么？”薛收闻声，喉头微动，眼眶倏然一热，却未垂首，反昂然仰面，声音竟带一丝沙哑：“臣……比家父更信人。”满殿皆惊。李善道眸光一震，竟从御座上微微前倾。薛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钉入金砖：“家父信仓廪，故奔走于仓廪之间；臣信人，故愿俯身于沟渠之畔、灶台之侧、学堂之阶。仓廪会空，人不会；宫阙会朽，人不会；诏书会黄，人写的字不会！陛下若真欲使洛阳重生，不必再造一座乾阳殿——只需让一个饿极了的孩子，捧着热粥碗时，眼里有光；让一个断腿的老卒，拄着新制的竹杖，能自己走到养病坊门口；让一个只会捡柴火的十二岁女童，在教童馆写出第一个‘我’字时，知道这‘我’字底下，是个顶天立地的人！”殿内落针可闻。檐角风过，丝网轻响，如细雨敲窗。杨侗终于抬起脸来。他面色苍白，眼底却有两簇幽微的火苗，静静燃着，映着头顶藻井垂落的金粉光晕，竟似将熄未熄的残烛，偏透出一点倔强的暖意。李善道缓缓起身。玄甲映日，戎装凛冽，他步下丹陛，竟未走向御座后的紫檀屏风，而是径直走至殿门之前，伸手，轻轻抚过那幅墨迹犹带潮气的字幅——“呜呼！灭隋者，隋也，非天下也……”指尖在“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八字上停驻良久。而后，他转身，面向群臣，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人心：“传朕旨意——”“即日起，设‘民政司’，以于志宁为尚书，薛收为侍郎，杜淹、王珪为左右丞，专理安民事；”“即日起，开洛仓、含嘉仓、回洛仓三仓，以工代赈，三市整修由薛世雄督军，每坊设‘安民亭’一座，悬榜公示工粮发放、户籍登记、病患收治详情，亭前立碑，刻‘民本’二字，由王宣德监造；”“即日起，于洛水南岸、通济渠东侧空地，建‘安仁里’——非为贵胄别院，实为抚孤局、养病坊、教童馆合署之所，占地三百亩，木石取自拆毁之朱粲伪王府、王世充私邸，工匠征自城中流民，工钱照市价三倍支付，首期拨银十万两、粟二十万石、棉布三万匹、铁器五千件，限一月内落成屋舍一百二十间，三月内全部启用！”他目光如电，扫过段达、云定兴等人：“朕再申一遍——凡有敢克扣工粮、虚报工数、勒索民工、挪用物料者，不论品阶，查实即斩，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叙用！”殿中众臣轰然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梁上金粉簌簌而落。李善道却未回座，反缓步踱至杨侗面前。少年安乐公慌忙欲起，膝盖一软，几乎跌倒。李善道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轻轻按在他肩头，力道沉稳，不容推拒。“安乐公，”他声音温和，却字字如烙，“你既姓杨，便知这洛阳城中，每一寸砖缝里，都渗着你杨氏宗庙的香灰，也浸着你杨氏子民的血泪。你祖父建此殿时，用的是百万丁夫的白骨；朕今日坐此殿中，想的却是如何让那百万丁夫的子孙，能在殿外，堂堂正正抬起头来，晒一晒太阳。”杨侗浑身剧震，泪水终于决堤，无声滑落，滴在膝上那方青朱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李善道松开手，转身登阶，重坐御座，目光扫过丹墀下匍匐的群臣，最后落在殿外——阳光正慷慨泼洒，将乾阳殿巨大的投影，长长地投向洛水方向。水光潋滟，碎金浮动。“诸卿，”他徐徐开口，语调平静如常，却似蕴着千钧之力，“记住今日此刻。记住这殿外阳光，也记住殿内阴影。记住你们脚下踩着的金砖，更记住金砖之下，尚未冷却的泥土温度。”“大汉之基，不在乾阳之高，而在洛阳之深；”“不在龙椅之重，而在黎庶之轻——轻得能被风托起，轻得能被光照亮，轻得……能自己站稳。”话音落时，恰有一阵秋风卷入殿门，吹动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幅，纸页翻飞，猎猎如旗。满殿无声，唯余风过丝网，铮然若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