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公主怎敢就坐？见她执意不坐，李善道也不勉强，便负手殿中，踱步说道：“都儿，犹记得贵乡你我初见，卿若寒梅，凛然不可犯也。当时，我对卿就已心怀敬意。但是，也只不过敬意罢了，别无杂念。因敬卿之虽巾帼，而气节胜过男儿，是以随后，我礼敬於卿，并因卿故，诛宇文化及兄弟时，拒绝了臣下连坐卿子之请。却今日纳卿为妃，实非我之欲以权势相迫，我岂不知卿心如皎月，志若松柏，非权势所能动也？盖因为天下民计耳。“......是薛收。他袍袖微振，步出文班，立于丹陛之下，声如金石相击：“陛下，臣以为，安民之急，首在断绝乱源，次在赈济活命，三在重建纲常。今洛阳城中乱象，非止饥馑一端，实乃数年积弊，层层叠加，已成痈疽！朱粲之部，豺狼成性，屠戮百姓，劫掠仓廪，其行较盗匪更甚，若不速除，纵有万石粟米，亦不过喂虎耳！臣请即刻解其兵权，收其部曲，按律勘问——其军中凡有食人之实者，无论官卑职重，皆斩无赦；凡胁从为恶、未及杀人者，罚充河工十年，以赎其罪；余者汰弱留强，编入新汉北府左军，由薛世雄将军亲督整训！此非苛酷，实乃救民于水火之不得已也！”话音未落，殿角忽有一人颤巍巍出列，却是原隋东都留守韦津。他面皮微白，却挺直腰背，拱手道：“陛下，薛公所言，确为切中肯綮。然朱粲虽恶，其部众逾两万，多系河南饥民裹挟从军，或曾受王世充驱使，非尽皆凶顽。若骤然削权，恐生哗变。臣斗胆建言：可先遣使者持诏入营，晓谕天恩，明示宽严之界；再令其部将分屯于邙山南麓、洛水西岸两处营寨，各限三千人，余众暂编为‘抚民厢’，由朝廷拨粮授锄，开垦城郊荒田，许以三年免租、五年减半之优渥。如此，既分其势，又给其生路，化兵为农，徐徐图之，或可消弥肘腋之患，且得耕战之实。”李善道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薛世雄：“薛将军，你久镇河北，深谙军伍。若依韦公之策，分屯而治，可行否？”薛世雄踏前半步，甲叶轻响，声如洪钟：“陛下，可行！然须得三事并举：其一，遣精锐百人，混入各营充作‘监粮校尉’，专司查点口粮发放、稽核田亩丈量，防其虚报冒领；其二，于两处营寨之外三十里，各设一‘练兵场’，令其每日卯时操演、申时归田，日日不辍，使筋骨有所缚，心志有所归；其三，最紧要者——须得有一员重臣，坐镇抚民厢，非仅督耕，更须教之识字、授之律条、立乡约、设义学。使彼等知朝廷非施舍苟且，而是真欲养其身、正其心、复其为人之本分！否则，今日授锄，明日仍会拾刀！”“好！”李善道击掌而赞，“薛将军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思！此重臣，非于公莫属。”于志宁闻言一怔，随即伏拜：“臣……敢不奉命！”“仲谧不必推辞。”李善道语气温厚却斩钉截铁，“你清正刚直，素为士林所仰；又通农桑水利，曾主理过太原诸县荒政。今洛阳数十万流民，饥肠辘辘者十之七八，而更可惧者，是其心已死——不知何为官，不知何为法，不知何为国，甚至不知何为‘人’！你去，不是去管他们种几亩地，而是去告诉他们：饿不死，是因为大汉的粮仓开了；活下来，是因为大汉的律令护着你；日后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冤屈能伸张，是因为大汉的官吏坐在那里，不是为了收租，是为了担责！你教的不是字，是信；你立的不是约，是根！”殿中寂静无声。连段达都屏住了呼吸，只觉一股热气自胸臆翻涌而上，眼眶竟有些发烫。他活了六十余载，见过杨广巡幸时万民跪伏、锦缎铺地，也见过王世充犒军时金帛堆山、酒肉横流，却从未听过一位君主，对着满朝朱紫，讲出“教人如何活着做人”这八个字。李善道稍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杨侗身上：“安乐公。”杨侗浑身一凛，忙欲起身，却被韦津轻轻按住肩头。他只得垂首，声音细若游丝：“臣……在。”“你既为安乐公，便当知‘安乐’二字之重。”李善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非是安居享乐之乐，乃是‘安其居、乐其业、守其分、尽其责’之乐。朕不让你坐于朝堂，是要你走出宫墙，随于公同赴抚民厢。你不必管账、不必执鞭，只需每月三次，步行至城东永泰坊、城南惠和里、城北通远市三处义塾，听那些孩子读《孝经》《论语》节选，看他们写‘仁’‘义’‘信’三字，与老农同坐于树荫下，听他们说今年麦子几时下种、去年旱灾缺了几斗水、隔壁王家寡妇纺线能换几个馒头……你听，你记，你回来告诉朕，洛阳的泥土底下，还埋着多少没烂掉的种子。”杨侗怔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说自己不过一介废主，连自己都保不住，何德何能去听百姓说话？可抬眼望去，御座之上，那人目光平静如古井，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仿佛他并非被夺位的亡国之君，而是一个刚刚被委以重任的、尚需磨砺的年轻官员。他喉头滚动，终于俯首，额头触地，声音虽轻，却稳：“臣……遵旨。”“好。”李善道不再多言，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屈突通，“屈突公，朕闻你当年在辽东，曾率孤军断后，护十万溃卒渡辽水，三昼夜不眠不食，军中呼你为‘铁脊梁’。今洛阳四门初定，城中尚有暗流潜涌，王世充旧部、宇文化及余党、江湖游侠、胡商私兵，盘根错节，非雷霆手段不能肃清。朕命你为‘东都留守兼京畿安抚使’，总领洛阳内外诸军、捕快、坊正、市署，准你便宜行事——凡聚众百人以上未报官者，可先拘后奏；凡私藏甲胄、擅铸兵器、囤积盐铁者，抄没家产，主犯立斩；凡勾结外寇、煽动流言、伪托神异以惑民心者，无论贵贱，格杀勿论！然亦须谨记：刑不可滥，狱不可滞。每案结后三日，须具文书呈御前，朕亲自批阅。你可敢接此重担？”屈突通单膝跪地，右手按于左胸，铠甲铿然：“臣屈突通，愿以项上人头为印，为陛下镇此东都！但有一贼漏网，臣自刎谢罪！”“不许轻言死。”李善道伸手虚扶，“你要活着，替朕看着这座城，一砖一瓦，一街一坊，如何从焦土里长出青苗来。”话音方落，殿外忽传一阵急促鼓声，由远及近，竟直抵乾阳殿阶下！众臣愕然侧目。按制，非边关八百里加急、或宫中火警，不得于乾阳殿前擂鼓。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踉跄扑上丹陛，甲胄裂开数道口子，左臂缠着染透黑红的布条，手中高擎一封蜡丸密信，嘶声力竭：“报——！潼关急奏！宇文化及伪帝，已于七日前，率骁果军主力三万六千，渡河攻陷陕州！其前锋铁骑已抵弘农，距潼关不足二百里！另，李密部瓦岗军，弃围偃师，全军东移，与宇文部遥相呼应，似有合击潼关之势！”满殿哗然！薛世雄一步踏前，声震殿梁：“陛下！潼关若失，长安危矣！臣请即率北府右军五千精骑，星夜驰援！”屈突通亦沉声道：“陛下，若潼关告急，洛阳亦不可轻忽！臣请增派两营弓弩手，扼守白马寺隘口与龙门山道，以防贼军绕袭！”于志宁却面色凝重，低声进言：“陛下，潼关之险，固在地形，更在人心。今关中连年大旱，粮储空虚，守军多为新募饥民，士气低靡。宇文逆贼以骁果旧部为锋，又裹挟李密余部，其势汹汹，若单靠兵马硬拼，恐难持久……臣以为，当急遣干吏，携敕书、粮券、免役文牒，由崤函小道潜入潼关，遍谕守军——凡坚守一月者，赐田二十亩、免役三年；凡斩敌一级者，赏绢十匹、米五石；凡阵亡者，遗孤由朝廷抚育至十五岁，授匠籍或学籍！以利激之，以义劝之，以信固之！”李善道静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有热血贲张的武将，有眉头紧锁的文臣，有汗湿重衣的降臣，也有伏地不敢抬头的杨侗。他忽然笑了。不是怒极反笑，亦非胜券在握的从容，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刀锋的笑意。“诸卿可知，为何杨广修通济渠时，征百万民夫，却无人敢言其非？为何他三征高丽，倾国之力，竟还有百官称颂‘圣皇神武’？”他顿了顿，声音如寒泉击石：“只因彼时庙堂之上，人人皆知危局将至，却个个闭口不言——怕丢了乌纱，怕伤了情面，怕触了龙鳞。于是，真相被一层层粉饰，危机被一重重掩盖，待到大厦将倾，才惊觉根基早已朽烂如齑粉！”他转身，目光如炬，投向殿门外那幅墨迹犹湿的字幅：“呜呼！灭隋者，隋也，非天下也……”“今潼关烽火已起，非是天降灾祸，而是人心早裂之回响！朕今日在此，不求诸卿噤若寒蝉，唯求一句真话——若潼关真失，长安若破，我大汉立国不过数月，根基未稳，又当如何？”殿内落针可闻。风穿廊柱，吹得丝网微响，如泣如诉。良久，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是段达。他再次出列，这一次，未跪，只是深深一揖，白发在殿中光影里微微颤动：“陛下，老臣愚钝，不及于公之智、薛公之勇、屈突公之刚。然老臣侍奉两朝，阅尽兴亡，深知一事：国之存亡，不在城池之坚，不在甲兵之利，而在仓廪是否实、法令是否平、人心是否聚。今潼关虽危，然我大汉仓廪尚丰——洛阳含嘉仓尚存粟三百二十万石，洛口仓余粮亦逾百万斛；法令新颁，条条皆为活民，非为害民；而人心……”他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新汉旧臣的坚毅，扫过降臣们的羞愧与震动，最终落在杨侗苍白却不再躲闪的脸上，“人心，正在此处，在这座殿里，在洛阳的每一处粥棚、每一间义塾、每一垄新垦的田埂上！老臣斗胆直言：潼关可失，只要此心不散，大汉便不会亡！若陛下允准，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尽数购粮，运往潼关！老臣不求封侯，只求——为这‘安乐’二字，添一捧灰，垫一块砖！”满殿寂然。随即，云定兴竟也猛地出列，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哽咽：“臣……臣亦愿捐家财半数！购粮千石，运往潼关！臣……臣从前错了，错在只看见宫阙，没看见宫阙下的骨头！今日，臣愿用这双捧过谀词的手，去捧起一捧救命的粟米！”一人跪，百人随之而跪。于志宁、薛收、屈突通、薛世雄……乃至韦津、段达、杨侗，无不伏地叩首。李善道久久伫立，未言一字。殿外秋阳渐斜，将整座乾阳殿的金顶染成一片熔金。鸱吻在光中灼灼燃烧，檐角十二兽首衔环，在风里铮然作响，仿佛天地之间，唯余这金属的清越之声，一声，又一声，撞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终是开口，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传朕旨意——即日起，开洛阳含嘉仓、洛口仓，设十处平价粮市，每升粟米，定价三文，童叟无欺，违者，斩！命工部即刻调集匠人，三日内于洛阳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各建一座‘惠民亭’，亭中设案，凡百姓有冤屈、有困厄、有建言者，无论贵贱，皆可直书于纸，投入亭中木匣。三日后，朕亲阅！命礼部择吉日，于应天门前，筑‘祈年台’，朕将亲率文武百官，焚香祷告，不为求神，而为誓民——誓曰：若违此誓，甘受天诛，身死名裂，永堕阿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匍匐于地的众人，一字一顿，如凿金石：“朕誓：仓廪实，而民不饥；法令平，而民不冤；教化兴，而民不愚；甲兵利，而民不惧。凡我子民，生有所养，病有所医，幼有所教，老有所终，死有所葬！若有违此誓——”殿外风骤然大作，卷起檐角丝网，猎猎如旗。李善道仰首，望向那高逾三十丈的乾阳殿脊，望向那在熔金夕阳里熠熠生辉的暗金色鸱尾，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那即将沉落却又无比炽烈的太阳：“——朕，李善道，愿以身为薪，燃尽此殿！”风声呼啸，金瓦震鸣。那一瞬间，所有跪伏的人，都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尽了多年积压的惶恐、麻木、算计与虚妄。殿门外，那幅墨迹淋漓的字幅，在疾风中猎猎翻飞，最后一个“也”字，墨痕如血，滴落于青砖之上，洇开一小片深浓的、倔强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