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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从大业十二年开始》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待罪之身知仁德
    八月廿八,秋高气爽。今天是选定的南阳公主入宫之吉日。前一日,卢氏、徐兰等李善道的后妃刚迁入皇城。卢氏住进了中宫,徐兰居於承恩殿,皆是简朴收拾,未做奢靡装饰。李善道则原本仍在城外营中驻跸,因今日仪式,上午到了宫中。却故隋的后妃之制,本沿袭北朝,而杨坚、杨广两朝简繁有别。杨坚惧内,又是隋的开国帝王,比较节俭务实,后宫规制简朴;到杨广时,全面恢复及升级古制,乃形成了皇后之下,设贵妃、淑妃、德妃三夫人、昭仪、昭容、昭媛等九嫔、婕妤、美人、才人三类二十七世妇、宝林、御女、采女三类八十一御妻的繁复体系,此外又有西苑十六院夫人等供游乐宴饮之用。其中,三夫人位比三公,为正一品,九嫔视九卿,正二品,世妇与御妻依次递降。又其中,在纳妃仪式上,三夫人、九嫔的仪式相对隆重,需行简化后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并有临轩命使、册封、告庙诸仪。李善道即位称帝后,斟酌损益,撤了西苑十六院等冗余名号,保留了三夫人、九嫔等这几个等级,然将世妇、御妻之数各有裁减,以示新政清简。当然了,李善道称帝前也好、称帝后到现在也好,他一心扑在军政要务之上,故而他的后宫至今仍是仅卢氏、徐兰、裹儿、王娇娇等几人,其余的位置都还只是空设而已。卢氏现为中宫皇后,不必多说;徐兰得他册封,现为三夫人之首的贵妃;至於裹儿、王娇娇,因出身低微之故,暂为世妇中的婕妤。此纳南阳公主,因是要借她故隋公主的身份,以安稳朝中故隋降臣,及招揽关中、江表故隋之臣之心,是以李善道特册封她为三夫人之次的淑妃,聘纳之礼,依的乃是三夫人之礼。整个的流程大致是,皇帝先临轩命使,即御临皇宫正殿,任命重臣为使节,往女方家中提亲;继太卜占得吉兆后,使节再携聘礼至女方家,完成纳征,也就是下聘。这是婚前礼的阶段。接着,就是正婚礼了。大婚当日,由册封使、女官迎女方入宫中,宣读册封诏书,授予女方金册、金印;再接着,已得册封的妃嫔由女官护送返回寝宫。其后,是婚后礼,被册封者需朝见皇帝、皇后,并到太庙行告祭之仪,及内朝嫔御、外朝百官三品以上命妇依礼朝贺。临轩命使、六礼等程序,前几天就已都进行完毕。李善道命的使节是魏征。今日大婚正礼,天未明,南阳公主、萧后等就已入宫。嘉德殿中,灯火通明。南阳公主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四名尚宫局派来的女官围侍左右,一人执梳篦,一人捧钗钿,一人托礼服,一人持胭脂。萧后坐在侧边的胡床上,静静看着女儿。“公主,请更衣。”年长的女官躬身说道。青色的织金鸾鸟纹翟衣缓缓展开。这是三夫人品级的礼服,深青为底,金线绣十二对鸾鸟,两袖及裙裾处蹙金云纹,腰束青锦革带,悬双佩、小绶。衣料厚重,展开时簌簌作响,在烛火下流转着绚丽的光泽。南阳公主起身,任女官为她层层穿戴。里层的素纱中单,中层的朱红罗襦,外层的翟衣。每穿一层,就像在身上多加一副枷锁。当最后用青锦革带束紧腰身时,她微微吸了口气,——太紧了,紧得让她想起江都宫变之夜,令她窒息的恐惧。“低头,公主。”女官为她戴上九树花钗冠。花钗冠者,皇后是十二树,正一品的嫔妃便是这九树了。金冠沉沉压上头顶。冠以金丝累成九树花枝,每树缀明珠九颗,冠额正中一颗鸽卵大的明月珠,两侧垂珠珞,长及肩颈。她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恍惚间竟有些陌生。“阿奴。”萧后轻声地开口说道,“自此而后,你便是大汉的淑妃了。你以亡国之余,得居新朝夫人之尊,圣上宽仁之心,天下共见。你当谨守妇道,恪尽妃职,方不负圣上深恩。”南阳公主转头看向母亲。烛火在萧后眼中跳动,语气虽然庄重,却从她眼中看出了无奈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神色。不禁想起了前几日魏征夫人夜访时的场景,乱世人不如狗,前朝天家亦如浮尘。“女儿明白。”她轻声说道,转回身面对铜镜,挺直了脊背。最后一笔胭脂点上唇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要亮了。……辰时初,鼓乐声自皇城四面响起。南阳公主乘翟车自嘉德殿出发,八名内侍抬行,前后各四名女官持宫扇、香炉随侍。车帷是深绯色蹙金罗,透过缝隙,她能看见沿途朱墙碧瓦,看见肃立道旁的宦侍、宫女和金吾卫。一路而行,到入乾阳殿前广场。殿中,文武百官皆着朝服,早已按品阶列队。左侧文官以魏征为首,右侧武将以屈突通、薛世雄居前。杨侗领着前隋宗室十余人站在左侧末端,穿着郡公服饰,垂手低头。翟车在台阶下停驻。女官掀开车帷,南阳公主扶着女官的手缓步下车。九树花钗冠上的珠珞在晨光中摇曳生辉,青色翟衣上的金鸾仿佛要振翅飞出。她抬起眼,望向那三重白玉台阶的尽头。乾阳殿巍然矗立,重檐庑殿顶在秋阳下泛着金芒。殿门大开,隐约可见御座上的身影。宫廷乐队奏着的雅乐,编钟清越,笙箫悠远,却盖不住她耳中自己心跳的轰鸣。她踏上第一级白玉阶,裙裾拂过冰冷石面,珠珞轻响如碎玉。一步,一步,又一步。青舄鞋底与石面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凉风吹动,掀动额前垂珠,遮住半边视线,她恍然看见很多年前,她被她的祖父册封为公主之日,也是这样的秋晨,她亦曾走过长安宫中的类似台阶,也是眼前这般景象,满殿跪满了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梁微颤。而今,她再次踏上这样的台阶,却是以新朝妃嫔的身份。第三重台阶登尽,殿内香烟袅袅,御座之上那人冕旒垂目,玄衣纁裳,袖口金线蟠螭隐现。从两列的群臣面前经过,她微微侧目,看向杨侗。杨侗和他身后的故隋宗室们皆低垂着头,无人敢与她对视。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终於,到了殿中,她依礼跪拜,额头触地:“臣妾杨氏,拜见陛下。”“平身。”李善道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温厚平和。她起身,肃手侍立。册封使魏征出列,手持金册,朗声宣读:“大汉皇帝制曰:咨尔前隋南阳公主杨氏,毓自华宗,禀训公宫。柔明婉顺,率礼无违。今朕承天景命,抚有万方,念前朝遗胤,宜加优宠。是用册尔为淑妃,位列三夫人。尔其恪勤妇道,赞宣内教,永光彤管,无替徽音。钦哉!”宣读毕,魏征将金册、金印奉上。女官接过,转呈南阳公主。她双手高举过顶,接下这象征身份的重物。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相连,上镌册文;金印方二寸,龟钮,印文“淑妃之印”。两物虽是华贵,入手冰凉沉重。“谢陛下隆恩。”她将册宝双手捧置到身前案上,以再拜礼谢恩。女官面向御座,奏禀说道:“启禀陛下,杨氏已受册宝。”礼官高唱:“礼成。淑妃朝见中宫。”……从乾阳殿到皇后卢氏所居的承恩殿的路不算很长,南阳公主却觉得走了很久。翟车在中宫门前停驻。这里不如乾阳殿奢华,但依然是重檐歇山顶,朱门铜钉,显出一国之母的威仪。卢氏已端坐殿中主位,戴十二树花钗冠,穿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袆衣,衣领、衣袖、衣襟等边缘以朱锦镶滚,腰束大带,佩着与皇帝礼服相同的白玉佩,玄组绶,足着青袜舄,鞋头饰有金饰,虽相貌并不出众,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正是皇帝正室、母仪天下的威严。南阳公主入进殿中,跪拜奏道:“臣妾杨氏,拜见皇后娘娘。”“淑妃请起。”卢氏淡淡说道,“赐座。”女官搬来绣墩,南阳公主谢恩落座。两人对坐,一时无言。殿中熏着苏合香,烟气袅袅。阳光从雕花窗格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良久,卢氏才缓缓开口,又说道:“淑妃初入宫闱,若有不适之处,尽可来寻本宫。宫中规矩虽多,但姊妹之间,当以和睦为要。”“臣妾谨记。”南阳公主垂眸。卢氏虽出自高门,又为李善道正室已然年余,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与这南阳公主,实在是没甚话说。她知道丈夫纳南阳公主为妃的用意,——就在魏征刚到洛阳的那日,李善道专门回了趟皇城,向她与徐兰体贴地做了解释,可南阳公主不仅出身高贵,今日一见,年龄固大了点,比李善道还大几岁,然举手投足,却流露出难以言喻的雍容,仿佛岁月反将过她过往的高贵与经历的风霜淬炼成一种沉静而不可侵的气韵,委实是让她感到了一点点的威胁。便又静坐了片刻,卢氏即道:“淑妃今日劳累,早些回宫歇息罢。明日还要去太庙告祭。”“臣妾告退。”南阳公主领命起身,再拜礼罢,退至殿门时微微回首,卢氏仍端坐如仪。走出中宫时,秋阳已升得高了。南阳公主站在廊下,望着殿宇院中叶子半黄的石榴树,疲惫如潮涌上。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命运的无力。“娘娘,回宫么?”女官轻声问。“回吧。”……李善道来时,已然入夜。他换下了冕服,只着常服玄袍,腰束革带。南阳公主和宫女们伏拜迎接。李善道在寝殿站了一站,令道:“你们退下吧。”这些宫女多是故隋时的宫女,经过甄拣后暂仍留在了宫中服役,面对新的主人,她们的惶恐比初入宫的南阳公主更甚,敬畏地接旨退出。待宫女们尽皆退出后,南阳公主感到李善道来到了她的身前,随即,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起。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暖光。窗外夜风飒飒,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公主,今日劳累一天,辛苦了。”李善道说道。南阳公主垂眸答道:“臣妾已为陛下嫔妃,不敢再称前朝公主。”李善道松开手,笑道:“则便唤你阿都儿罢。”目落在她戴着的花钗冠上,“这冠子重,取了吧。”说着,探手为她摘取。——都儿,是南阳公主的小名。南阳公主怔了下,身子微颤,却未闪避。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指在发间轻触,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混杂心头。她强撑着身子不动,等待着李善道将花钗冠为她取下。只没有想到的是,李善道从未摘取过这东西,摘了半天,还没取下。不得已,南阳公主只好告了声罪,转对案上铜镜,自将花钗冠取下。金冠离头,竟蓦地有种她事先未曾料及的感觉泛起。是一种轻松,不仅是脖颈的轻松,而且从数日前定下了李善道纳她为妃之时起,便堆积在她心头的郁郁、不安,也像是因此而得以了稍微的解脱。是因为李善道适才为她摘取金冠时的轻柔?不,不是,怎可能是因为此故?她很快找到了原因,是因为身已入宫,册封已毕,事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心反倒落定了。“陛下……”她将金冠放到案上,重新转向李善道,蹲身礼之,欲言又止。“有话但说无妨。”李善道温声说道。“臣妾以前朝余绪,待罪之身,蒙陛下不弃,忝列宫室,惶恐如履薄冰,乃知陛下仁德,实非前朝可比。既受天恩之浩荡,臣妾以今而后,当恪守本分,勤勉奉上,不敢稍存懈怠……。”李善道哈哈一笑,打断了她,果是改唤她小名,说道:“都儿,我还以为你要说甚么,原来是这些。无非套话罢了,不必说了。”指着锦墩,“你且坐下。我倒有几句心里话要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