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蟠桃盛宴。看似气氛热闹喧嚣，然而实际上，众人皆是强颜欢笑。原因很简单，上方的玉帝面色冷漠之极，作为东道主，却俨然一副你们都是不速之客，看着就烦的模样。这种情况下谁还能欢愉的...观音话音未落，孔萱指尖轻轻叩了叩青玉案几，一声脆响如冰裂寒潭，殿内烛火霎时一颤，竟齐齐向她掌心微倾，似朝圣般低伏。她眸光微敛，唇角笑意未减，却已无半分温软：“兜率宫？老君那炉中丹火，炼得是金丹大道，不是镇魔法器。”顿了顿，她抬眼直视观音，“他怕是忘了——当年大鹏初堕灵山，是谁亲手将他从金刚杵下拖出来，又用三滴心头血替他续命七日？”观音喉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那三滴血的事，连如来都未曾点破，只当是孔雀明王偶然施恩。可此刻孔萱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亲口所闻，更似早已将天朝国中每一缕风、每一道气机都刻进了骨血里。“明王……”观音声音微哑，“您是何时……”“何时知道他便是叶衣？”孔萱轻笑出声，抬手拂过耳畔一缕垂落的孔雀翎羽，那翎尖幽蓝微光流转，竟隐隐映出苏奕在翠云山持剑斩魔、宝莲灯华温柔漫溢的残影，“他第一次以叶衣之相踏进明王殿，我便嗅到了他魂魄深处那一丝未散尽的妖风——不是金翅大鹏雕的烈焰，是混沌初开时盘踞于北俱芦洲万古寒渊里的那一缕‘蚀’气。”观音呼吸一滞。蚀气。这二字如冰锥刺入识海。她忽然想起苏奕初入天朝国时，曾于御花园中独自抚琴。那时琴声清越，可她分明看见，琴弦震颤之间，几片枯叶自枝头无声剥落，落地即化飞灰——并非被风吹散，而是被一种极细微、极阴冷的“消解”之力，从内而外蚀空了所有生机。当时她只道是苏奕功法奇诡，未曾深究。原来……竟是蚀气余韵？孔萱见她神色骤变，笑意渐深：“他身上有蚀气，却无魔性；能驭五灵之力，却非女娲血脉；手持宝莲灯，灯芯却与他神魂同频共振——这般古怪，若我还看不出端倪，岂配坐这明王之位？”观音默然。她忽然明白，孔萱今日邀她饮茶，根本不是为叙旧，而是为点破。点破她心中那层薄如蝉翼、却始终不敢捅破的窗户纸。点破她对苏奕那点隐晦难言、连自己都羞于命名的牵念。殿内檀香袅袅，孔萱却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悄然浮现。光幕之中，正映着天朝国御书房内景象：苏奕盘膝而坐，宝莲灯悬于胸前，灯焰摇曳如心跳；铁扇公主倚在他左肩，指尖无意识缠绕着他一缕垂落的发丝；师妃暄则坐在右侧案前，素手执笔，在绢帛上缓缓勾勒一副《双莲并蒂图》——画中一株白莲半绽，一株青莲含苞，根茎却于泥下悄然交缠，难分彼此。观音瞳孔微缩。那画……她分明记得，师妃暄昨日才刚动笔，连轮廓都未勾全。可此刻光幕中，整幅画已近完成，连莲瓣脉络都纤毫毕现。“你佛说子母河胎是邪胎，”孔萱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可你看那画中青莲，可是从白莲腐土里长出来的？”观音哑然。光幕中，师妃暄搁下笔，抬眸一笑，似有所感，目光竟穿透虚空，直直望向明王殿方向，唇形微动，无声道：“明王殿下，您说……白莲若生青莲，算不算改邪归正？”孔萱朗笑三声，拍案而起：“好！好一个改邪归正！”她袖袍一振，光幕碎作星尘，“观音，你去兜率宫，老君只会给你一粒‘太乙归元丹’，服下后可保宝莲灯百年不熄——可百年之后呢？那黑莲若趁你修为衰微之时反噬，你拿什么镇压？”观音垂首，指尖微微发颤。她当然知道。老君若真肯出手，必以丹药为引，暗中种下一道“太清锁灵咒”，从此苏奕五灵之力每运转一分，便被丹气蚕食一分。表面是护持，实则釜底抽薪——待得灵力枯竭，黑莲自会破灯而出，届时天朝国生灵涂炭，罪魁祸首却是她观音菩萨引狼入室。这才是真正高明的栽赃。比苏奕想的那些挑拨离间，不知毒辣多少倍。孔萱踱步至殿门，背影被门外雪光镀上一层银边：“如来不愿脏了自己的手，老君不肯破自己的戒，弥勒佛忙着筹备龙华三会，连灵吉菩萨都在黄风岭闭关参悟‘无风之境’……满天神佛，唯独你观音，既沾了情字，便再难全身而退。”她忽而回首，眸光灼灼：“所以——你不如听我的。”观音抬眼。“将黑莲送回北俱芦洲。”孔萱一字一顿，“送回它诞生之地。”“可……那处已被魔罗势力渗透，一旦释放，恐成燎原之势！”观音失声。“谁说要释放？”孔萱冷笑，“北俱芦洲地脉深处，有一处‘息壤渊’——女娲补天剩余的息壤，至今未凝，仍具造化之能。你让小鹏带着宝莲灯，引五灵之力灌入息壤渊，以灯为引，以灵为媒，将黑莲封入息壤核心。息壤遇生则育，遇死则敛，黑莲蚀性再强，也敌不过天地初开时那一捧未死之土。”观音怔住。息壤渊……她竟从未想过。女娲造人所用息壤，本就与五灵之力同源同宗，更蕴含最原始的“生死平衡”法则——黑莲蚀灭万物，息壤便默默孕养万物；二者相克，却亦相生。这法子……竟比如来屠戮生灵的秽血之术，高明了何止千倍？“可息壤渊凶险异常，”观音急问，“传闻其中时间流速混乱，一日如百年，百年如一日，小鹏道友若被困其中……”“那就让他困着。”孔萱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慈意，“他若真能活着出来，便证明他已参透蚀与生的界限；若出不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幕残影中苏奕沉静的侧脸，“那也是他的命。”观音久久不语。殿外风雪愈烈，撞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回响，恍若天地在叩问。良久，她深深一揖：“弟子……受教。”孔萱摆手：“去吧。路上莫要回头——你若回头，便露了怯；他若回头，便失了决。”观音转身欲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观音。”她脚步微顿。“你告诉小鹏，”孔萱声音低缓，却如钟磬入心，“他不必谢我。那三滴血，我本就想还给叶衣菩萨——毕竟当年若非她以佛身入魔窟，替我剜出蚀心蛊，我孔雀一族，早已断绝于北俱芦洲。”观音身形一震，猛然回首。殿内空空如也。唯有案几上青玉盏中，一盏新沏的雪顶云雾茶尚在氤氲升腾，热气袅袅，凝而不散，竟在半空幻化出一朵半开半阖的青莲虚影——莲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如佛光，又似妖火。她怔怔望着那朵虚莲，直到热气散尽，莲影消隐。方才抬袖，拭去眼角一滴未落的湿意。御书房内，苏奕忽然睁开眼。他指尖拂过宝莲灯灯芯，那里黑莲蜷缩如墨卵，却不再躁动，反而透出一丝奇异的温顺。灯焰轻摇，映得他眸底浮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仿佛有莲影在瞳孔深处悄然绽放。“怎么了？”铁扇公主察觉异样，轻声问。苏奕摇头，指尖却无意识按在心口位置。那里，似乎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随着灯焰的每一次明灭，微微搏动。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之下，第一次触到了春汛的潮音。同一时刻，南海洛迦山，龙女匆匆奔入后殿，手中攥着一枚染血的孔雀翎：“菩萨！明王殿送来此物，说……说这是当年大鹏堕劫时，从他背上拔下的第一根翎羽！翎羽上还留着蚀心蛊的残毒，可如今……”她摊开手掌。那根幽蓝翎羽静静躺在掌心，尖端一点暗红血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翎骨——骨质温润，竟隐隐透出青莲纹路。师妃暄放下画笔，静静凝视那枚翎羽，良久，提笔在《双莲并蒂图》右下角题下两行小楷：“蚀尽千重雪，莲生一寸心。”墨迹未干，窗外忽有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素绢，猎猎如旗。而千里之外，北俱芦洲尽头，息壤渊上空，一团铅灰色云霭正悄然凝聚，云中隐约有青光流转，似有莲胎，在混沌深处，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