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宴仍是如常举行。玉露琼浆，龙肝凤髓等珍稀之物被一一呈上。氛围再度被吵到热烈……但众人畅聊之时，其大部分的关注力，却无一不是集中在了苏奕的身上。望着他的眼神里半是好奇...苏奕心头一震，指尖微颤，却不是因惧怕，而是因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清醒——这白莲不单是法宝，它已活了。活物不可斩，更不可镇，尤其当它连镇妖昭翠云的“断灵”之效都可无视时，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它早已超脱寻常器物范畴，乃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寄居于形骸之中，借牛魔王尸身为壳，借翠云山地脉为壤，借那十一颗舍利残息为引，悄然完成一场无声无息的“降世”。他目光如刀，扫过白莲底部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暗金纹路——不是佛纹，亦非魔印，倒像某种被强行缝合的旧日契约，边缘尚有未凝固的幽光渗出，仿佛血痂之下仍在搏动。“铁扇儿。”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你记不记得，牛魔王死前最后一句遗言？”铁扇公主正以芭蕉扇护住周身，闻言一怔，脸色倏然苍白：“他……他说‘莲未开，我未死’。”话音未落，半空白莲竟应声微震，花瓣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如同水面被风拂过。而地下，整座翠云山的地脉轰然一滞——不是中断，而是……改道。原本温润绵长的灵气流，竟如百川归海般，尽数向莲心塌陷而去。轰隆！山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似有巨物在岩层之下缓缓翻身。苏奕瞳孔骤缩。不是幻听。是真有东西，在地底醒了。他一把扣住铁扇公主手腕，将她拽至身后，同时左手掐诀，右手镇妖昭翠云横于胸前，剑尖直指莲心：“它在借山成胎，借尸养神，借你我今日闯入，完成最后一道‘启灵劫’！”铁扇公主呼吸一窒：“启灵劫？可它分明……尚未化形？”“谁说化形才是灵？”苏奕冷笑，眸中寒光迸射，“你见过哪尊古佛初生时便具法相？它此刻所行，正是最原始、最凶险的‘胎藏界’筑基——以山为胎，以尸为胞，以莲为门，待其根须扎穿地肺，接引九幽阴煞与天穹紫气交汇于一点，便是它破茧而出之刻！届时，此地不再叫翠云山，而为‘无天莲台’，你我脚下，便是它的第一块祭坛！”话音未落，地面突兀裂开一道细缝，黑气如活蛇钻出，缠上苏奕脚踝。嗤——皮肉灼烧之声轻响，竟未见焦痕，只有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而那黑气却如饮甘霖，瞬间膨大三倍，分出数条支脉，直扑铁扇公主面门！“退！”苏奕暴喝，剑锋斜撩，一道银弧斩出，非斩黑气，而是劈向地面裂缝——剑气入地三尺，嗡鸣如钟，整条裂隙竟被硬生生震得闭合一瞬！可就在这一瞬，白莲猛然盛放！五片紫白花瓣层层绽开，中央并非花蕊，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幽暗漩涡，内里无数细小梵文翻滚沉浮，忽明忽暗，每闪一次，便有一道无形波纹扩散开来。铁扇公主身形一晃，竟觉魂魄发飘，眼前景象如水波扭曲——芭蕉洞废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血云，云中悬浮着十一具盘坐金身，皆缺一颗头颅，颈项断口处，莲茎如脐带般蜿蜒垂落，直插向她脚下……“幻境？不……是共感！”苏奕额头青筋暴起，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镇妖昭翠云剑身，“昭翠云，破妄！”嗡——剑鸣清越，一道赤金剑气冲霄而起，如利锥刺入那幽暗漩涡中心！漩涡剧烈震颤，血云崩散，铁扇公主一个激灵，冷汗涔涔而下。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白莲底部那几道暗金纹路骤然亮起，竟反向汲取剑气，纹路迅速蔓延，如蛛网覆盖整朵莲花，随即——轰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绽放”。万千细如毫发的金色丝线自莲心喷薄而出，每一根末端都凝着一点幽光，落地即生根，生根即抽枝，抽枝即成树！刹那之间，废墟之上竟拔地而起一片森然林海，树干漆黑如墨，枝叶却泛着惨白荧光，叶片形状竟酷似缩小千倍的莲花，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无数人在齐诵经文……“往生咒？不对……是倒诵！”铁扇公主脸色剧变，“它在篡改轮回法则！”苏奕面色铁青。他听出来了。那沙沙声表面是风拂叶响，实则每个音节都在逆推六道轮转的根基——畜生道的业火被强行压入饿鬼道，修罗道的嗔怒灌入天人道，连地狱道最底层的寒冰，都被一股蛮力搅动，浮向表层……整个翠云山的地脉秩序，正在被这白莲以最粗暴的方式重写！“不能让它成林！”苏奕低吼，镇妖昭翠云剑势陡变，由刚转柔，剑尖轻颤，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水墨般的圆弧，圆弧之内，时间流速骤然放缓——这是他参悟《小梵般若》后创出的“滞空界”，以佛力凝滞一方时空，虽仅三息，却足以扭转生死！铁扇公主会意，不等吩咐，手中芭蕉扇已高高扬起，扇面朱砂符箓流转，她樱唇微启，吐出二字：“焚尽！”呼——！赤红烈焰自扇面喷涌而出，并非寻常三昧真火，而是混杂了她本命精元的“涅槃焰”，焰色金红，所过之处，白莲所化林木枝叶纷纷卷曲焦黑，但诡异的是，焦黑处竟又迅速渗出点点紫白荧光，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新芽！“没用！”苏奕剑光急旋，滞空界范围急速收缩，最终凝于白莲本体周围寸许之地，“它在吸收一切攻击！火是火，风是风，连佛光都是养料！它要的不是摧毁，是‘供养’！”话音未落，白莲中央幽暗漩涡突然停止转动，静如死水。下一瞬——漩涡深处，缓缓睁开一只眼。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唯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虚无。苏奕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向后急退，可那只眼只是静静凝视着他，视线所及，他体内真元竟如沸水般翻腾起来，丹田气海不受控制地剧烈震荡，仿佛下一秒就要自行炸裂！“它在……窥探我的道基？！”他喉头一甜，竟呛出一口血沫。铁扇公主惊呼：“大鹏！”她不顾一切扑来，芭蕉扇横挡于苏奕身前，扇面符箓疯狂燃烧，竟硬生生在虚无视线前撑开一道赤金屏障！屏障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边缘已开始寸寸剥落。就在此时，苏奕染血的右手，忽然按在了铁扇公主执扇的左手手背之上。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铁扇儿，信我一次。”铁扇公主一愣，随即毫不犹豫点头。苏奕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把你的‘心火’，借我一用。”铁扇公主瞳孔骤缩，随即了然——心火，乃妖族本源精魄所凝，比元婴更私密，比元神更根本，借出心火，等于将性命交予对方掌中！她没有丝毫犹豫，樱唇微启，一点豆大金焰自唇间飘出，如萤火，却重逾万钧，甫一离体，她面色瞬间灰败三分。苏奕张口吞下。刹那间，一股灼热到极致、却又纯净到极致的力量，如天河倒灌，直冲他四肢百骸！他体内翻腾的真元竟被这股力量强行抚平，丹田气海非但未炸，反而在心火淬炼之下，发出龙吟虎啸般的清越之音！他双目赤金，镇妖昭翠云剑身之上，竟浮现出无数细密金纹，纹路与白莲底部那暗金契约如出一辙，却更为古老、更为霸道！“原来如此……”他盯着那只虚无之眼，嘴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你借牛魔王之躯，偷渡契约；我借铁扇之心火，反向溯流——这契约的源头，不在无天，而在……”他一字一顿，声震山岳：“——在弥勒佛祖的金钵！”话音落，剑光起！不再是斩，而是“印”！镇妖昭翠云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白莲中央那只虚无之眼——并非物理穿透，而是剑尖所携的、由铁扇公主心火与苏奕佛力共同烙印的“反契印记”，顺着那虚无视线的来路，逆流而上，直贯九霄！嗡——！！！天穹之上，风云骤变。一道巨大金钵虚影，毫无征兆地浮现于翠云山巅，钵口朝下，内里金光万丈，却并非普照，而是如熔炉般沸腾翻滚！金钵虚影微微一震，白莲本体剧烈抽搐，花瓣片片凋零，那幽暗漩涡疯狂旋转，试图将反契印记甩脱，可那印记已如跗骨之蛆，顺着视线回流的轨迹，死死钉在金钵虚影内壁之上！“啊——！”一声非人非妖、非佛非魔的尖啸，自金钵虚影深处爆发！金光如潮水退去，露出内里一角——竟是一张扭曲的、属于弥勒佛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慈悲，只有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被强行撕裂的痛苦！虚影剧烈晃动，金钵边缘竟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它在……反噬主人？！”铁扇公主失声。苏奕却喘息粗重，额角青筋狂跳，右手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强行以心火为引，逆溯金钵契约，对他的负荷远超想象。他死死盯着那裂痕，声音却愈发清晰：“不……是契约失控。弥勒佛祖以为自己在驯服无天残念，殊不知，无天残念也在吞噬他的佛性！这白莲，本就是他金钵里孕育出的‘毒瘤’！”轰隆！金钵虚影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炸碎！漫天金光如暴雨倾泻，尽数泼洒在白莲之上。奇景顿生——那些金光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钻入白莲残躯，与紫白荧光激烈绞杀！整朵莲花开始剧烈膨胀、变形，花瓣扭曲拉长，根茎虬结盘绕，竟在短短数息之内，化作一尊半佛半魔、面目模糊的巨大法相！法相一手结降魔印，一手持断裂金钵，背后十二道莲瓣状光轮缓缓旋转，其中十一道黯淡无光，唯有一道，正疯狂抽取着翠云山地脉与天穹残余金光，光芒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第十二莲台……成了。”苏奕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无天，终究还是借弥勒佛祖的壳，活了过来。”铁扇公主望着那尊顶天立地的半佛半魔法相，声音发颤：“那……我们岂非……亲手帮它完成了最后一步？”苏奕缓缓收剑，剑尖垂地，滴落一串血珠，渗入焦黑泥土：“不。我们帮它撕开了最后一道枷锁。至于它之后是想吃人，还是想成佛……”他抬头，目光穿透翻涌的金光与魔气，直刺法相眉心那道尚未完全睁开的竖目：“——那就看它，敢不敢，先踏出这翠云山一步了。”话音落下，山风忽止。那尊法相，缓缓抬起了持钵的右手。钵口，正对着苏奕与铁扇公主的方向。钵内，金光与魔气交织旋转，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漩涡中心，一点幽暗，正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