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盛宴。似如来这等样的人物，已经是压轴的重要角色。连他都来了。自偌大天庭，四面八方，无数祥云笼罩，载着众仙向着瑶池方向汇聚。仅仅只是半日后，蟠桃宴便已经在瑶池正式开始...南海洛迦山，观音菩萨素手轻拂，将案前一盏青莲灯拨得微光摇曳。灯焰无声跳动，映得她眉心一点朱砂愈发鲜润，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难以言喻的倦怠与隐忧。方才与邱凡神念交感，虽只一瞬，却如饮苦茶——那宝莲灯芯中封印之物，甫一触及其神识，便如万针攒刺，直透灵台。非是邪祟噬魂之痛，倒似天地法则被强行撕裂时迸出的逆流，灼烫、滞涩、不容违逆。她分明记得，当年如来于雷音寺讲《大涅槃经》时曾提过一句：“黑莲未开，劫火不燃；黑莲既绽，三界同焚。”彼时诸佛皆以为不过譬喻，谁料今日竟真见其雏形？她起身步出紫竹林，足下祥云未聚，衣袖微扬间已掠过千重碧波。海面浪花骤然凝滞，仿佛时间也屏息以待。观音眸光低垂，望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一道极淡的银痕——那是当年补天石碎屑所化，女娲娘娘亲手点就，亦是她此世为慈航道人时，唯一未被佛门戒律磨平的旧痕。灵山在望。七宝妙树森然矗立山门，树影婆娑间，金蝉子正持帚扫阶。他动作极缓，每一帚落下，便有金粉簌簌而落，凝成半枚“卍”字，旋即消散。见观音至，他也不抬头，只道：“师尊说，您若来，不必通禀。”观音颔首，径直穿入大雄宝殿。殿内空旷，唯中央一朵十二品金莲静浮虚空，莲心端坐一尊佛陀，面容慈悲，双目微阖，周身佛光温润如初春溪水，不见丝毫锋芒。可就在观音踏入门槛第三步时，那佛光忽如活物般微微一荡，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阿难。”如来轻唤。殿角阴影里，阿难陀悄然现身，双手捧着一只青玉净瓶。瓶中无水，唯有一滴墨色液珠悬于瓶心，缓缓旋转，竟将四周佛光尽数吸纳入内，又吐纳而出，化作更澄澈三分的琉璃色。观音垂眸，声音清越如磬：“弟子见过世尊。”如来终于睁眼。那双眼瞳深处，既无怒意，亦无惊诧，只有一片浩渺星海，其中亿万星辰生灭流转，尽在须臾。他目光落在观音指尖那道银痕上，停顿半息，才道：“你掌中封印之物，已染女娲本源之息。”观音心头微震，却未否认，只将宝莲灯虚托于掌心。灯焰轻颤，灯芯处幽光浮动，隐约可见一朵紫白相间的莲花轮廓，在生机之力包裹下如沉睡婴孩般蜷缩。如来未伸手去接，只道：“此非黑莲本体，乃其‘胎衣’所化。”“胎衣？”观音眉峰微蹙。“黑莲孕育，需借大劫为壤，以众生执念为露，以佛门至纯愿力为引。”如来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雷，“牛魔王死前，曾于幻境中亲见十一颗舍利齐耀，误认其为成佛契机，实则……那是无天布下的‘佛种’。舍利非佛骨所凝，乃十一具罗汉金身被抽尽灵性后所余空壳。牛魔王以自身魔血浇灌，以恨意为壤，以不甘为露，终使胎衣破茧。”观音呼吸一窒。她忽然想起牛魔王尸身不腐之谜——原来并非肉身不朽，而是整具躯壳早已化作温床，默默滋养这枚胎衣！难怪铁扇公主驱散仆从后，众人皆性情暴戾：那是胎衣初醒时逸散的“劫气”，专蚀人心清明，诱发最原始的贪嗔痴慢疑。“世尊可知压制之法？”如来轻轻摇头：“压不得。”观音一怔。“此物既承女娲造化之息，又含无天寂灭之质，二者本为太极两仪，互根互生。”如来指尖轻点虚空，一缕佛光凝成阴阳鱼图，“你以宝莲灯镇之，恰如以阳制阴，看似相克，实则暗合其理。若强行以佛法湮灭，反会激其反噬，胎衣崩解时迸发的劫火，足焚翠云山三百里地脉，届时灵脉枯竭，生灵绝迹，连带天朝国气运亦将动摇根基。”观音神色渐凝。她终于明白苏奕为何不毁反收——此物已成定局，毁之则祸延千里，收之尚存一线转机。“那……可有化解之道？”她低声问。如来目光转向殿外。此时正值日头西斜，金乌余晖泼洒在灵山八宝功德池上，池水泛起粼粼碎金。忽然间，一尾赤鳞锦鲤跃出水面，张口吞下一粒金光，随即鳞片骤然黯淡，沉入池底再无动静。“化解？”如来唇角微扬，竟似带三分讥诮，“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劫火既燃，岂容扑灭？唯有……导之。”观音心头一跳：“导往何处？”“导往它该去之处。”如来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金色舍利，表面裂痕纵横，却有暗红血丝自缝隙中蜿蜒渗出，“此为十一舍利之一，已被无天以秘法污染。你持此物归去，将其置于宝莲灯芯旁。胎衣感其气息，自会将其视为‘养分’，主动吸纳。待其吸尽十一颗舍利之力，胎衣圆满，黑莲方真正成型。”观音握紧舍利，指尖微凉：“而后呢？”“而后……”如来眼中星海翻涌，一字一顿，“它便不再是胎衣，而是真正的黑莲。届时，它将拥有完整意志，亦将继承无天所有记忆与执念。你只需守好灯芯，待其初生刹那，以女娲血脉为引，强行唤醒其混沌初开时那一缕先天灵性——那灵性未染尘垢，不属佛，不属魔，亦不属天。”观音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世尊是想……点化黑莲？”如来闭目，再不言语。殿内佛光悄然流转，竟在观音脚下勾勒出一幅玄奥阵图：中央一盏莲灯，四角各立一尊佛陀虚影，手中法器各异，却皆指向灯芯。那阵图边缘，赫然刻着四个古篆——“灯照迷途”。观音久久伫立，终于躬身一礼：“弟子明白了。”她转身离去时，忽听如来低语：“莫怪他瞒你。有些路，须得自己踏过泥泞，才知哪处是岸。”观音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将那枚染血舍利紧紧贴于掌心。血丝竟如活物般钻入她肌肤，带来一阵尖锐刺痛。她恍然记起，当年初入灵山时，如来也曾这般递给她一枚舍利，说：“持此物者，当渡己，亦渡人。”那时她以为渡的是众生。如今才懂，最先要渡的，原是自己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御书房内，烛火摇曳。苏奕正以镇妖昭翠云剑尖蘸取朱砂，在黄纸绘符。笔走龙蛇间，一张张镇魂安魄符成形，边缘泛起淡淡青光。铁扇公主倚在他肩头，指尖缠绕着他一缕长发，笑吟吟看着他画符，时不时凑近嗅一口他衣襟上残留的雪松气息。师妃暄端坐案侧，正翻阅一本《南华真经》，闻言抬眸，目光掠过苏奕腕间若隐若现的青色咒纹——那是昨夜他强压胎衣反噬时留下的印记，如活蛇般微微蠕动。“大鹏道友画的是……镇魂符？”她轻声问。“嗯。”苏奕落笔收锋，符纸无风自动，“给牛魔王画的。他尸身虽毁，魂魄却未散，被胎衣裹挟着沉在翠云山地脉深处。若放任不管，迟早被炼成‘劫奴’，到时候怕是要提着斧头来砍我。”铁扇公主嗤笑一声：“他敢？我先把他骨头拆了喂狗！”话音未落，忽觉指尖一痛——苏奕反手捏住她手指，将一滴朱砂点在她眉心。“嘘。”他指尖微凉，按在她唇上，“别吵。刚画好的符，沾了煞气就废了。”铁扇公主眼波流转，顺势咬住他指尖，舌尖微卷，尝到一丝铁锈味。苏奕挑眉，不躲不闪，反而曲指轻叩她后脑：“再咬，今晚罚你抄《金刚经》一百遍。”“抄就抄！”她仰头，眸中水光潋滟，“反正你写的字比我好看，我照着你的抄，也算……闺房之乐。”师妃暄垂眸掩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角。那页正写着：“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窗外月华如练，悄然漫过窗棂，静静铺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此时，殿门轻响。黑莲缓步而入，手中托着一枚金光流转的舍利。她目光扫过苏奕腕间青纹，又掠过铁扇公主眉心朱砂，最后停在师妃暄摊开的《南华真经》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如来给的。”她将舍利置于案头，声音清冽如泉，“他说，胎衣若食此物，七日之后必生异变。若你们信得过，今夜子时，我助你引其入灯。”苏奕盯着那枚舍利，忽然笑了：“信。当然信。”他抬手，将那枚染血舍利拈起，迎向烛火。火光透过裂痕，在他瞳孔深处投下蛛网般的暗红纹路。“只是……”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如来没说，这东西吃下去，会不会拉肚子？”铁扇公主噗嗤笑出声，师妃暄掩袖轻咳，黑莲额角青筋微跳，终究忍住没把手里那盏琉璃灯砸他脸上。月光悄然爬上窗棂，在三人脚边汇成一小片清辉。那辉光边缘，隐约浮动着几缕极淡的紫白雾气，如游丝般缠绕不去，却又始终不敢靠近灯芯三寸之内。而千里之外，灵山大雄宝殿中，如来座下十二品金莲忽然无声绽放。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上都浮现出不同面孔——有啼哭婴儿，有垂暮老者，有披甲将军，有浣纱女子……万千面孔，万千悲喜，最终尽数化作一滴晶莹泪珠，坠入莲心。泪珠落处，金莲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紫芒，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