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之中，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路飞驰，沿途目光所见，皆是金碧辉煌的恢弘之景。仙雾缭绕间，将亭台楼阁和连绵仙山连接在一起……似这样壮大奢贵的建筑，苏奕并不是没有过。事实...月光如霜，泼洒在焦黑残垣之上，映得那猿妖瘦小的影子在废墟间抖如筛糠。它喉结上下滚动，枯爪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却仍死死盯着苏奕与金钵的眼睛，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魂魄里去。“佛祖说——”它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有论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我都想跟他们合作。”风忽止。连那尚未熄尽的八昧真火都似被无形之手掐住咽喉，火舌一滞，噼啪轻响骤然沉寂。哪吒踏着风火轮悬于半空，火尖枪斜指地面，枪尖余焰未散，却已忘了挥动。他眉峰微蹙，目光在苏奕与金钵之间来回扫过，忽而嗤笑一声：“嘿，这老东西倒会挑时候——刚被佛祖提溜着尾巴拎走，转头就递来一根橄榄枝？还嫌自己命太硬，不够烫手？”金钵没应声。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指尖在袖中无声捻动，似在推演某种玄机。片刻后，他抬眼，眸底寒光如刃：“他不是在赌。”“赌什么？”哪吒落地，靴底碾碎一块烧裂的青砖，火星迸溅。“赌我们不敢信，更不敢拒。”金钵嗓音低沉，一字一顿，“弥勒佛现身，是为收束，亦是为示威。可黄眉临行前那句‘佛祖是否早便知晓弟子心头所想’，已将破绽撕开一道口子——他怕了。怕我们真如他所料，借势掀翻灵山棋局；怕我们顺势反咬，将他‘纵容门徒、失察下界’的罪名坐实；更怕我们……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未来佛，只当他是块垫脚石。”苏奕负手而立，镇妖昭古剑垂于身侧，剑鞘上幽光流转，似有无数细碎符文在暗处游走。他凝视着猿妖头顶一缕被火燎卷的焦毛，忽而轻笑：“他怕的，从来不是我们动手，而是我们不动手。”哪吒一怔：“不动手？”“对。”苏奕抬眸，目光如电掠过三人脸庞，“若我们即刻杀上灵山，状告弥勒纵徒为祸，以如来之威，必严惩黄眉——可黄眉是谁？是他座下童子，是弥勒心腹，是未来佛庭的根基。罚轻了，伤不了筋骨；罚重了，弥勒颜面扫地，佛门分裂，如来反要替他兜底。所以这一状，我们若真去告，反倒成了替如来整顿门风的忠犬。”金钵颔首，声音冷冽如淬火之钢：“可若我们拒之门外，转身便走……黄眉今日跪得恭顺，明日便敢再盗法宝、再建雷音、再炼人种袋——他赌的就是我们宁可信其诈，也不敢信其诚。毕竟，一个刚被佛祖亲手押解回山的叛徒，怎敢开口谈合作？”“所以他故意让这猿妖留下。”苏奕指尖一弹，一滴银露自袖中飞出，悬浮于猿妖鼻尖三寸，“因为只有最蠢的人，才信‘佛祖托话’四字；也只有最聪明的人，才懂——这话不是说给耳朵听的，是说给眼睛看的。”猿妖浑身一颤，鼻尖那滴银露倏然炸开，化作漫天细密水雾，裹住它周身。它惨叫未出口，喉间已凝起一层薄冰，冰面之下，赫然浮现出三道极淡的金线，蜿蜒如活物，正顺着它颈脉向上攀爬，直抵耳后——那是弥勒佛以无上愿力点化的‘谛听印’，专为监听传话者心念真假而设！哪吒瞳孔骤缩：“他竟连传话的傀儡都布下后手？！”“不。”苏奕摇头，指尖微抬，银露水雾骤然翻涌，竟将那三道金线尽数裹入其中，继而缓缓溶解，“他布的不是后手，是台阶。这猿妖体内有他一丝佛念，却无半分神智——他不怕我们识破，只怕我们不信他真敢把底牌亮出来。”金钵深吸一口气，望向苏奕：“所以……你打算接？”苏奕没答。他缓步上前，靴底踩过焦土，发出细微碎裂声。停在猿妖面前时，他俯身，指尖拂过对方额角汗珠，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猿妖瑟缩着，却见那人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回去告诉黄眉——”“就说，本座答应了。”哪吒猛地抬头：“小鹏道友？！”“但有条件。”苏奕直起身，袖袍一振，镇妖昭古剑嗡然轻鸣，剑鞘裂开一道细缝，内里幽光暴涨，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第一，人种袋归我，金钵碎片亦由我保管——他若想要回，须得拿三件等价之物来换。”“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猿妖眼底，“他须亲自来见我。不是幻影，不是分身，不是佛念投影——是黄眉本人，赤手空拳，不带半件法宝，踏进这小雷音寺废墟半步。”猿妖喉间冰层咔嚓一声脆响，那滴银露彻底渗入它皮肉，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痕，烙在眉心：“第……第三？”苏奕笑了。那笑容温润如初春溪水，却让哪吒脊背无端一凉：“第三，他得告诉我——昨夜弥勒佛驾临之前，究竟在那金钵之内，与你们三个……说了什么。”空气陡然凝滞。哪吒呼吸一滞，手中火尖枪嗡嗡震颤，似有感应。金钵脸色霎时阴沉如铁，右手悄然按上八尖两刃刀柄，指节发白。两人同时看向苏奕——那话，分明是问黄眉，可真正想撬开的，却是弥勒佛的嘴！猿妖瘫软在地，浑身抖如风中残烛，连牙齿都在打颤：“这……这……小仙不敢……”“你不敢？”苏奕声音陡然转冷，袖中一道银光疾射而出，钉入猿妖身侧青砖，竟是半截断剑——正是昨夜被哪吒一枪震裂的火尖枪碎片！剑锋嗡鸣不止，震得砖屑簌簌而落，“那便告诉他，本座三日后午时，于东海蓬莱岛‘断鳌台’设宴。若他不来，或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他指尖一勾，那半截断剑倏然腾空，剑尖直指西方灵山方向，寒光凛冽如霜雪：“——本座便将这碎片，连同他昨夜在金钵里听见的每一句话，亲手送到如来佛祖案前。”猿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撞向废墟缺口，化作一道灰烟遁入夜色。哪吒却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踏前，火尖枪横于胸前，灼热气息蒸腾：“小鹏道友！你疯了？！那老秃驴分明是在钓鱼，你偏要咬钩？！”金钵却抬手拦住哪吒，目光灼灼盯住苏奕：“你早知道他会来。”“不。”苏奕摇头，指尖轻抚镇妖昭古剑鞘，幽光映得他眸色深邃如渊，“我是赌他不得不来。”“为何？”“因为……”苏奕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缕银色雾气自指间升腾，盘旋凝聚，竟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佝偻矮小，肚大腰圆，笑口常开，眉心一点朱砂如血，正是弥勒佛相！可那银雾所绘之像，左耳垂上却缺了一小块金箔，右袖口隐有裂痕，嘴角弧度僵硬三分，似被无形丝线强行牵扯……哪吒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佛相摹刻？！”“是摹刻。”苏奕声音低沉，“是‘因果镜像’。昨夜弥勒佛踏足此地，佛光虽盛，却难掩一丝裂隙——他身上有伤，旧伤，且极重。那伤不在肉身，在道基，在他‘未来佛’的果位根基上。”金钵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他快陨落了？”“不。”苏奕摇头，银雾中弥勒佛像微微晃动，“是有人……正一点点，剜掉他未来佛的‘果’。”哪吒与金钵同时沉默。夜风卷着焦糊味掠过断壁残垣，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良久，金钵才沙哑开口：“如来？”“不。”苏奕指尖一弹，银雾弥勒佛像轰然溃散，化作点点星尘，“是比如来更古老的存在。是那位……连名字都不敢被提起的‘无天’。”哪吒握枪的手一紧：“无天？！那个传说中曾一夜屠尽灵山三千罗汉的魔佛？！”“对。”苏奕望向西方，眸中星火明灭，“黄眉盗宝下界，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试探。试探弥勒能否护住他，试探如来会不会出手，更试探……无天的爪牙，是否已经伸到了灵山脚下。”金钵呼吸粗重：“所以弥勒佛急着收网，不是为保颜面，是为……止损？”“正是。”苏奕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人，“他需要盟友，需要一把能搅浑灵山池水的刀，更需要一个……能替他挡下无天第一波攻势的盾。而我们，恰好站在风暴眼中心。”哪吒忽然咧嘴一笑，火尖枪斜指苍穹，枪尖烈焰暴涨：“好！既然老和尚想玩火，咱们就陪他烧个通天彻地！只是——”他目光炯炯，“小鹏道友，你真信他？”苏奕没立即回答。他缓步走向天王殿残破的佛龛，那里，半尊坍塌的弥勒泥塑歪斜矗立，肚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朽烂的竹胎与陈年蛛网。他伸手，拂去泥塑额头朱砂上积尘，指尖沾染一抹暗红。“信？”他轻笑，将指尖朱砂抹在镇妖昭古剑鞘上，那抹红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最终凝成一枚微小梵文，“我不信佛，不信妖，不信天命——我只信，这世上所有伸出的手，要么索命，要么索利。”“黄眉伸出手，是索命还是索利？”哪吒与金钵皆默然。苏奕收手，剑鞘上朱砂梵文幽光流转，映得他侧脸冷峻如铁：“三日后断鳌台，我倒要看看，这未来佛的‘利’，到底有多烫手。”话音落，远处海平线忽有异象。一轮残月被墨云吞噬，云层翻涌如沸，竟在天幕上勾勒出一只巨大无朋的竖瞳轮廓！瞳仁漆黑，不见眼白，唯有一道猩红裂隙缓缓睁开，直直望向小雷音寺废墟——那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亘古长眠初醒的暴戾与饥渴。哪吒火尖枪瞬间燃起九重八昧真火，厉喝：“无天法相？！”金钵八尖两刃刀横于胸前，刀身嗡鸣如龙吟，冷声道：“不……是‘窥伺’。他在看我们，也在看弥勒。”苏奕仰首，任那猩红目光扫过面颊，竟无半分退避。他嘴角微扬，抬手朝天幕那只巨瞳遥遥一揖，姿态恭谨，眼神却桀骜如刀：“既已看见，何妨……看得更清楚些？”话音未落，天幕巨瞳猛然一缩！那猩红裂隙骤然暴张，似欲撕裂云层扑下——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东方天际忽有金莲绽放，朵朵莲瓣舒展，梵音浩荡，一朵接一朵，层层叠叠铺满半边苍穹！莲心之中，隐约可见一尊宝相庄严的佛陀虚影，拈花含笑，目光悲悯，与西方那猩红巨瞳遥遥对峙。无天法相倏然消散，墨云如沸水遇寒，顷刻蒸腾殆尽。残月重现，清辉如练，温柔洒落，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幻影。哪吒收枪，擦了把额角冷汗：“如来出手了？”金钵摇头，刀尖指向东方金莲：“不……是‘接引’。如来在警告无天——此局，尚不到你掀桌之时。”苏奕却笑了。他指尖轻点镇妖昭古剑鞘，那枚朱砂梵文骤然炽亮，竟与东方金莲遥相呼应，一闪即逝。“有趣。”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原来……他们都在等一个‘掀桌’的人。”夜风忽紧，卷起焦土与残灰，打着旋儿扑向三人衣袍。哪吒揉了揉刚愈合的手臂，咧嘴一笑：“管他谁掀桌，反正咱们的酒，还没温着呢。”金钵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酒液顺喉而下，他抹了把嘴，目光灼灼：“断鳌台？好。我便去宰了那只守岛的赑屃，扒下它的龟甲，给你当酒案。”苏奕接过酒囊，饮尽最后一口，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他抬手，将空酒囊掷向废墟深处，囊身在半空轰然爆裂，化作漫天晶莹酒雨，簌簌落在焦黑断木与龟裂青砖之上。酒雨落地，竟未蒸发，反而沁入焦土，转瞬催生出点点嫩绿新芽——在残垣断壁间，在死灰余烬里，倔强地顶开瓦砾，舒展两片细小叶片，迎着清冷月光，微微摇曳。哪吒望着那点点新绿，忽然轻叹：“这雷音寺……倒也算没点生机了。”苏奕没说话。他转身，走向小雷音寺最深处那口坍塌的古井。井口藤蔓缠绕，幽深不见底。他俯身，指尖蘸了井沿湿苔，在青石井壁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断鳌”。墨色未干，井底忽有微光泛起，似有沉睡万载的巨兽，在黑暗深处，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