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结伴，踏进南天门中。迎面便可见云霞缭绕、宫阙连绵，远近错落，恢弘壮阔。宫阙与宫阙之间，以云桥廊道相连。更有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将偌大的天庭映照的有如白日。这光非是...夜风穿殿，卷起残烛火苗，明明灭灭映在黄眉老佛醉红的脸颊上。他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喉结滚动间，那点醺然却未入眼底——反而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瞳仁最深处，隔开了所有真实情绪。酒坛“哐当”砸在青砖地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酒液蜿蜒如血。人种袋静静卧在檀木案几一角，袋口微张，内里幽暗无光，似有活物缓缓呼吸；黄眉则倒扣着置于其侧，铜绿斑驳的钵沿泛着冷硬光泽，仿佛一尊沉睡千年的青铜镇魂器。两件至宝之间，隔着三寸距离，却像隔着阴阳两界。韩茗忽然抬手，指尖悬停于黄眉上方半寸，未曾触碰，却微微颤抖。不是醉。是痒。一股极细微、极尖锐的刺痒，正从他左肩胛骨下方缓缓爬升，沿着脊椎向上游走，如细针扎进皮肉，又似有无数微小的虫豸正啃噬着经络深处。他皱眉，右手猛地攥紧左臂，指节发白，可那痒意非但未消，反而骤然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血肉里往外顶。“呃……”一声短促闷哼被他咬牙咽下。他强撑着起身，踉跄几步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山风裹挟着松脂与冷雾扑面而来，他深深吸气，却只觉肺腑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不对劲。自打今日被七郎真君刀锋逼至绝境，那黄眉竟自行跃起护主……便不对劲。它不该动。那是弥勒佛亲赐、亲手祭炼百载的本命法器，灵性早与佛心相契，非佛旨不可催动。而弥勒佛……已闭关百年，坐镇兜率宫后山无妄崖，连太上老君都难见其一面。佛祖更早已入寂灭涅槃，再不理事。谁在敕令？他猛地回头，目光如钩钉在人种袋上。袋口那抹幽黑，此刻竟似比方才更深了三分。幽光浮动间，隐约有金线游走，细看却是极淡的梵文，一闪即逝，如同幻觉。“小王？可是酒力上头？”旁边大妖凑近，递来新斟的酒盏。韩茗没接，只将手背缓缓覆上左肩胛——那里衣袍之下，皮肤正微微隆起，轮廓分明，竟似一枚尚未破壳的卵。他瞳孔骤然收缩。同一刻，大雷音寺山门外三百里，云层低垂如铅。铁扇公主足踏青莲，裙裾翻飞，身形却僵在半空。她指尖掐着一道刚收到的密信符箓，纸灰尚带余温，上面仅有一行朱砂小字：“黄眉异动，袋中有声，似婴啼。”不是传音入密，不是神念烙印，是真正的、以血为墨、以魂为引的‘胎息符’——唯有身怀至亲血脉者，方能以自身精血凝成，跨越万里亦不失真。她的血。她的孩子。她腹中那个，早在芭蕉洞闭关时便悄然凝胎、被她用三昧真火日夜温养、连牛魔王都瞒着的……未成形的妖丹之胎。铁扇公主喉头一哽，指甲瞬间刺破掌心，血珠渗出，滴在符纸上，“滋”地腾起一缕青烟，烟中浮现出模糊画面：一只枯瘦手掌正缓缓探入人种袋幽口，五指弯曲如钩，指尖萦绕着淡金色丝线，丝线尽头，赫然缠绕着一枚蜷缩如豆、通体赤红、脉动微弱的小小胚胎。那胚胎眉心一点朱砂痣，与她当年初孕时照镜所见，分毫不差。“老牛……”她唇齿间滚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你骗我。”原来牛魔王死前最后所求，并非什么纵横八界的重宝。是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而铁扇腹中胎儿，若生下来，便是天生携带‘混世妖元’的逆命之子——此子一旦现世，灵山必然雷霆镇压，天庭亦不容其存。他宁愿自己背负叛佛骂名，也要替孩子寻一条活路。所以才去寻大鹏道友，借其‘吞天化形’之术，欲将胎儿封入混沌虚影；所以才铤而走险，勾连那些来历不明的‘神秘人’，只为换得一具可容纳妖元的‘九窍玲珑舍利身’；所以才在醉后狂言‘一箭双雕’，实则是以己身为饵，诱黄眉出手，再借其人种袋的混沌本源，完成最后一道‘胎藏渡厄’！那根本不是阴谋。是父亲以命为祭的……托孤。铁扇公主双膝一软，几乎坠云。她死死攥住符纸，指节咯咯作响，泪水却未落，只在眼眶里烧成两簇幽蓝火焰。她终于明白，为何如意黄眉会如此忌惮她——不是因她是牛魔王遗孀，而是因她是这‘胎藏渡厄’唯一能引动、能承接、能反哺的母体。人种袋中的啼哭，不是哀鸣。是呼唤。是脐带未断的召唤。她猛地抬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雷音寺，眼神已彻底变了。不再是犹豫，不再是顾忌，不再是为旧情所困的迟疑。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一种母兽护崽时撕碎一切的暴烈。“天朝国。”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云头另一侧，孙悟空正抓耳挠腮，焦灼踱步。闻言立刻蹦跳上前：“嫂嫂！俺老孙听着呢！”铁扇公主没看他，只将手中残符递出，那青烟袅袅不散，胚胎脉动清晰可见：“你师父饮下的子母河水，本就是黄眉早年泼洒于西梁女国的‘伪胎蛊水’。此水不育人胎，专蚀妖元，唯对混世妖种，却如甘霖沃土——它让唐僧腹中邪胎疯狂汲取灵气，却也同时，在他血脉深处，埋下了与人种袋共鸣的‘胎息印记’。”孙悟空愣住：“啥？那水……是黄眉放的？”“是他放的。”铁扇公主冷笑，“他早知你师父慈悲，必不忍堕胎，更知你定会来求落胎泉。他要的，从来不是你师父死，而是你师父活着，带着那枚被蛊水滋养过的邪胎，成为他‘胎藏渡厄’的最后一把钥匙——只要唐僧踏入人种袋范围十里之内，那胚胎便会自动感应，牵引袋中混沌之力，反向冲开封印！”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开夜色：“而你师父……如今就在解阳山，距此不过二百里。”孙悟空浑身汗毛倒竖。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苏奕塞给他一枚玉珏，说若遇危局，捏碎即可召其瞬移。可那玉珏，此刻正贴身藏在他耳后的绒毛里，冰凉坚硬，像一块沉默的墓碑。“嫂嫂……您是说……”“我说。”铁扇公主一字一顿，声如寒铁铸就，“牛魔王不是被黄眉杀的。他自愿赴死，只为替孩子铺一条生路。而如今，这条路……要靠你师父的命，来走完最后一程。”她忽然抬手，五指并拢，狠狠插向自己小腹。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自她指尖燃起，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天灵。火焰之中，一柄迷你芭蕉扇虚影缓缓旋转，扇骨由纯粹妖火凝成，扇面却绘着密密麻麻、不断流转的梵文锁链。“这是……牛魔王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她喘息着，额角青筋暴起，“他怕我护不住孩子，怕我心软，怕我……亲手毁了它。所以在我妖丹深处，种下了这‘焚心锁’——只要我动用半分真火，锁链便会收紧，绞碎胎儿神魂。”她抬起眼，眸中火焰翻涌，却不见丝毫痛楚，只有焚尽一切的平静：“所以，现在，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孙悟空喉结滚动，感觉耳朵里那枚玉珏，烫得灼人。“帮我……取下这把锁。”话音未落，铁扇公主已猛然转身，青莲绽开万丈光华，裹挟着她如流星般撞向小雷音寺山门！轰——！整座山门琉璃瓦片尽数炸裂，金钉朱户化为齑粉。她并未停顿，身影在漫天尘埃中一闪，已如一道赤色闪电，直贯向天王殿！殿内，韩茗正仰头饮尽第三坛酒，忽感一股灼热风暴破门而入。他骇然回头，只见铁扇公主长发飞扬，指尖燃烧着焚尽万物的赤金妖火，那火势之盛，竟将殿内所有烛光尽数吞噬，唯余她一人，立于烈焰中心，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神女。“嫂……嫂嫂？！”韩茗酒意全消，失声惊呼。铁扇公主没答，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缕细若游丝的赤金火线，自她指尖延伸而出，无声无息，却精准无比地缠上了人种袋袋口。刹那间，袋内那微弱的啼哭陡然拔高，变得凄厉、尖锐、充满无法言喻的渴望与痛苦！韩茗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左肩——那里，隆起的卵状物正疯狂搏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皮而出！“你……你竟敢……”他声音扭曲，目眦尽裂，“你疯了？！动了这锁，你腹中胎儿立时化为飞灰！”“我知道。”铁扇公主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所以我只给你三息。”她左手五指猛地一收！嗤啦——！五道血线自她掌心飙射而出，凌空交织成一张血网，网中央，赫然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蛛网般裂痕的古老铜镜——正是牛魔王当年用九幽寒铁与心头血炼制的‘照妖镜·残魄版’！镜面朝向人种袋，裂痕中幽光暴涨。“一。”镜面映出人种袋幽口，袋内赤红胚胎骤然剧烈抽搐，眉心朱砂痣光芒大盛！“二。”铁扇公主左肩衣袍“噗”地炸开，露出底下狰狞凸起的卵形轮廓，皮肤寸寸龟裂，赤金色的妖火自裂缝中喷薄而出！“三——！”她右手猛地一扯！缠绕袋口的赤金火线瞬间绷直如弓弦，与此同时，左手照妖镜裂痕中爆发出刺目强光，一道惨白光束，如利剑般刺入人种袋幽口！袋内，那枚胚胎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尖啸，整个身体轰然炸开！并非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亿万点赤金色光尘，顺着火线、顺着光束，逆流而上，疯狂涌入铁扇公主左肩裂开的伤口！“呃啊——！！！”铁扇公主仰天长啸，声如龙吟凤唳，又似万鬼同哭。她周身妖火暴涨百丈，将整座天王殿映照得如同熔炉。那些原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大妖，甫一接触火光，便发出凄厉惨叫，皮肉迅速碳化剥落，转瞬化为飞灰！韩茗狂喷一口黑血，踉跄后退，惊恐看着铁扇公主左肩——那里，所有裂开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愈合之处，一枚崭新的、流转着混沌光泽的赤金妖丹，正缓缓成形，悬浮于她心口之上，微微搏动，与人种袋幽口残留的余韵遥相呼应。人种袋，空了。而铁扇公主，已不再是那个被往事羁绊的遗孀。她是新生的，混世妖元之母。是焚尽旧日、重铸乾坤的……火中涅槃者。她缓缓抬眼，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韩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现在，轮到你了。”殿外，夜风骤然停止。云层无声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冷冷倾泻而下，照亮她身后缓缓浮现的、由亿万点赤金光尘凝聚而成的巨大虚影——那是一个怀抱婴儿、手持芭蕉扇、周身缠绕混沌锁链的女子法相，法相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与铁扇公主如出一辙。而在那法相脚边，一截断裂的、泛着幽光的梵文锁链，正叮当落地。锁链尽头，连着半枚染血的、属于牛魔王的断角。风起了。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席卷向小雷音寺的每一寸砖瓦。孙悟空站在山门外，耳后玉珏早已捏碎，却忘了召唤。他只是怔怔望着那冲天火光，望着火光中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个总爱抱怨师父太仁慈、太迂腐的师父，或许才是这天地间，最懂慈悲的人。因为唯有真正见过黑暗的人，才懂得，何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