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手中仍然封存的黑盒。盒子仍然还未被打开。但此刻，这黑莲却赫然成为了无天得以现身的媒介。苏奕短暂的震惊之后，倒是并未太过慌乱。这里可是灵鹫洞地界，孔萱就曾说过，在此...夜风穿殿，卷起残烛火苗，明明灭灭，映得黄眉老佛半边脸青白如纸，半边脸赤红似血。他端坐天王殿正中蒲团之上，手中酒盏微倾，琥珀色酒液将坠未坠，悬在唇边一寸处，迟迟未饮。殿角铜铃无风自动，叮——一声轻响，短促如断弦。哪吒在人种袋中猛然睁眼。不是清醒，而是被一股沉滞、粘稠、带着腐朽甜腥气的混沌之力强行灌入神识所激醒。那气息像浓雾渗入肺腑，又似活物啃噬灵台——他浑身金甲黯淡无光，三昧真火在经脉里嘶嘶低鸣，竟被压制得只剩一线游丝。他试着运转周天，可气海翻涌的不是清冽元气，而是无数破碎画面：幼时削骨还父、割肉还母，莲花化身初绽，火焰燃尽旧躯；再后来是东海龙宫抽筋，陈塘关自刎，魂魄飘荡于幽冥黄泉，听判官念生死簿上“哪吒，阳寿已尽，当入轮回”……这些本该早已封存的记忆，此刻却如锈蚀铁钉，一根根钉进他识海深处，反复刮擦。“幻……不是幻。”哪吒喉头滚动，咬破舌尖，血腥气冲开迷障一瞬。他睁眼望去，四周并非虚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缓缓旋转的涡流。涡心处，隐约可见另一道金光挣扎起伏——那是杨戬。他亦被裹在混沌之中，额间天眼紧闭，眉峰紧锁，青筋在苍白皮肤下突突跳动，显然正以全部心神抗衡侵蚀。就在此刻，一道极细微、极清冷的声音，如冰锥刺入混沌：“哪吒，莫守神台，反溯其源。”是苏奕。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却像一道银线，精准缝合了哪吒濒临溃散的灵觉。哪吒心头一震——这声音竟未被混沌吞噬！他强压翻腾气血，循声凝神内视，赫然发现自身丹田深处，一粒微不可察的银芒正静静悬浮。那不是他的元神，亦非三昧真火，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幽邃的存在。银芒微微脉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四周逸散出极淡的涟漪，而正是这涟漪，将混沌之力隔开一线，护住他心神不被彻底同化。“阴阳遁术……”哪吒猛地醒悟，“他没进来！可人种袋连空间都碾碎，他如何立足？”念头刚起，银芒骤然一亮。轰——！不是爆炸，而是坍缩。整个混沌涡流中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哪吒只觉耳膜剧震，眼前灰雾瞬间被撕开一道笔直裂隙，裂隙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双眼睛。一双平静、深邃、瞳仁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万古寒霜冻结的双眼。苏奕。他并非立于袋中，而是“嵌”在混沌与现实的夹缝里。半边身子沐浴在人种袋内灰雾之中，衣袍边缘已被蚀出焦黑锯齿；另半边，则清晰映着天王殿摇曳烛光，发丝被夜风吹得微扬。他左手虚按胸前，掌心一团幽蓝火焰无声燃烧，焰心一点银星旋转不休；右手五指张开，指尖延伸出五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银丝，正分别缠绕在黄眉老佛腰间那两只法宝之上——黄眉钵口微张，人种袋袋口微启，两件至宝竟如活物般微微震颤，似在无声抗拒，又似在……呼应？原来他早不在袋中。自黄眉自发护主、将三人一并罩入的刹那，苏奕便已借那千钧一发的混乱，以阴阳遁术撕开一线缝隙，将自身锚定于两件法宝本源交汇的“间隙”之中。他不是要破袋而出，而是要……从内部，将这件佛祖遗宝，重新“认主”。“他在炼化人种袋！”哪吒心神剧震，随即明白苏奕为何选在此刻——黄眉老佛醉意上涌，心神松懈，对法宝的掌控降至最低；而混沌侵蚀，又恰好将哪吒与杨戬的反抗意志压至临界，使其神魂波动与法宝共鸣频率趋近一致！苏奕要做的，是以二人濒危的神魂为引，以自身阴阳本源为薪，点燃这柄佛门凶器最原始、最暴戾的“灵性”！“杨戬！”哪吒嘶声低吼，声带撕裂般沙哑，“守住灵台！随我……同频共振！”杨戬紧闭的天眼豁然睁开，一道金光如利剑劈开混沌！他没有言语，只是将全部残存法力、全部不屈战意、全部被斩断又重续的傲骨，尽数灌入那一线金光之中——光，不再是攻击，而是信号，是坐标，是投向苏奕的、最决绝的应答！嗡——！人种袋内，那灰雾涡流骤然加速旋转，颜色由灰转墨，再由墨转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纯黑！黑涡中心，哪吒与杨戬的神魂金光轰然相撞，不灭不散，化作一道炽烈无比的金色漩涡！这漩涡甫一成形，便如磁石吸铁，死死咬住苏奕指尖银丝！同一瞬，黄眉钵内。孙悟空盘膝静坐，周身毫光内敛，竟似陷入深度禅定。他头顶三花聚顶处，一朵赤色火莲徐徐绽放，莲心一点金光跳跃不定——正是唐僧留在他识海中的佛门舍利子。此刻，那舍利子正剧烈震颤，散发出温润却无比坚韧的佛光，丝丝缕缕，悄然渗入黄眉钵壁。钵内空间本是绝对禁锢，可这佛光所至之处，黄眉钵那坚不可摧的法则壁垒，竟如春雪遇阳，无声消融、软化、……变得“可塑”。苏奕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成了。黄眉钵，正在被唐僧的慈悲佛光，悄然“驯化”；人种袋，则在被哪吒与杨戬的战魂之火，强行“唤醒”。一柔一刚，一静一烈，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苏奕以身为桥、以血为引的操控下，形成诡异而完美的平衡点。而他自身，正站在这平衡点最锋锐的刀尖之上。“呃啊——！”天王殿内，黄眉老佛猛地弓起脊背，如遭雷殛！手中酒盏“啪”地炸成齑粉，琥珀酒液四溅，却在半空凝滞，化作颗颗猩红血珠！他双目圆睁，瞳孔深处，赫然映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左眼是人种袋内，哪吒与杨戬神魂交融，金光暴涨，那光芒竟隐隐透出袋壁，灼烧着他腰间皮肉；右眼是黄眉钵内，孙悟空头顶舍利子佛光如水，温柔包裹钵壁，而钵壁上，竟开始浮现出细微的、梵文般的金色裂纹——那不是破损，而是……蜕变的胎动！“不……不可能！”黄眉老佛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醉意全消，只剩下彻骨寒意，“佛祖遗宝……岂容尔等亵渎！”他狂吼着，双手结印，欲强行召回法宝，镇压异变。可指尖刚触到黄眉钵冰冷边缘，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之力便顺着指尖汹涌而入，瞬间冲垮他所有法力屏障！他惊恐低头，只见自己双手手背上，竟悄然浮现出细密金纹，纹路蜿蜒，赫然是《金刚经》第一句——“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佛光，已反向侵蚀他的本体！“救……救我！”黄眉老佛终于崩溃，朝着西方方向发出凄厉哀嚎，声音扭曲变调，“弥勒尊者！弟子……弟子撑不住了！快收走这两件东西！它们……它们在背叛我！”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殿外呜咽的夜风，和铜铃一声比一声更慢、更沉的“叮……叮……”西方，大雷音寺。那座真正矗立于灵山之巅的恢弘圣境，此刻寂静无声。琉璃瓦顶月华如练，普照万里，却照不进大雄宝殿深处。殿内，一尊金身弥勒佛垂眸微笑，肚皮圆润，笑意慈祥，仿佛对解阳山小雷音寺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唯有佛前长明灯焰，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窜起三尺高，火苗顶端，竟分裂出两簇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小火苗。一簇，映照出人种袋内金黑交缠的漩涡；另一簇，映照出黄眉钵壁上蔓延的金色梵纹。弥勒佛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分。解阳山，小雷音寺天王殿。黄眉老佛的哀嚎戛然而止。他僵在蒲团上，双手死死抠进蒲团锦缎，指节泛白，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绝望。他感觉到，自己与两件法宝之间那血脉相连般的感应，正在被一种更古老、更磅礴、更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寸寸、一缕缕地……剥离。“不……不……”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游丝，“这是……这是佛祖……赐予我的权柄……”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嗡——！黄眉钵与人种袋同时发出一声宏大到无法形容的嗡鸣！这声音并非震动空气，而是直接震荡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最深处！殿内烛火尽数熄灭，唯余两件法宝自身迸发出的光——黄眉钵是温润浩瀚的金色佛光，人种袋则是霸道狂烈的黑白二气，纠缠升腾，最终在半空交汇、熔铸！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无法用言语描述其色彩的“光”，自交汇点无声爆发。光过之处，时间凝滞，空间折叠，殿内所有妖魔的动作僵在半途，脸上表情定格在惊骇与茫然之间。连吹拂的夜风，也凝成无数细小的、晶莹剔透的冰晶，悬浮于半空。光，落在黄眉老佛身上。他没有惨叫，没有抵抗。身体如同被投入烈阳的蜡像，无声无息地融化、坍缩、最终化为一捧细腻如烟的金色粉末，簌簌落下，覆盖在蒲团之上，竟在粉末堆积之处，自动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卍”字。光，余势未消，继续蔓延。它掠过哪吒与杨戬所在的混沌涡流，那令人窒息的灰黑瞬间被涤荡一空，只余下纯净的、温暖的光明。两人神魂金光大盛，疲惫尽去，灵台澄澈如洗，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通透。光，最后笼罩住孙悟空。他头顶那朵赤色火莲“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有无数金色梵文缓缓流转的……水晶钵盂。钵盂静静悬浮于他头顶，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气息，再无半分凶戾。“黄眉……钵？”孙悟空睁眼，看着头顶的水晶钵，挠了挠腮帮子，咧嘴一笑，“嘿，这玩意儿，倒比俺老孙的金箍棒，还顺眼些。”光，终于敛尽。天王殿内，重归寂静。烛火重新燃起，灯火摇曳，映照着满地金粉，和三个完好无损、气息却截然不同的身影。哪吒踏出人种袋，脚下一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如同活物般游走的金色细线。他抬头，看向苏奕，眼神复杂：“你……”苏奕立于殿中，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但那双眼睛，却比殿中任何一盏灯都要明亮。他抬手，轻轻一招。嗡。那悬浮于孙悟空头顶的水晶钵盂，以及静静躺在蒲团金粉之上的、一只样式古朴、布满玄奥黑白纹理的布袋，同时飞入他手中。他一手托钵，一手持袋，目光扫过三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法宝已易主。黄眉老佛，已证‘寂灭’之道。现在，我们该去会一会……那位‘奉命’行事的，真正的幕后推手了。”话音落下，殿外，一声清越鹤唳划破长空。一只通体雪白、羽翼边缘萦绕着淡淡紫气的仙鹤，翩然降落在殿前台阶之上。鹤喙微张，吐出一枚玉简，玉简悬浮半空，自行展开，一行行朱砂写就的符箓文字，如活物般流淌而出：【西梁女国，子母河畔。】【唐僧……已饮河水三日。】【腹中邪胎……已初具人形。】【若再迟……恐生异变。】苏奕的目光，久久停驻在最后一行字上。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玉简上那滴尚未干涸的、殷红如血的朱砂。“子母河……”他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让整座天王殿的温度，骤然下降。哪吒握紧火尖枪，杨戬额间天眼微眯，孙悟空则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眼中金光爆射：“嘿嘿，好嘛！俺老孙的师父，可等不及啦！”夜风再起，吹动三人衣袍猎猎作响。殿外，那白鹤振翅，化作一道流光，直指西南方——西梁女国的方向。而就在这流光掠过殿檐的刹那，殿内蒲团上，那堆覆盖着“卍”字的金色粉末，无声无息地，渗入砖缝。砖缝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幽绿荧光，倏忽一闪，随即彻底隐没于黑暗。仿佛……一颗种子，已然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