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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章 三人行
    对穷人来说。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文海对于刘家父子这样的人,其实是抱着同情心态的,毕竟他们之所以会穷,很多时候是命运的捉弄。但这并不意味着,王文海就喜欢他们这种行事风格。穷和坏是两码事。“马上提审他们。”王文海想了想,平静的说道:“不管他们怎么狡辩,务必把整个案子的过程弄清楚。”说着话。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咱们要对得起死去的人。”“我明白。”苏汉伟点点头答应下来。齐伟民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王文海肩上那支沾着山间露水与草屑的猎枪,又落在他身后那个衣衫皱乱、眼圈发青、双手还下意识绞着衣角的年轻女孩身上——她站在台阶阴影里,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蔷薇,连呼吸都带着怯意。“哦……好,好!”齐伟民反应过来,连忙应声,伸手去接猎枪,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枪管,忽见王文海手腕一翻,枪口微抬,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不急。”王文海声音低沉,“先办正事。”他侧身让开半步,对周爽道:“进去坐。别怕,这是公安局,没人能把你从这儿带走。”周爽喉头一滚,嘴唇微微颤抖,却没说话,只用力点了下头,脚步虚浮地跟在王文海身后进了办公大楼。门厅两侧的荣誉墙上,铜牌在午后斜阳下泛着冷光,“全省优秀公安基层单位”“命案必破先进集体”几行字刺得人眼睛发烫。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墙角的监控探头,仿佛那是她活下来的第一个证据——有人看见她了,有人记住了她。王文海径直带她进了三楼的刑侦大队办公室。门一关,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桌上还摊着上个月沿江乡一起失踪人口报案卷宗——是个十六岁的聋哑女孩,父亲来报的案,说女儿跟着村里一个“收山货的老板”去了邻县,再没回来。当时经办民警问了几句就搁置了,理由是“无直接证据证明非自愿”,结案意见栏里潦草地写着“疑似外出务工”。王文海没看卷宗,而是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台老式录音笔,按下红色按钮,轻轻推到周爽面前。“从头讲。”他说,“你叫什么,哪里人,怎么认识梅姨,坐哪趟车,下车后谁接的你,走的哪条路,村口有没有小卖部、祠堂、砖窑、废弃学校?记住,越细越好。他们打你的时候,用的是棍子还是皮带?打在左肩还是右肋?有没有人喊你名字?喊的是真名,还是给你起的新名?”周爽怔住。她本以为会先被问“有没有受伤”,或者“要不要喝水”,没想到第一句竟是这样——像手术刀剖开记忆,一刀一刀,精准到毫米。她吸了口气,鼻腔发酸,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我叫周爽,滨州师大中文系大四……梅姨姓梅,五十岁左右,穿灰布衫,左手无名指少一截……她是在校招会上找的我,说是一家文旅公司招文案助理,底薪六千,包吃住,试用期三个月转正……我没多想,签了劳务协议……火车票是她买的,K1378次,济南到东川,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到站……接我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迷彩服,戴草帽,车是辆银色五菱宏光,车牌尾号‘629’……”她语速越来越快,手指无意识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进村前绕了两道弯,路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钉着块铁皮,写着‘沿江乡柳树沟村’……村口没小卖部,但有间红砖瓦房,门口挂了块褪色蓝布帘,上面印着‘代销点’……祠堂在村东头,门脸塌了一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耳朵……砖窑在北坡,冒黑烟,烟囱歪着……废弃学校在村西,操场长满荒草,旗杆断了半截……”王文海没打断,只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钢笔尖划破纸背,发出沙沙声。他忽然抬头:“打你的人,叫什么?”“张大栓。”周爽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他老婆死了三年,村里人都叫他‘张鳏夫’,他儿子在县城工地干活,平时不回家……他打我时骂我是‘赔钱货’,说‘老子花了八千六,你敢跑,我就剁了你喂狗’……”“八千六?”王文海笔尖一顿。“对,他说梅姨收了他八千六百块介绍费……”周爽抹了把脸,“他还给我起了个名,叫‘秀兰’,说我原名叫‘爽’不吉利,‘爽’字拆开是‘四个×’,克夫……”王文海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只把“张大栓”“秀兰”“八千六”三个词重重圈了三道。这时,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齐伟民探进半个身子:“王局,技术科小陈来了,说您交代的录音要马上处理。”“让他进来。”王文海合上本子,对周爽道,“你先休息十分钟,喝点水。待会儿要给你做笔录,还要验伤。”周爽点点头,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水温刚好,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竟让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还在人间。小陈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麻利地接过录音笔,插上电脑,导出音频,又调出县局内部数据库,开始比对“张大栓”“柳树沟村”“K1378次列车今日到站旅客信息”等关键词。十分钟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王局,查到了!柳树沟村户籍系统里,确实有个张大栓,男,42岁,未婚,户主,无配偶登记,无子女信息。但……他名下有三处房产,其中两处是新建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亮面瓷砖,还有一处是村小学旧址改建的平房,去年办了个体工商户执照,名称是‘沿江乡柳树沟民俗体验馆’。”王文海眯起眼:“民俗体验馆?”“对,营业执照上写的经营范围是:‘乡村旅游开发、农特产品销售、民俗文化展演’。”小陈咽了口唾沫,“但系统里没查到任何文旅局备案,也没见过他们接待游客。倒是……”他顿了顿,调出一张模糊的手机拍摄照片,“上周治安巡逻队路过柳树沟,在村口拍到他们往一辆厢式货车里搬东西,车上印着‘东川县恒丰粮油配送中心’的字样。可查了恒丰粮油,法人代表叫李建国,和张大栓毫无关系。”王文海沉默两秒,忽然起身,拉开办公室门,朝走廊尽头喊:“老齐!”齐伟民立刻小跑过来。“把最近半年所有涉拐卖、失踪、家暴类报警记录,按乡镇汇总,重点筛沿江乡、石桥镇、马鞍山乡三个地方,尤其注意有没有聋哑、精神障碍、外地女大学生报案记录。”王文海语速极快,“再调K1378次列车近三个月东川站下车旅客实名制信息,筛选女性、年龄18至25岁、无本地亲属接站者,全部拉出来。”“是!”齐伟民转身就走,又猛地刹住,“王局,要不要先给市局打个报告?这事牵扯面太广……”“不用。”王文海斩钉截铁,“先控制人,再报备。你现在亲自带队,带八个人,轻装,不穿警服,开两辆没挂牌的旧桑塔纳,以‘排查地质灾害隐患’为由,明天一早进柳树沟。记住,只盯张大栓家、代销点、砖窑、废弃学校四地。发现异常人员,拍照取证,但不接触、不盘问、不惊动——等我信号。”齐伟民浑身一凛,知道王文海这是要打一场静默战。他点头应下,又犹豫道:“那……这姑娘?”王文海回头看了眼周爽。她正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啜饮,睫毛低垂,像一只终于停稳的蝶。“她由肖法医亲自护送,去市三院做全套司法鉴定。”王文海声音沉下去,“伤情、dNA、指甲缝残留物、衣物纤维、体内药物残留……一样不落。同时联系滨州师大,核实她的学籍、辅导员、宿舍楼管理员,确认她近期确未离校实习——我要一份加盖公章的书面证明,今晚八点前,送到我办公室。”齐伟民倒吸一口冷气。这已经不是办案节奏,这是布网。他不敢多问,匆匆离去。王文海重新坐回椅子,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没点,只用指腹反复摩挲烟身。窗外,夕阳正沉入远山,把整片天空染成铁锈般的暗红。他忽然想起早上进山时,肖若琳指着山坳里一片野杜鹃说:“这花开得疯,根却扎在石头缝里,看着艳,其实活得苦。”他弹了弹烟,灰簌簌落下。十分钟后,肖若琳来了。她换了身便装,黑色长裤配浅灰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晰,发梢还带着山风的味道。她没看王文海,径直走向周爽,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只保温杯、一包苏打饼干、一小盒创可贴。“手给我。”她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周爽下意识伸出手。肖若琳捏住她手腕,翻开手掌——指腹有几道细密红痕,是绳索勒的;右手小指关节微肿,应该是挣扎时撞到门框;左耳后有一小片淤青,颜色已呈青紫,边缘泛黄,至少三天了。肖若琳没说话,撕开创可贴,轻轻覆在她掌心裂口上。动作极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古瓷。“疼么?”她问。周爽摇头,眼泪却猝不及防砸在饼干包装袋上。肖若琳抬眼,目光扫过王文海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看到“张大栓”三个字被圈了三道,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渗进纸背。她唇线微抿,忽然开口:“我刚才路过一楼,听见户籍科在议论,说柳树沟村今年新落户了七个外地女人,全都是‘嫁’过去的,户口本上配偶栏填的都是同一个人——张大栓。”王文海握笔的手骤然收紧,笔尖“咔”一声折断。空气凝滞了三秒。周爽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七个?”肖若琳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手抄的七个人名与籍贯:“李梅,四川达州;王丽萍,河南驻马店;赵小雨,陕西宝鸡;孙婷婷,黑龙江齐齐哈尔;陈娟,贵州遵义;杨芳,云南昭通;还有一个,叫林秀英,浙江温州。年纪最大的三十八,最小的十九。”她将纸推到王文海面前,纸页边缘已被攥得发毛:“她们的结婚证,全是东川县民政局盖的章。可我去查过婚姻登记系统,这七对夫妻,没有一例录入电子档案。”王文海盯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想起上午在山里,肖若琳捡起那只山鸡时,眼里闪过的光——不是猎人的兴奋,而是解剖刀即将切开表皮时,那种近乎悲悯的冷静。“老齐。”他抓起电话,拨通内线,“把车开到后门。现在,立刻。”“王局,去哪儿?”“柳树沟。”王文海站起身,把断掉的笔扔进废纸篓,声音像淬了火的铁,“不等人了。今晚就去。”他看向肖若琳:“你陪周爽去医院,做完鉴定,直接送她去市局家属院三号楼302室——我让老齐提前收拾好了,密码是19840623。”肖若琳没问为什么是这个日期。她只是点头,伸手牵起周爽:“走吧。”周爽却站着没动,仰起脸,泪眼模糊地望着王文海:“大哥……你们真能救她们吗?”王文海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山风裹挟着草木气息灌进来。远处,最后一缕夕照正掠过沿江乡的方向,像一道未愈的伤口。他忽然转身,从枪柜里取出配枪,检查弹匣,上膛,然后将枪套扣紧在腰间。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不是救。”他看着周爽,一字一顿,“是接她们回家。”话音未落,他已大步出门,皮鞋踏在水泥楼梯上,声声如鼓。楼下,夜色正一寸寸漫过县公安局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