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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一章 修罗场?
    齐伟民的反应,被王文海尽收眼底。不过他也没解释什么,毕竟这种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反倒是人家会想更多。“行了,有什么事情我给你打电话。”王文海对齐伟民说道。“好的,局长。”齐伟民连忙点头答应着。林静那边已经拖着行李箱,对王文海说道:“走吧,我都累了。”“好,我送你过去。”王文海无奈的说道。对于这位的大小姐性格,他算是早已经习惯了。用肖若琳的话来说,林静能活这么大,完全是因为家里保护的太好了......会议散场后,王文海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独自踱步至县公安局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六月的风带着湿热,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树影斑驳,落了他半肩碎光。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烟纸粗糙的纹路。马德俊识趣地远远站着,没上前,也没离开,像一尊沉默的桩子。他脑子里翻腾的不是胡占军的履历,也不是方洪涛念任命时台下那一片整齐划一又略带僵硬的掌声,而是马德俊方才那句“被搅合黄了”。——谁搅的?怎么搅的?为什么搅?东川县穷,但不傻。运不出去的东西,无非是山里的中药材、野生菌、高山冷凉蔬菜,还有几处待开发的生态溪谷;缺钱的项目,更是明摆着:西岭镇的冷链物流中心立项三年没动工,青石沟的光伏扶贫电站图纸还在发改委抽屉里压着,连最基础的县道S317拓宽改造,都因“环评争议”拖了整整十八个月。这些事,全县干部心知肚明,可没人捅破那层纸。捅了,饭碗就悬了。王文海把烟塞回烟盒,咔哒一声扣紧。他忽然想起上周三下午,自己在治安大队翻阅季度警情通报时,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手写便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撕下的笔记本纸页,上面只有一行字:“青石沟光伏项目考察团,6月5日抵县,6月7日离,未签意向书。领队姓周,自称‘南岭新能源’,实为省城‘宏远实业’空壳公司。另:接待组副组长李秀清外甥,全程陪同。”落款没有署名,只画了一只歪斜的铅笔小猫。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哪个年轻民警发牢骚顺手涂鸦。可此刻,那只歪斜的小猫,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太阳穴。李秀清。那个被他亲手打掉门牙、又被孟祥辉私下叫去“安抚”的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他外甥……马德俊刚才说的“搅合黄了”,是不是也包括这一出?王文海转身,脚步沉稳地往办公楼走。刚踏上台阶,苏汉伟迎面快步而来,脸色微凝:“王局,赵书记刚打电话,让您过去一趟,说有急事。”赵金平的办公室在政法委大楼三楼,门虚掩着。王文海推门进去,赵金平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县委大院的方向。听见动静,他没回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文海关上门。“坐。”赵金平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王文海坐下,没说话,只静静等着。赵金平终于转过身,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封面上印着“东川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红章,日期是昨天,六月十七日。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关于近期招商引资项目推进情况的内部通报》,措辞客气而疏离,通篇讲“进展顺利”“各方积极对接”“预期成效良好”。但王文海的目光,却死死钉在第二页附件名单上——《2024年二季度重点对接企业名录及跟进责任人》。名单第三行,赫然写着:“南岭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光伏)——对接单位:县发改局、县招商局;主要负责人:李秀清(县委组织部副部长,招商工作协调组副组长)。”王文海的手指,在“李秀清”三个字上缓缓划过,指腹能感受到纸张细微的凹凸。“赵书记,这份通报,您什么时候拿到的?”他声音很平。“今天早上,孟祥辉亲自送来的。”赵金平拉开抽屉,又取出一张对折的A4纸,递过来,“这是原件背面,他们忘了撕掉。”王文海展开。背面是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与他办公桌上那张“小猫便条”惊人相似,墨迹略淡,显然是复写纸压出来的:【南岭新能源:实为宏远实业关联壳公司,法人系李秀清表弟。6月5日考察团入住县宾馆,次日即由李秀清外甥全程“陪同”赴青石沟现场。当日傍晚,县环保局突袭检查青石沟上游两处小型养鸡场,以“粪污直排、气味扰民”为由下达《责令整改通知书》。次日晨,养鸡场主跪求县招商局,称被逼签空白协议,转让土地经营权。6月7日,考察团离县,未签任何文件。另:西岭冷链项目考察团6月10日抵县,同日,县住建局以“消防通道不达标”为由,对西岭镇唯一可用仓储地块进行查封。】纸页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像刀刻般锐利:“这帮人不是不想干,是怕干成。干成了,他们的‘协调费’、‘咨询费’、‘资源服务费’,就断根了。”王文海将纸页缓缓合拢,搁在膝头。窗外蝉声嘶鸣,震耳欲聋,可这间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孟祥辉把这东西给你,什么意思?”他问。赵金平冷笑一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却没点:“意思很明白。他和陈光华,斗了这么多年,谁都奈何不了谁,靠的就是底下这盘棋——你动我一块地,我卡你一笔钱;你批一个项目,我拖你三个月环评。现在,市里一口气塞进来五个常委,等于在棋盘中央,硬生生放下五颗黑子。他孟祥辉再硬气,也得掂量掂量,这五颗子,是来帮谁守边角,还是来破他的眼位。”他顿了顿,烟在指间微微颤了一下:“所以,他得找人探路。找谁?找我这个政法委书记,更找你这个公安局长。因为只有你们俩,手里攥着真家伙——查案子,抓人,调监控,封账户。他不敢直接开口,就把这‘饵’抛出来,看你是咬钩,还是甩尾。”王文海没接话,只盯着膝头那张纸。李秀清的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忽然记起,就在前天深夜,自己结束加班准备回家时,曾在县公安局侧门撞见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帕萨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半张脸,正是李秀清的外甥,那个被他打过、却始终没被追究的年轻科员。对方看见他,眼神明显一缩,随即猛地升上车窗,引擎咆哮着冲进了夜色。原来,不是偶遇。是盯梢。是试探。王文海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深潭:“赵书记,李秀清外甥,叫什么名字?”“徐浩。”赵金平吐出两个字,烟灰簌簌落下,“在招商局,挂了个‘投资促进科副科长’的虚衔,实则专管‘外部联络’和‘前期对接’。所有考察团,只要落地东川,头三天,都归他‘全程陪同’。”“全程陪同……”王文海重复一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他陪得可真够‘周到’的。环保局突袭,住建局查封,都是在他‘陪同’之后发生的。”赵金平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王局,你信不信,只要咱们愿意,明天就能让徐浩‘配合调查’,让他把他手机里存的那些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录音文件,一样不少地交出来。”“信。”王文海点头,语气毫无波澜,“可交出来之后呢?”赵金平沉默了。烟头明明灭灭。“交出来,李秀清顶多背个‘教育管理下属不严’的处分,调去政协养老。徐浩蹲几年,出来还是李秀清的外甥。那些‘宏远实业’的壳公司,换个法人,换个名字,明天就能卷土重来。而咱们,”王文海指尖点了点那份通报,“就成了孟祥辉和陈光华联手要踩下去的垫脚石。市里新来的常委们,第一个立威的对象,大概率就是‘整顿招商引资乱象’——可乱在哪儿?乱在谁身上?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们担责、替他们擦屁股、替他们把水搅浑的‘问题干部’。”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政法委大楼的屋脊,落在远处县委大院那栋崭新的办公楼顶上。阳光刺眼,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冰冷而锐利的白光。“所以,不能急。”王文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无声而沉重的涟漪,“他们想要火,我们就得把柴堆好,再浇上足够的油。等火真烧起来,烧得整个东川县都闻到焦糊味的时候……咱们再慢悠悠地,把火种,亲手递给真正该拿它的人。”赵金平手中的烟,终于燃到了尽头。他捻灭烟蒂,看着王文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公安局长,肩胛骨的线条,竟比县委大院那堵新砌的砖墙还要硬。“那你打算怎么堆柴?”赵金平问。王文海没回头,只抬起手,指向窗外:“西岭镇。青石沟。还有……县宾馆后巷,那家开了二十年、只收现金、从不联网的‘老张修车铺’。”赵金平一怔,随即瞳孔微缩。老张修车铺?那个连派出所户籍警都懒得去登记的黑作坊?那里……除了修车,还常年替人“保养”几辆外地牌照的旧车,据说,其中一辆深蓝色别克,每月固定十五号出现,停在最里头的隔间,一停就是整晚。“老张……”赵金平声音压得更低,“他老婆,是李秀清的表姐。”“嗯。”王文海应了一声,终于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亮得惊人,“所以,咱们得先去修修车。”当天下午三点,王文海以“调研基层警务保障”为由,带着苏汉伟和两名刑警,驱车驶向西岭镇。车没走县道,拐上了那条坑洼不平、两旁尽是野蔷薇和酸枣树的乡间土路。颠簸中,马德俊握着方向盘的手汗津津的,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四点二十分,车子停在了西岭镇镇政府对面那家招牌歪斜的“宏达五金建材店”门口。王文海下车,径直走进去,买了一卷黄色绝缘胶带,一捆粗麻绳,又挑了两把锈迹斑斑的扳手。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皮都没抬,扫码收钱,动作熟稔得像呼吸。王文海接过东西,没走正门,而是推开五金店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杂草蔓生,尽头,是另一扇铁皮门。他抬手,不轻不重,叩了三下。门内传来窸窣声,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脸——正是老张。王文海没说话,只把那卷黄色绝缘胶带,轻轻放在门缝边缘。老张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盯住胶带。几秒钟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侧身,让开一条缝隙。王文海闪身而入。苏汉伟和两名刑警,则留在门外,佯装闲逛。铁皮门后,是间不足十平米的暗室。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蒙尘的小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厚重气息。屋子中央,停着一辆深蓝色别克轿车,车身蒙着灰布,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王文海走到车前,掀开一角灰布。车门把手下方,一道新鲜的、指甲盖大小的刮痕,清晰可见。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精准地打在刮痕上。刮痕边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白色漆片。他蹲下身,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微型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刮下漆片,封存。接着,他打开别克车的后备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X”,X的中心,用红笔圈了个数字:7。七点。青石沟。王文海直起身,目光扫过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旧轮胎架。他走过去,伸手拨开上面覆盖的破麻袋——下面,静静躺着一部黑色老人机,屏幕碎裂,电池仓盖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他弯腰,将老人机连同麻袋一起,装进带来的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全程,老张站在门边,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只是手指神经质地搓着围裙上的油污。王文海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过去。是那张写着“小猫便条”的纸。老张只看了一眼,浑身便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老张,”王文海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地面,“你修了三十年车,手最稳。可有些东西,不是手稳就能修好的。”老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是……是徐浩……他……他让我……把车停这儿……说……说有人要查……查那个……那个青石沟的……”“他让你查谁?”王文海追问,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张的眼珠惊恐地转动着,仿佛要挣脱眼眶:“……不……不是查人……是查……查山……查山上的……摄像头……还有……还有……”话音未落,五金店后院那扇木门,突然被猛地踹开!砰!木屑飞溅。门口逆光站着两个人。前面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招商干部的亲和微笑——正是徐浩。他身后,站着一名身形魁梧、面色阴沉的中年男子,手臂上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袖口处,隐约可见一道狰狞的旧疤。徐浩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盛了几分,目光越过王文海,落在老张惨白的脸上,声音清朗:“哎哟,这不是王局吗?真巧!我正带市里来的专家,来西岭镇看看冷链项目的选址呢!老张,你这修车铺,位置可真够隐蔽的啊!”他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王文海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王局,您这……买完五金,还顺手‘拾掇’点别的?这袋子……看起来,挺沉的?”王文海缓缓直起身,将黑色塑料袋提在身侧,迎着徐浩的目光,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很冷,像西岭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徐科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带专家看项目,我带民警查隐患。各忙各的,互不耽误。不过……”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徐浩身后那个疤面男人,微微颔首:“这位同志,面生得很。我们县公安局,好像还没给西岭镇配过这么……特别的‘安全顾问’?”疤面男人眼神一凛,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徐浩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王文海没再看他,提着袋子,从容不迫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轻得只有徐浩能听见:“对了,徐科长。你表舅李部长,最近睡眠不太好。听说,老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青石沟的悬崖边上,脚下,是你们去年埋的那根‘光纤’。”徐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王文海走出铁皮门,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苏汉伟立刻迎上来,低声问:“王局,东西……”“拿到了。”王文海打断他,将黑色塑料袋递过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苏队,马上带人,把这辆车,还有这间屋子,连同五金店后院,给我‘保护性封存’。记住,是‘保护性’,不是‘查封’。等市局技侦的同志来了,再一起看。”他抬头,望向西岭镇远处那片苍翠起伏的山峦,山风拂过他的鬓角,吹散了最后一丝燥热。“另外,”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晚吃什么,“通知网安大队,从今天起,二十四小时监控全县范围内所有涉及‘光伏’‘冷链’‘生态农业’关键词的微信公众号、短视频账号,尤其是那些注册时间不足半年、粉丝数忽高忽低、内容全是‘成功案例’‘政策红利’的‘水号’。”苏汉伟眼神一亮,立刻应声:“是!”王文海没再说话,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车门关上的刹那,他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五金店后院那扇洞开的铁皮门。门内,老张正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而徐浩和那个疤面男人,依旧僵在原地,像两尊被烈日暴晒、即将开裂的泥塑。王文海靠向椅背,闭上眼。车窗外,西岭镇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山野的草木气息,飘向澄澈的蓝天。火种,已经悄然埋下。只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