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书记的召唤
这一夜,肖若琳和林静两个人住在了王文海的房间里。当然。王文海依旧是睡在另外一个房间。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连早饭都没吃,就赶紧去了县公安局。没办法。昨天晚上的那种修罗场,他是一点都不想再经历了。刚在办公室坐下,刘晓东便走了进来。“局长。”他恭敬的对王文海问候着。“坐吧。”王文海看着他问道:“有什么事情么?”这大早上的刘晓东就找过来,肯定是有事情要跟自己说的。“这是昨天解救行动的报告。”王文海没立刻表态,只将手指在会议桌边缘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沉而短,像三粒石子坠入深井。会议室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的余震。他抬眼扫过众人——刘晓东坐得笔直,肩线绷紧,政委的克制里压着一股火;苏汉伟指尖无意识捻着警徽边沿,眼神锐利如刀锋刮过地图;杨震垂眸盯着笔记本上刚记下的“四合村、黑通村”六个字,喉结微动;张辉则挺直腰背,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指令。“张辉。”王文海忽然开口,声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凛,“你再说一遍,四合村和黑通村,谁的地界更偏、更闭塞?谁家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得最深?谁家祠堂修得最大,香火最旺?”张辉额头沁出细汗,忙答:“四合村……四合村是老林家的地盘。林氏七代单传,到这一辈出了个林大柱,在县里开砂石场、包工程,跟几个乡镇领导走得近。村里三百多口人,八成姓林,祠堂前那棵千年古槐底下,立着块‘林氏义庄’碑,解放前就管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现在……现在连派出所去查户口,都得先给祠堂递烟。”“林大柱?”王文海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卷宗,啪地拍在桌上,“去年十二月,县里打掉的那个‘金链子’赌博团伙,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林大柱,分红二十万,已结’。当时办案民警说证据链不牢,撤案了。”苏汉伟猛地抬头:“局长,这案子我经手过!那本账是用圆珠笔写的,墨水洇了,数字模模糊糊,林大柱一口咬定是别人栽赃,还拿出村委会证明,说他那段时间在省城陪老娘住院——病历、缴费单、出租车发票,全齐。”“病历是滨医附院的吧?”王文海问。“是。”“滨医附院妇科三楼住院部,去年十二月十八号到二十三号,有没有一位叫林秀兰的老太太住院记录?”苏汉伟一怔,迅速翻出手机调出内部协查系统,输入名字、日期,屏幕一闪——“查无此人”。他脸色骤变。王文海却不再看他,转向张辉:“黑通村呢?”“黑通村……”张辉声音低了些,“黑通村没大姓,倒是有三个‘钉子户’,姓陈、姓吴、姓郑,三家祖上是清末跑船的,抱团守码头,后来改行养鱼、贩菜,现在都做冷链运输。村里没祠堂,有座废弃的龙王庙,庙门口石阶被磨得发亮,据说早年渔民出海前都去那儿烧香。不过……”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黑通村支书,是现任副县长周德海的表弟。”空气凝滞了一秒。刘晓东的手指在膝头蜷紧。周德海?那个上周还在常委会上笑呵呵夸王文海“年轻有为、作风扎实”的周副县长?王文海没接这话,只伸手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东川县地形图,指尖停在沿江乡西侧一处被红圈标出的洼地:“看见这儿没?地图上叫‘野鸭湾’,实际是条断头河,雨季涨水,旱季见底,两岸全是芦苇荡。周爽逃出来时,翻的是哪扇窗户?”张辉愣住:“这……她没说啊。”“她说过。”王文海目光如钉,“她说帮她的大姐‘给她送饭时解开了绳子’。送饭——说明关她的屋子有窗,有门,有人定时进出。但凡锁在柴房、地窖、猪圈,都不可能‘送饭’。能送饭的地方,必然是有人住的正房。而四合村、黑通村,但凡正房,朝向必对祠堂或龙王庙——这是风水规矩,改不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暮色正沉,远处县城的霓虹刚亮起一点微光,像伤口渗出的血丝。“张辉,你带路。苏汉伟,调特警中队十五人,配防暴盾、催泪弹、强光手电,但枪不上膛,子弹不进膛,只带警棍和约束带。杨震,你带刑警队全部人手,重点不是抓人,是取证——所有手机、电脑、账本、存折、微信聊天记录,包括村民家里贴的春联、门神画背后有没有夹层,全给我翻出来。刘政委,你留守局里,对接妇联、卫健委、教育局,等会儿肖若琳同志会带着法医团队过来,给周爽做全程心理评估和身体复检,同时准备接收其他被拐妇女。另外——”他顿了顿,转身时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冷而沉,“通知县医院,腾出三间独立病房,备好妇科检查设备、精神科会诊通道,再派两名女护士长,二十四小时轮值。”“局长,这……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张辉小声问。王文海没回答,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中央。那是张泛黄的旧照: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县招待所门前,笑容灿烂。左边是年轻的赵金平,中间是当时的县委书记李国栋,右边——是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毛主席像章的周德海。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一九七八年夏,沿江乡知青点合影”。王文海指尖按在周德海脸上,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当年知青点就设在黑通村龙王庙。李国栋书记下乡调研,发现庙后山坳里藏了座私人金矿,当场叫停开采,勒令回填。三个月后,李书记调任地区行署,再没回过东川。而周副县长,第二年就进了县委组织部。”会议室死寂。苏汉伟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明白王文海为何坚持要肖若琳留下——不是为作秀,是为制衡。肖若琳背后站着省委组织部长肖东风,而肖东风的前任,正是当年力主彻查东川金矿案、最终因“证据不足”黯然离任的省纪委书记。王文海没再解释。他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脚步在门框边停住:“今晚行动,不叫‘解救’,叫‘接人回家’。所有参与民警,统一着便装,开民用车辆,车牌全部遮挡。进村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冲进谁家院子,是找小学、找卫生所、找小卖部——问孩子今天有没有新来的转学生,问赤脚医生最近有没有治过外伤、流产、性病,问小卖部老板,最近有没有人买大量红糖、卫生巾、跌打药酒。”他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我们不是去抓贼。我们是去认亲。”话音落,他推门而出。走廊灯光惨白,映着他肩章上的银星,冷硬如刀。十分钟后,县公安局地下车库。五辆没有警徽的黑色轿车悄然驶出,车窗紧闭,引擎声压至最低。王文海坐在第一辆车副驾,手中平板正播放一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是周爽被掳走当天,东川县客运站出站口的录像。画面里,一个穿碎花衬衫、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梅姨)亲热地挽着周爽胳膊,另一只手拎着粉色行李箱,两人笑着穿过闸机。就在她们身后三米处,一个戴草帽的男人低头刷手机,镜头捕捉到他拇指划过屏幕时,露出腕上一块崭新的劳力士。王文海暂停画面,放大那只手腕。表盘下方,一道暗红色陈旧疤痕,蜿蜒如蜈蚣。他拨通一个号码,声音低沉:“老周,帮我查个人。东川县客运站,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出站口,戴草帽、穿灰夹克、左手腕有蜈蚣疤的男人。我要他三年内所有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车辆轨迹,尤其——查他名下有没有登记过砂石场、冷库、或者……殡葬服务公司。”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文海,你真打算动林大柱?”“不。”王文海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语速平稳,“林大柱只是条看门狗。我要揪出牵狗的那只手。”挂断电话,他闭目靠向椅背。车内只有导航冰冷的女声:“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沿江乡道。”手机震动。是肖若琳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等你。”王文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句号。车子驶入乡道,两侧稻田在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光。远处,四合村方向隐约浮起几点灯火,像几簇幽暗的鬼火。突然,车载电台滋啦作响。“报告局长!沿江乡派出所值班室接到匿名报警,称四合村林家祠堂后院,今晚有‘跳大神’活动,围观群众说……说听见女人哭喊,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王文海睁开眼,瞳孔收缩如针尖。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斩钉截铁:“所有单位注意!取消原定路线,直插四合村祠堂!重复,直插祠堂!苏汉伟带队封前后门,杨震带人控制祠堂东侧厢房——那里有扇后窗,周爽说她就是从类似位置翻出去的!张辉,你跟我进祠堂正殿!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先救人,再录口供,最后——”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一字一顿:“把那根铁链,连同拴它的桩子,一起给我挖出来。”车队猛然提速,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夜风卷起路边枯草,打着旋儿扑向车窗,像无数只苍白的手。王文海攥紧扶手,指节泛白。祠堂里,那根铁链正深深勒进某个女人的脚踝。链环锈迹斑斑,却还泛着新鲜的、暗褐色的血光。而祠堂供桌之下,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正缓缓抚过账本上刚写下的新名字——“周爽,滨州师大,已收定金八万,尾款待验货后结清。”毛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坠落,洇开如一朵将死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