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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盛极而衰律
    长安的春夜,料峭寒意依旧固执地渗入梁国公府书房的每个角落,即便炭盆重新拨旺,也驱不散那自李瑾心底泛起的丝丝凉意。王方翼带来的边关警讯,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戳破了泰山封禅归来后笼罩在帝国上空的、那层由颂扬声、祥瑞光环和盛世迷梦编织成的华美锦缎,露出了其下冰冷而坚硬的政治现实与历史规律。

    王方翼离开已有多时,书房内只剩下李瑾一人。他没有再点灯,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星辰,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这极致繁华的都城,这权力巅峰的中心,此刻在他感知中,却像一艘航行在未知暗夜中的巨舰,外表金碧辉煌,锣鼓喧天,内里却已能听到龙骨不堪重负的细微**,而前方,浓雾弥漫,礁石隐现。

    “盛极而衰……” 李瑾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感悟,而是在无数个深夜,当他从堆积如山的捷报、颂文、祥瑞记录和政事堂文牍中抬起头时,那个如影随形、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泰山之巅,与帝后并肩,受万国朝拜,天降祥瑞的那一刻,这念头曾短暂地被那无上荣光所淹没。但当他走下神坛,回归这间书房,面对帝国真实运行的脉络与潜藏的暗礁时,这念头便如附骨之疽,重新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那里整齐码放着的,并非经史子集,也非兵法典籍,而是他多年来命人搜集整理的历代史书、政论、笔记,尤其是关于那些曾经强大一时、却又最终走向衰亡的王朝记载。他抽出一卷《史记》,又抽出一卷《汉书》,再是《后汉书》、《三国志》、《晋书》……直到最新编修的《隋书》。他抱着这沉重的书卷,回到案前,点燃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缓缓展开书卷,目光掠过那些早已熟稔于心,此刻却带着全新警示意味的文字。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筑长城,修驰道,书同文,车同轨,何其强盛!然则严刑峻法,役民无度,二世而亡,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国力鼎盛,然连年用兵,海内虚耗,轮台诏下,已是强弩之末。光武中兴,明章之治,东汉也曾有辉煌,奈何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党锢之祸,黄巾蜂起,终至三分。隋文帝一统南北,开皇之治,府库充盈,然炀帝继位,好大喜功,三征高丽,开凿运河,徭役繁重,民怨沸腾,巍巍大隋,两代而斩……

    这些字句,他读过无数遍,但今夜重读,感受截然不同。昔日读史,多是揣摩兴衰之理,借鉴治国用兵之道。今夜再读,却仿佛在字里行间,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李治,看到了武则天,看到了眼前这个“天皇天后”并立、权臣功盖当世的煌煌大唐。

    所有的强盛,似乎都遵循着相似的轨迹:励精图治,君臣一心,扫平内乱,抵御外侮,于是国力日增,府库丰盈,四夷宾服,进入全盛。然后呢?然后往往是君王骄奢,佞幸当道,大兴土木,好大喜功,吏治腐败,土地兼并,边患再起,民力凋敝……最终,或亡于内乱,或灭于外敌,或崩于积弊。如同日升月落,潮涨潮退,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冷酷的规律,在支配着这一切。史家称之为“气数”,称之为“天命”,但李瑾更愿意称之为“盛极而衰律”。

    “难道我大唐,也逃不过这宿命轮回?” 李瑾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隋书》中关于隋文帝节俭、隋炀帝奢靡的对比记载,心中暗问。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长安城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余下夜风吹过檐角的呜咽,与远处隐约的、守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

    李瑾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史书上的字句,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皇帝李治那被“祥瑞”短暂点燃、却更显虚弱的亢奋。封禅归来的荣光与“天意认可”的满足感,能支撑他那日益衰败的病体多久?一旦这虚幻的兴奋退去,留下的将是更深的疲惫与无力。而一个精力不济、日渐倚赖他人的天子,本身就是朝局不稳的最大变数。

    ——天后武则天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她利用封禅,利用祥瑞,将自己的权威推向了与天子比肩、甚至在某些时刻隐隐凌驾的高度。她的政治手腕日益纯熟,对朝局的掌控力与日俱增。但她的权力根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皇帝的病弱、自己的谋略、以及李瑾为首的军方支持之上。她对权力的渴望似乎永无止境,封禅之后,是“二圣临朝”,再之后呢?她与日渐成年的太子李弘之间,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权力暗流,终有激荡澎湃的一天。届时,自己这个手握重兵、与双方关系都微妙复杂的“梁国公”,将何以自处?是“周公辅成王”,还是……

    ——太子李弘那沉默而忧郁的身影。他仁孝聪慧,深受儒家正统教育,是法理上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但他能顺利接过这权柄吗?他的母亲,那位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天后,会甘心还政于子吗?朝中那些对“牝鸡司晨”深恶痛绝的势力,是否会聚集到太子身边,引发新一轮的、更加激烈的冲突?而自己,是选择站在代表“正统”但可能稚嫩的太子一边,还是继续与更有权谋、更能掌控大局的天后合作?无论选择哪边,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甚至可能将帝国拖入内耗的深渊。

    ——朝堂之上,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借“祥瑞”和拥戴之功,权势愈发煊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善于揣摩上意,精于权术,但也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奢靡无度。这股势力的膨胀,正在侵蚀吏治的清明,助长逢迎浮夸之风。而那些被边缘化的、心存不满的关陇旧族、儒家正统派官员,他们的怨气在积聚,沉默之下,是压抑的怒火。朝堂的平衡,表面稳固,实则脆弱。

    ——府库的消耗。封禅的巨大开支只是开始,后续的“祥瑞”工程、宫廷用度、官员赏赐、边防军费……每一项都在吞噬着贞观以来积累的财富。户部尚书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无人敢在“盛世”、“祥瑞”的光环下,公然倡言节俭。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加征赋税,则·民怨生;削减军费,则边防弛。此乃取乱之道。

    ——边疆的隐患。吐蕃虎视眈眈,西域诸国首鼠两端,漠北突厥余部未靖,安东都护府初设,高句丽遗民未完全归心……封禅的威慑是暂时的,刀剑的锋利才是永恒的保障。但朝中弥漫的“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的虚骄之气,是否会让人轻视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王方翼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最后,是那弥漫在整个帝国上下的、越来越浓厚的虚浮与躁动。“祥瑞”频现,歌功颂德成了****,务实之风渐衰,谀媚之气日盛。市井奢靡,人心不古。这看似繁华的表象之下,是精神凝聚力的潜在涣散,是务实进取·精神的消磨。

    这一切,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李瑾,将整个帝国,笼罩其中。而这其中许多问题,似乎都与那场极尽荣耀的封禅大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封禅,是功业的顶峰,是权力的加冕,是盛世的宣告,但也像一剂药力猛烈的补药,在带来短暂亢奋的同时,也加速了某些沉疴的发作,诱发了新的病灶。

    “不,绝不能坐视这‘盛极而衰律’在我大唐应验。” 李瑾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不是宿命论者,更不相信什么“气数已尽”。他相信事在人为。太宗皇帝能开创贞观之治,他李瑾,为何不能与皇帝、天后一起,设法避开这历史的陷阱,让这盛世延续得更久一些?

    但,该如何做?

    直接进谏皇帝、天后,直言盛世隐患,倡言节俭,抑制浮华,整顿吏治,防范外患?在封禅成功、祥瑞频现、朝野一片颂扬的此刻,这无异于冷水浇头,不仅难以被接受,反而可能被视为居功自傲,不识时务,甚至被别有用心者扣上“诽谤盛世”、“怨望君上”的罪名。许敬宗之流,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他需要更巧妙、更持久、也更根本的方法。

    李瑾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的史书。历史的教训,不仅在于警示衰亡,也在于揭示兴盛之道。贞观之治何以成功?在于太宗虚怀纳谏,任贤用能,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君臣一体,上下同心。那么,要避免衰亡,是否也该从这些根本入手?

    固本培元。 李瑾在心中写下这四个字。盛世之基,在于民,在于农,在于实实在在的国力。封禅、祥瑞、宫室、颂歌,这些都是虚的,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是透支未来的“花”。真正的“锦”,是府库里的粮食布帛,是边疆稳固的防线,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心,是吏治清明的朝堂,是储君顺利的过渡,是军械的锐利,是将士的忠诚。

    他不能,也不必去直接挑战那由封禅和祥瑞构建起来的、笼罩在“天皇天后”头顶的神圣光环。但他可以,也必须,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那些固本培元的事情。

    首先,是军。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帝国最重要的支柱。无论朝局如何变化,无论“祥瑞”如何喧闹,军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要保持最强的战斗力。王方翼的凉州,只是冰山一角。他要加强对安西、北庭、安北、安东四大都护府的控制,确保边将得人,军械精良,训练有素,赏罚分明。同时,要继续推进武学和军校的建设,培养忠于国家、通晓军事的新生代将领,而不是只知钻营逢迎的官僚。军队,必须是帝国最稳定、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不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更不是奢靡腐败的染缸。

    其次,是财。户部的困境,他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迂回影响。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政事堂讨论涉及大型工程、巨额赏赐的开支时,提出更务实、更注重长远效益的建议。比如,与其耗费巨资在各地兴建祥瑞碑、祥瑞观,不如将这些钱粮用于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改善通往边疆的驿道。他还可以支持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在朝中形成一股主张“量入为出”、“藏富于民”的声音,哪怕微弱,也是一种制衡。同时,他自己的封邑、产业,要做出节俭的表率,至少不能带头奢靡。

    再次,是人。朝中风气,需要引导。许敬宗、李义府之流,眼下动不得,但可以慢慢扶持、提拔一些务实、正直、有才干的中下层官员,让他们在关键岗位上发挥作用,逐渐形成一股清流。对于太子李弘,他需要在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卷入其与天后直接冲突的前提下,给予一些隐晦的支持和引导,比如通过可靠的人,向其讲授一些历代治乱兴衰的道理,推荐一些务实的臣子进入东宫,潜移默化地帮助太子成长,为未来可能的权力交接做准备。这很危险,如履薄冰,但必须去做。

    最后,是思。李瑾的目光变得幽深。泰山封禅,尤其是“祥瑞”的出现,本质上是利用“天命”和“神权”来巩固统治,统一思想。这在短期内有效,但长期来看,过度依赖“祥瑞”、“天命”,会扼杀思想的活力,助长迷信和谀媚。武则天近来似乎对佛教愈发感兴趣,或许是想借助佛教理论来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李瑾对此持谨慎态度。他更倾向于一种更务实、更包容的思想氛围。或许,是时候在“尊儒”的大框架下,有限度地倡导一些“经世致用”的学说,鼓励对农、工、兵、商等实际学问的研究,打破唯经义是举的僵化?甚至,可以效仿太宗皇帝设文学馆、弘文馆的故事,以编纂典籍、整理文献为名,聚集一批有真才实学、思想开放的士人,探讨治国安邦的实学,为帝国储备不同领域的人才,也稍稍平衡一下被“祥瑞”和“天命”论过度笼罩的思想界?这需要极其谨慎的布局和漫长的努力,但或许,这是为帝国注入长久活力的更深层的方法。

    思路渐渐清晰,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可能被视为对现有权力格局的挑战,对“盛世”光环的“不和谐音”。他会面临猜忌,面临阻挠,面临明枪暗箭。尤其是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后,那位如今已是“天后”的武则天,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些“固本”之举?是视为必要的补充,还是潜在的威胁?

    李瑾放下手中的书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夜已深,万籁俱寂。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将要来临。但李瑾知道,对于这个帝国,对于他个人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盛极而衰,是历史规律,但规律,未必不可打破。至少,他要竭尽全力,去尝试,去延缓,甚至去改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带着长安城苏醒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内一夜的沉闷。远处,大明宫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那是帝国的权力中枢,也是所有荣耀、阴谋、希望与危机的发源地。

    “为盛世续命,为生民立心,为万世……” 李瑾低声自语,后面的话,消散在渐起的晨风里。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而艰难,但他别无选择。既然站在了这权力的巅峰,既然与这个时代、与这个帝国命运与共,那么,与其在繁华迷梦中等待衰亡的降临,不如在阴影初现时,就擎起火炬,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通往长久兴盛的道路。

    哪怕,那条路上,寒风刺骨,荆棘密布。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