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封禅的辉煌,如同投入帝国中枢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层层扩散,经久不息。返回长安后,这种“黄金时代”的盛世气象,非但没有随着大典结束而减弱,反而在朝廷有意的推动和民间的自发传颂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长安、洛阳两京,乃至天下各主要州县,都陆续接到了朝廷颁布的、详述封禅盛况与“天降祥瑞”的邸报、露布。官府组织吏员、乡绅在闹市宣讲,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将“天皇登岱岳、天后亚献礼、梁国公终献、天现紫气祥云”的故事编成段子,说得天花乱坠,引人入胜。坊间的雕版印刷作坊,加班加点赶制着粗糙但生动的“泰山封禅祥瑞图”,虽然画工拙劣,但“天皇”、“天后”、“梁国公”的形象以及那夸张的“五彩日晕紫气”却清晰可辨,销路极佳。一时间,举国上下,无论是庙堂高官,还是市井小民,言必称封禅,语必及祥瑞,“天皇天后圣德齐天”、“梁国公功高盖世”、“大唐盛世,天命所归”的观念,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渗透进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无上的荣耀、看似铁板一块的“天命所归”叙事之下,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影子,已经开始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这些影子,或许暂时无法撼动那巍峨的权力巅峰,却如同白蚁蛀蚀巨木,无声地侵蚀着盛世根基,也映入了那位身处权力核心、却始终保持着异乎寻常清醒的梁国公眼中。
朝堂之上,表面的和谐与颂扬声浪之下,暗流涌动得更为隐蔽,却也更加深刻。
首先是关于“祥瑞”的后续处理。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自然是弹冠相庆,将此视为政治上的巨大胜利。他们不但力主将祥瑞之事详载史册,还倡议在各州县学宫、文庙,乃至交通要道,刻石立碑,广布祥瑞图像与颂文,务求“使妇孺皆知,咸颂圣德”。这提议得到了武则天的默许甚至鼓励。然而,在具体落实过程中,却出现了微妙的分歧。一些地方官员为了逢迎上意,或为了凸显政绩,开始“创造”祥瑞。某地声称“禾生双穗”,某地报告“枯木逢春”,更有甚者,竟伪造“麒麟现世”、“凤凰来仪”的“祥瑞”,层层上报,以期邀宠。起初朝廷还煞有介事地派人查验、嘉奖,但此类“祥瑞”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渐渐引起了一些务实派官员,乃至部分原本支持封禅的中间派官员的反感。私下议论中,开始出现“谀媚成风”、“劳民伤财”的微词。虽然无人敢公开反对“天示祥瑞”本身,但这种为了****而层层加码、甚至弄虚作假的风气,让李瑾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他知道,当“祥瑞”从偶尔的天象或难得的自然奇观,变成可以人为“制造”的政治工具时,其神圣性和威慑力就开始贬值,甚至可能反噬。
其次,是封禅的巨大消耗与后续的财政压力,开始初步显现。此次封禅,动员人员数十万,历时近半年,沿途修建行宫、道路,供应粮草物资,赏赐百官、将士、藩国使节,乃至最后的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的支出。虽然帝国经过多年积累,府库充实,但如此规模的消耗,依然让户部官员暗暗叫苦。封禅归来后,皇帝李治在“祥瑞”和“盛世”的鼓舞下,精神短暂亢奋,连续批准了几项大型工程:在洛阳增修宫室,在长安扩建皇家道观以供奉“泰山祥瑞”,在龙门石窟开凿新的、规模更大的帝后礼佛图……这些工程,加上维持日益庞大的官僚体系和边防军费,让帝国的财政开始感到吃紧。户部尚书几次在政事堂会议上委婉提及“用度稍奢”、“宜加节俭”,都被许敬宗以“彰显国威”、“上应祥瑞”为由驳回。武则天对此不置可否,既未明确支持大兴土木,也未严厉制止,似乎有意借此观察各方反应,也测试帝国财政的承受底线。李瑾冷眼旁观,心中计算着不断增长的财政数字,他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封禅的辉煌,开启了“盛世”的炫耀性消费模式,若不加节制,再丰厚的家底,也终有耗尽的一天。而财政的窘迫,往往是帝国由盛转衰的最直接信号。
再次,是关于权力继承的暗流,因为封禅而变得更加敏感和复杂。太子李弘,在封禅归来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处理政务却越发勤勉细致。他努力在东宫属官的辅佐下,学习理政,关心民瘼,表现出仁孝聪慧的一面,赢得了不少朝臣,尤其是那些恪守正统的儒家官员的暗暗称赞。然而,他与母亲武则天的关系,却似乎变得更加微妙而疏远。封禅台上,他被排除在核心仪式之外;纪功碑上,他的名字仅在末尾被一笔带过;朝野上下,称颂的是“天皇天后”,是“梁国公”,他这个法定储君,仿佛成了一个尴尬的符号。武则天对太子,表面上依旧关怀,赏赐不断,询问功课,但那种关怀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控制。她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原本属于太子监国范畴的、不太重要却繁琐的政务交给李弘处理,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一种分权与测试。同时,她加快了扶持自己亲信官僚进入东宫属官体系的步伐,并借修订礼法、推崇佛教等事,不断强化自己“天后”的权威,隐隐有与皇帝、乃至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李瑾敏锐地察觉到,这对天家母子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权力的冰冷博弈已经开始。而他自己,因为功高盖主,又与天后关系密切,无形中被卷入了这场未来最高权力的继承之争。支持太子,是儒家正统,但可能得罪天后;支持天后……那将彻底颠覆纲常,后果难料。他必须万分小心,在两者之间保持艰难的平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最后,是边疆的隐患与外部的反应,并未因封禅的“威加四海”而完全平息。吐蕃赞普芒松芒赞虽然遣使再次朝贡,言辞恭顺,但据安西、陇右的边报,吐蕃内部主战派势力并未消停,仍在积极整顿军备,向吐谷浑故地、安西四镇方向频繁进行小规模试探和渗透。显然,泰山封禅展示的国力与“天命”,震慑了吐蕃,但并未吓倒他们,反而可能刺激了他们更深的戒惧与更隐蔽的对抗。新罗、渤海等国,虽然表面上更加恭顺,朝贡更勤,但暗地里的串联、对唐朝辽东新政的抵触、对高句丽遗民的吸纳,并未停止。至于更遥远的西域诸国、漠北残存的突厥部落,更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封禅带来的“万国来朝”盛景,更多的是威慑下的暂时臣服,而非心悦诚服。一旦中央权威稍有松动,或边境军力出现破绽,这些隐患就可能迅速发酵。李瑾深知,真正的边疆安宁,不能只靠“天命”和威慑,更需要持之以恒的强军、屯垦、羁縻与恰到好处的外交手腕。而眼下朝廷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被内部的权力巩固和盛世营造所吸引,对边疆的长远经营,难免有所疏忽。
这些阴影,有些李瑾能清晰地看到,有些还只是模糊的预感。但它们如同细小的冰裂纹,已然出现在这“黄金时代”光鲜的表面之下。
这一日,李瑾在府中召见了刚刚从河西走廊巡视归来的旧部,现任凉州都督的王方翼。王方翼是李瑾早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为人沉稳干练,精通边务,是李瑾在西北军中的得力臂助之一。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长安的寒意。王方翼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向李瑾详细禀报了凉州、甘州、肃州等地的防务、屯田、互市情况,以及吐蕃、吐谷浑、西域诸胡的最新动向。
“……吐蕃赞普虽遣使求和,但其大相论钦陵(噶尔·钦陵赞卓,吐蕃名将,主战派代表)近年来权势日盛,整军经武不辍。末将侦知,去岁秋冬,吐蕃在其与吐谷浑、安西接壤之地,增筑了不少小型堡寨,移驻部民,名为放牧,实为囤兵。其游骑出没也较往年更为频繁,虽未大规模犯边,但挑衅试探之意明显。” 王方翼神色凝重,“依末将看,吐蕃畏威而不怀德,封禅之威,恐只能镇其一时。一旦其觉得有机可乘,或我朝内有变,必为边患。”
李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一幅粗略的西北舆图上划过。“论钦陵……此人确是劲敌。朝廷如今重心在内,对吐蕃,眼下仍以羁縻、安抚为主。然边防不可松懈。方翼,凉州乃河西咽喉,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军械粮草,若有短缺,可直接上书中书、兵部,亦可通过旧日渠道报我知晓。新式劲弩与火药,我已奏请陛下、天后,优先补充西北边防,尤其是你处。”
“多谢国公!” 王方翼感激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国公,末将此次回京,沿途所见,尤其是洛阳、长安,颇有感触。”
“哦?说来听听。” 李瑾抬眼。
“盛世气象,确是前所未有。” 王方翼斟酌着词句,“楼台馆阁,日益华美;市井之间,奢靡之风渐起。封禅归来,此风更炽。百姓争言祥瑞,商贾竞夸珍玩。便是军中,也有些将领,开始讲究排场,耽于享乐……末将并非不晓变通,只是,只是觉得,边塞将士风餐露宿,枕戈待旦,而两京贵戚,挥霍无度,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看着李瑾平静无波的脸,鼓起勇气道,“国公,您如今位极人臣,一言九鼎,能否……能否劝谏陛下、天后,稍抑浮华,重俭朴,惜民力?尤其是,那些为祥瑞而大兴土木之事……”
李瑾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王方翼的问题,而是问道:“方翼,你在凉州,可曾见到官府分发下来的‘泰山祥瑞图’?百姓反应如何?”
王方翼一愣,答道:“见到了。各州县官府确实在张挂、宣讲。百姓……初始自然觉得新奇,敬畏,议论纷纷,感念天恩。但时日稍长,议论便少了。对于升斗小民而言,祥瑞再神奇,也不如今年赋税能否减免,粮价是否平稳来得实在。有些老卒私下甚至嘀咕,有这刻画祥瑞、立碑建观的银钱,不如多造几副铠甲,多发些军饷抚恤。”
李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苦笑。“民心如水啊。方翼,你所言,我岂能不知?只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吐绿的古树枝丫,“封禅大典,祥瑞天降,乃是确立‘天皇天后’权威,稳固朝局,震慑内外的‘大义’名分。在此等‘大义’面前,些许奢靡,暂时只能算是瑕不掩瑜。陛下……需要这祥瑞来振奋精神,天后……需要这祥瑞来巩固权位。此时强谏,非但无益,反而可能被视为居功自傲,别有用心。”
王方翼闻言,心中一凛,低声道:“是末将思虑不周。只是,国公,长此以往……”
“我明白。” 李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所以,我们不能等,更不能只盯着两京的浮华。方翼,你回凉州后,务必整军经武,一刻不得松懈。屯田要抓,互市要管,但更要精练士卒,熟悉地形,广布耳目。真正的盛世,不是靠祥瑞和颂歌堆砌出来的,而是靠边疆稳固、府库充实、民心安定支撑起来的。吐蕃,乃至其他潜在之敌,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沉醉于‘天朝上国’的迷梦。我们要做的,是在这迷梦之下,握紧手中的刀剑,筑牢边疆的防线。”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王方翼:“这些,是我能额外调拨给你的一批军械物资清单,以及几位擅长筑城、火器的新派工匠名单。你秘密带回,妥善使用。记住,凉州稳,则河西稳;河西稳,则关中西顾无忧。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祥瑞’。”
王方翼双手接过,只觉那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他单膝跪地,肃然道:“末将明白!定不负国公重托,为国守好西大门!”
送走王方翼,李瑾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许久。炭火渐弱,寒意重新袭来。他想起白日里朝会上,几位御史因为“祥瑞”真伪和花费问题,与许敬宗一党的轻微龃龉;想起户部尚书那欲言又止的愁容;想起太子李弘在听政时,面对母亲武则天询问政见时,那谨慎而疏离的回答;想起市井坊间,在颂扬“祥瑞”之余,也开始悄然流传的一些关于宫廷用度奢侈、官员借祥瑞之名盘剥百姓的零星议论……
“五彩日晕,紫气横空……” 李瑾喃喃自语,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这“祥瑞”的光芒,照亮了权力的巅峰,却也投下了更浓重的阴影。在这片被“天命”光辉笼罩的极致繁华之下,裂痕已生,隐患暗藏。
他能做的,是在这阴影蔓延开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布下棋子,稳固根基,握紧真正的力量。至于那巅峰之上的寒风,与可能到来的风暴,他唯有凝神静气,拭目以待。
窗外,长安城的夜,依旧灯火辉煌,笙歌隐隐。这是帝国的中枢,是黄金时代的核心,也是最容易让人迷失在繁华与权势中的地方。李瑾吹熄了案头的灯,让自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在黑暗中,他的目光,才能穿透那层炫目的繁华光影,看清其下涌动的、冰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