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看着夏洛蒂低头温柔拍抚孩子的侧影,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小生命的热度,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更深的愧疚。他打破了这美好的画面。
最终还是夏洛蒂先开了口:“卡尔,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以后……都请你务必小心。”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帘,目光直视着卡尔。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看孩子时的柔软,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平静,“就算……就算你真的不再爱我了,但请你记住,克莱恩是你的亲生儿子,他的身上流着你的血。为了他……你也一定要好好的,要保护好自己。”
这话语,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了卡尔的心脏。
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孩子。
她甚至已经预设了“不再爱她”的可能,将她自己置于了可以被舍弃、至少是可以被感情上剥离的位置,唯独将孩子,将他们的血脉联系,作为最后的纽带和请求。
这比任何指责、哭闹、甚至决绝的离开,都更让卡尔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羞愧和痛苦。
她不再相信他的爱,或者,不敢再相信了。
“夏洛蒂!不是的!”卡尔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立刻又压低,“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从来没有变过!我也爱我们的儿子克莱恩!我爱你们!我……”
“好了。”夏洛蒂轻声打断了他。
她显然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再在此时此地去相信这些听起来动听、却可能如流沙般难以把握的誓言了。
信任一旦破碎,重建需要的不只是言语,更是漫长时光里无数坚定的行动。而此刻,他们都太累了,前方还有太多未知。
她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不用说了。我……送送你吧。”
说完,她不再给卡尔辩解的机会,将怀中的克莱恩用襁褓边缘轻轻掩了掩,转身,率先向着楼梯口走去。
卡尔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夏洛蒂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金色的短发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那曾经他无限眷恋、如今却仿佛隔着一道冰冷玻璃的身影,正在一步步远离。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能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默默地、沉重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盘旋的石阶。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交错回响,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
曾经无话不谈、灵魂仿佛都能交融的恋人,如今中间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冰山。
穿过空旷而略显凌乱的城堡内庭,走向弗兰城那高大厚重的城门,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合。
卡尔在坐骑前停下脚步,马儿亲昵地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打了个响鼻,卡尔机械地拍了拍它光滑的脖颈,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夏洛蒂。
他看着她。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边缘,夕阳的光从她身后射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逆光的暗影中,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晰,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翻涌着卡尔读不懂、也不敢深读的复杂情绪。
他想再次开口,想用最恳切的语言赌咒发誓,想乞求一个明确的、哪怕只是暂时的原谅,想冲上去拥抱她和孩子……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在夏洛蒂那平静得近乎淡漠的注视下,冻结成了冰。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和动作,在刚刚经历的一切之后,都可能显得轻浮、苍白,甚至是一种进一步的冒犯。
夏洛蒂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
然后,她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动,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停留,毫不犹豫地转身,抱着克莱恩,沿着来时的青石路,向着城堡走去。
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直到那纤细挺直、抱着小小襁褓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彻底融入了弗兰城傍晚渐起的暮色与炊烟之中。
卡尔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夏洛蒂消失的方向。
战士们牵着马,沉默地等候着,城门洞穿堂而过的风,带着北地傍晚的寒意,吹拂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也吹不散他心中那巨大的无力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被他亲手打破了。
夏洛蒂的心,对他的信任,他们之间曾经毫无保留的亲密与契合。
裂痕已经产生,深刻而冰冷。不是几句道歉、几番保证就能轻易弥合。
她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基于现实的机会。但通往她心门的路径,已经布满了荆棘和怀疑的冰川。
他失去了她的全然信任,或许,也差点失去了拥有她的资格。
是克莱恩,那个他刚刚抱过的、有着纯净蓝眼睛的小生命,将他拉了回来,给了他一个站在起点、背负着罪疚与期待、重新开始的机会。尽管这起点,如此冰凉,如此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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