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62章 扭曲的爱
沈思远在了解事情的经过之后,并未感到惊讶。因为这种情况在滨海不是个例,几乎已经是常态。男人喝酒打牌睡懒觉,没事喝喝下午茶,而女人则是负责挣钱养家。这是在其他省份很少见的,但在滨...韩乔溪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凉,指节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是方才那一巴掌留下的灼痛,也是心跳尚未平复的余震。她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副驾座,座椅皮面尚有细微褶皱,仿佛真有人刚刚坐过;安全带垂落的角度、扶手边缘那一点极淡的灰痕……都像无声的证词,在说:他来过。不是梦。可若不是梦,又该如何解释?周子富明明已在三年前那场山体滑坡中被掩埋于琼州西岭果园北坡的断崖之下,搜救队连续七十二小时未寻得生还迹象,最后连遗物都只从泥石流冲刷出的沟壑里捡回半截断掉的不锈钢水壶——壶身刻着“周子富”三个小字,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当年用指甲刀替他刮掉锈迹时留下的。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耳后一小块旧疤——那是十八岁那年爬荔枝树摘果子摔下来,额头撞在枝杈上裂开一道口子,血流进耳朵里,火辣辣地疼。周子富背着她狂奔三公里到镇卫生所,边跑边骂她“不要命”,可落地包扎时,他抖着手缠绷带,喉结上下滚动了十七次,一次都没敢抬头看她的眼睛。那时她不懂,只觉得他声音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气管。现在才懂。那是怕一抬眼,就泄了所有心事。车子停在村口老榕树下,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青瓦屋檐。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孩童追逐打闹的清亮笑声,炊烟袅袅,空气里浮着新蒸糯米糕的甜香与柴火余烬的微呛。这人间烟火气,本该让她踏实,可此刻却像一层薄雾,隔在她和真实之间。她推开车门,脚踩上松软泥土,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响——“咔。”极轻微,像是树枝折断。她猛地回头。陈友明就站在三步之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沾着几点泥星,手里拎着一只竹编小筐,里面盛着刚采的几串青橄榄,果皮泛着霜状白粉,在斜阳下泛着微光。他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沉静得近乎悲悯。韩乔溪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陈友明却先开了口:“你刚才……看见他了?”不是疑问,是确认。韩乔溪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陷进土里:“你……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看见了。”陈友明将竹筐放在脚边,弯腰拾起一颗滚落在地的橄榄,指尖用力一掐,青皮裂开,渗出清冽汁液,“就在你车开出去两百米后,我看见他站在路边的苦楝树下,穿那件灰夹克,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里捏着半块风干的龙眼肉——是你去年秋天晒的,他偷偷藏起来的。”韩乔溪瞳孔骤然收缩:“你……你也看见他了?”“不止看见。”陈友明直起身,把那颗被捏破的橄榄递到她面前,“他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韩乔溪没接,只盯着那枚裂开的果子——果肉莹白,汁水澄澈,而就在最中心的位置,嵌着一枚极小的、银灰色的金属片,约莫米粒大小,表面蚀刻着繁复纹路,细看竟似一道微缩的符箓,边缘泛着幽微青芒。她呼吸一滞。人皇幡。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像一把钝刀劈开混沌——不是记忆,是本能。仿佛这名字早已刻在骨缝里,只是长久封存,今日才被这枚果核里的金属片骤然唤醒。“这是……什么?”她声音发哑。陈友明没答,只从自己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展开——是一张泛黄的果园测绘图,墨线清晰,标注详尽,而在北坡断崖位置,用朱砂圈出一个拇指大的圆,圆心处写着两个小字:镇魄。“三年前那场滑坡,不是意外。”陈友明声音低沉下去,“是人为引动的地脉震荡。有人想挖断琼州龙脊第三支脉,取‘地心髓’炼制邪器。周子富发现图纸,独自追查,当晚就失联了。”韩乔溪手指剧烈颤抖起来:“谁?是谁干的?”“我不知道名字。”陈友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道旧疤,“但我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人皇幡残片,借阴煞反噬活人精魂,再以生辰八字为引,将魂魄钉入地脉节点,永世不得超脱。周子富……他没死。他的魂被钉在断崖岩缝里,靠果园百年果树的生气吊着一线清明。”韩乔溪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榕树粗粝的树干,树皮刮得掌心生疼:“那他刚才……”“是回光返照式的挣脱。”陈友明声音哽住,“他撕下自己魂魄一角,裹着人皇幡碎片,强行凝成实体见你一面。每多停留一秒,魂魄就溃散一分。”“所以他才……才抱得那么紧?”韩乔溪泪如雨下,指甲深深掐进树皮,“他说‘就抱一下’……他早知道,这一抱,就是永诀?”陈友明沉默点头,从竹筐底层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蓝布,缓缓展开——里面裹着一块乌木牌,牌面光滑温润,刻着四个字:护园守心。正是周子富失踪前夜,亲手刻好、说要挂在果园主入口的老荔枝树上的。“他没来得及挂上。”陈友明喉结滚动,“但他在牌底刻了另一行小字。”韩乔溪颤抖着伸手去触那乌木牌,指尖刚碰到冰凉木面,一股暖流忽从指尖窜入血脉,直抵心口。眼前光影骤然扭曲,无数碎片呼啸而至——暴雨如注的深夜,手电光在泥泞山路上剧烈晃动;断崖边缘,周子富扑向一个黑影,两人一同坠入翻涌的浓雾;黑暗深处,无数银灰色丝线从地底钻出,如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脚踝、手腕、咽喉;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他仰起的脸——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透过无边黑暗,死死望向果园方向,望向她窗台那盆始终未凋的茉莉。“别怕。”他嘴唇开合,无声地说,“我在。”幻象消散,韩乔溪跪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却呕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咸腥的血味在口腔弥漫。她终于明白为何周子富拥抱时身体那样冷,为何唇瓣触感如初雪般转瞬即逝——那是魂魄正在崩解的征兆,是生命以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燃尽最后一息烛火。“我要救他。”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淬火成钢,“怎么救?”陈友明凝视她片刻,忽然单膝跪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刃身窄薄,通体黝黑,非金非铁,却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纹路。他将匕首柄朝向她,郑重托起。“人皇幡本为镇压地脉、敕令山川之神器,碎裂后散落人间,唯有持幡者血脉可引动其残威。周子富魂魄所系之地,正是幡心曾镇守的龙脊节点。要拔除邪钉,需以血为引,以念为咒,以身为桥,逆行灌注三十六道地脉生气入幡心残片。”他顿了顿,声音沉如磐石:“但这过程,会抽取施术者十年阳寿,且若中途断绝生气,施术者将当场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韩乔溪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握住匕首冰冷的刃身——锋锐瞬间割破指尖,一滴血珠沁出,悬而不落,竟在夕照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缓缓升腾,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赤芒,笔直没入她眉心。刹那间,她视野豁然洞开。不再是肉眼所见的暮色村落,而是纵横交错的幽蓝光脉——脚下土地深处,无数发光脉络如血管般搏动,其中一条最为粗壮,自北岭断崖蜿蜒而下,贯穿整个果园,最终汇入她脚下的老榕树根系。而在断崖位置,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死死盘踞,黑雾中心,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银光正艰难闪烁,如同风中残烛。那是周子富的魂。“现在你看见了。”陈友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地脉生气需由活人经络导引,而你与他……同饮一井水,共食一园果,幼时他为你驱赶马蜂蛰伤,你为他熬过七夜退烧药汤——你们的气血早已在岁月里悄然交融,远胜寻常血脉。”韩乔溪抹去脸上泪水,站起身,从陈友明手中接过乌木牌与那枚嵌着人皇幡碎片的橄榄。她将橄榄轻轻按在乌木牌“护园守心”四字之上,两物接触的瞬间,银光暴涨,竟在半空中投射出一道虚影——正是周子富年轻时的模样,立于果园中央,手持嫁接刀,正低头修剪一株新嫁接的龙眼枝条。“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陈友明轻声道,“不是等你救他,是等你……终于看清自己的心。”韩乔溪深深吸气,气息拂过乌木牌,那虚影中的周子富似有所觉,缓缓抬头,隔着虚空,对她展露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宽宥,仿佛早已原谅她所有迟来的懂得,所有未曾出口的告白。“好。”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我们走。”陈友明颔首,转身走向果园深处。韩乔溪紧随其后,脚步踏在泥土上,不再犹豫,不再颤抖。晚风掠过她鬓边碎发,送来远处果园特有的清甜气息——那是龙眼将熟未熟时特有的蜜香,混合着泥土的厚重、草木的微涩,还有一丝极淡、极熟悉的烟草味道。是周子富惯抽的本地旱烟。她脚步微顿,侧耳倾听。风里,似乎真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笑意,融进渐浓的暮色。断崖之下,地脉幽深如渊。而她正走向深渊,去打捞一颗沉落太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