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法海那秃驴像抓小鸡一样掳走，成了引诱自家娘子落入险境甚至可能引发浩劫的“小废物”和“人质”！锁在这破庙里，听一群和尚嗡嗡嗡念经，差点还被自家小姨子一剑捅死！这口气，如何能忍？！...雨声骤密，如万箭攒射江面，又似天幕被撕开一道裂口，将整座钱塘城兜头浇透。画舫“明月”在江心剧烈颠簸，舱顶琉璃瓦被砸得嗡嗡震颤，廊柱间悬着的几盏羊角灯忽明忽暗，烛火拉长、扭曲，映在湿滑的楠木地板上，像一条条游动的蛇影。许宣推开舱门时，冷风裹着雨沫劈面撞来，激得他一个寒噤，却未退半步。青衫尽湿，发丝紧贴额角，水珠顺颈而下，渗入衣领，在锁骨处积成一小洼微凉。他脚下未停，一步踏进雨幕，靴底踩碎水面倒映的灯火，碎光四溅，如星子坠渊。身后舱内，哄笑犹在，酒气混着汗味蒸腾而出，几个醉汉正扯着嗓子喊小月再舞一曲；李秀才瘫在案边，手指无意识抠着案几边缘，指甲缝里嵌着暗红酒渍，嘴里喃喃念着“莲……莲生……”；张相公歪在软垫上，玉冠已不知去向，只余一缕散乱发丝垂在汗津津的颈侧，眼神空洞，瞳孔深处却浮着一层薄薄的、蜡质般的油光——那是五石散烧灼神魂后留下的残痕。许宣没有回头。他听见了。不是耳中所闻，而是灵台深处那朵初绽莲华悄然一震，仿佛有根无形丝线自舱内某处倏然绷直，牵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微微一刺。是小青留下的气息。极淡，如新焙的青茶末混着雨后竹林的清冽，却又锋利如刃，切开混沌雨幕，在他识海里刻下一道蜿蜒轨迹——向西，穿柳浪闻莺旧径，越断桥残雪石阶，直指孤山北麓一片被古松遮蔽的幽寂庭院。他脚步一顿，雨水顺着眉骨滑落，视线模糊了一瞬。再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书生怯懦，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像淬过寒潭的青铜镜面，映照万物而不染尘。原来如此。白素贞赠经，非为点化，实为引路；法海窥伺，不单因妖气，更因这具躯壳本就是命定之锚；而小青那一舞，亦非偶然癫狂，而是天地借她之身，向他递来一把钥匙——一把以欲为柄、以空为锋、以舞为齿的观想之钥。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短促，竟无半分暖意，倒似冰棱相击，清越而凛冽。“十八观……原非坐而待悟。”“是观人，是观己；非观相，是观心；不观净，先观浊。”他抬手抹去脸上雨水，指尖划过下颌，留下一道微红印痕。湿透的袖口滑至小臂，露出腕骨嶙峋，却不见丝毫文弱之态，反透出一股久伏方起的筋骨之力。这具身体，终究开始认主了。雨势渐狂，江风卷着浪头狠狠撞向画舫舷壁，发出沉闷如鼓的轰响。许宣不再避让，迎着风，逆着雨，足下发力，身形竟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青衫翻飞，湿布紧贴脊背，勾勒出少年人久未舒展却隐含爆发力的肩胛线条。他足尖点在湿滑船舷，借力一弹，整个人腾空而起，竟凌空横越三丈宽的湍急江面！衣袂猎猎，发丝如墨色火焰在风雨中燃烧。下方浊浪翻涌，黑沉沉的水面倒映着天上撕裂的惨白电光，仿佛一张巨口，正等待吞噬这莽撞的飞蛾。可他并非扑火之蛾。落地时双膝微屈，足底踏碎一丛被雨水压垮的野蔷薇，枯枝断裂声清脆入耳。他站定，喘息未匀，却已抬首望向孤山方向。那里，松涛如怒，雨幕如帘，唯有一线极淡的青色微光，如呼吸般明灭，在雷声间隙里，轻轻一闪。小青在等。或者说，她的妖魂本能，在呼唤那个唯一能“看见”她舞中莲华、亦能“听懂”她灵台震颤的人。许宣迈步，再不停歇。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雨水洗得乌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轮廓，恍若水墨洇开。他经过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泥塑菩萨金漆剥落，一只泥胎手臂斜插在积水中，掌心向上，托着一捧浑浊雨水；又穿过一条窄巷，墙头晾着几件褪色亵衣，被风吹得鼓荡如帆，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胭脂印子——那是方才画舫上某个姑娘仓皇逃遁时遗落的。人间烟火气，从来粗粝不堪，哪有什么风花雪月，不过是一具具被欲望与生计反复捶打的皮囊，在泥泞里挣扎，在喘息中苟延。他目光扫过，平静无波。心内那朵莲华，此刻正缓缓旋转，瓣片舒展，每一片上都浮动着方才所绘“天魔图”的某道笔意：第一幅，是小青赤足点地时足踝微旋的弧度，对应“日想观”中“日轮悬于虚空”的定静；第二幅，是她裙裾飞扬刹那，青碧纱罗边缘卷起的一道锐利折痕，恰似“水想观”里“水波澄澈，见其深浅”的流动张力……十八幅，幅幅皆非写实，却是十八种“观”的具象显化，是舞姿对经义的血肉注解，亦是经义对舞姿的灵魂提纯。他忽然明白白素贞为何要撕裂记忆、剥离灵光。不是为封印，而是为栽种。将一粒佛家的种子，埋进天魔的土壤；让最炽烈的欲火，去煅烧最清净的莲胎。这哪里是渡劫？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以身为炉、以命为薪的炼丹大法！“呵……”他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棋子。他是炉鼎，是火种，是那枚被投入熔炉、却偏偏在烈焰中睁开眼的……活丹。孤山北麓，松林愈发幽深。古松虬枝盘结，针叶浓密如盖，雨水顺着层层叠叠的墨绿叶片滑落，在地面汇成细流，蜿蜒如蛇。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润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檀香——不是庙宇里供奉的俗香，而是某种早已枯死千年的沉香木芯，在地底深处缓慢渗出的、带着死亡回甘的幽香。许宣停下脚步。眼前是一座极朴素的小院，粉墙斑驳，柴门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木匾，依稀可辨“栖云”二字。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烛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像随时会熄灭的萤火。他抬手，叩门。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如心跳。门内寂静无声。他并未再叩。只是静静立着，湿透的青衫紧贴身躯，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在青石阶上砸出小小水坑。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左眼沉静如古井，右眼却似燃着一簇幽蓝冷焰，瞳孔深处，一朵莲华正徐徐绽放，瓣片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银白毫光。三息之后，柴门“吱呀”一声，向内开启。门后站着的，并非小青。是一个女子。素白襦裙，腰束淡青绸带，长发挽成简单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面容清丽，却无半分人间烟火气，眉目间沉淀着一种近乎亘古的倦怠与疏离，仿佛刚从一场持续千年的长梦中惊醒，尚未完全看清眼前这污浊尘世。她看着许宣，目光平静，像看一株雨中青竹，或一块山间顽石。既无惊讶，也无防备，唯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许宣心头巨震，喉头微动，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因恐惧，而是因这面容……竟与他昨夜在《观无量寿佛经》残卷夹层里，偶然发现的那幅泛黄小像，分毫不差！那画像上，题着两行小楷：“白氏女，名贞，生于隋开皇年间，尝栖孤山，性恬淡，好诵《法华》。后不知所踪。”隋开皇？距今已六百余年！可眼前人，眉梢眼角的纹路，呼吸吐纳的韵律，甚至指尖垂落时那微微的、带着玉石般凉意的弧度……无不昭示着，她就是画像中人，就是白素贞。“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哗雨声，清晰落在许宣耳中。不是疑问，不是质问，只是一种陈述，一种早已写就、只待启封的宿命。许宣深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空气灌入肺腑，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清甜。他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糅合了佛门合十与士子揖礼的礼节：“许宣，见过白姑娘。”白素贞静静看着他行礼，目光扫过他湿透的鬓角，他微颤却异常稳定的指尖，他眼中那朵尚未完全收敛的、旋转不休的莲华虚影。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如同松针上凝结的露珠，转瞬即逝。“不必多礼。”她侧身让开，“进来吧。雨大。”许宣迈步跨过门槛。就在他足尖触及门槛内干燥青砖的刹那，异变再生！他灵台深处那朵莲华骤然一缩，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盛光芒！无数金色符文自莲心迸射而出，如活物般缠绕上他四肢百骸，皮肤之下隐隐浮现细密金线，仿佛一尊被急速铸造的佛像正在体内成型。与此同时，他浑身湿透的衣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缕缕白气，衣料上迅速析出细小盐晶，在烛光下闪烁如星屑——那是他体内常年郁结的、属于原身许汉文的病弱阴寒之气，正被这突如其来的佛光强行逼出、焚尽！剧痛袭来，却非皮肉之苦，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擦亮”的灼痛！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肘弯。温凉，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白素贞的手。她并未看他，目光投向院中一棵老梅树。树干虬劲，枝桠嶙峋，此刻正被暴雨抽打得簌簌发抖，却始终未曾折断。雨水顺着黝黑树皮沟壑奔流而下，在根部积成小小的、浑浊的水洼。“痛么？”她问，声音依旧平淡。许宣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却硬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值得。”白素贞终于侧过脸，真正看向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微澜，转瞬又被更深的寂静覆盖。“值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却让许宣莫名想起佛经里一句“众生畏果，菩萨畏因”。她松开扶住他的手，转身向内室走去，素白衣角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混合着冷梅与陈年佛经纸页的幽香。“随我来。”许宣踉跄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可那灼痛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在疯狂滋长。他看见自己抬起的手——皮肤下金线流转，指尖微微发烫，仿佛握着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截尚在熔铸中的、滚烫的佛骨。内室不大，陈设简朴至极：一榻，一几，一蒲团，一盏青铜灯。灯焰如豆，在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未曾熄灭。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西方三圣》接引图，画中阿弥陀佛垂目微笑，宝相庄严，可那嘴角的弧度，却与白素贞方才那一瞬的微牵，诡异地重合。白素贞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她抬手，指向几上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它。”许宣依言上前，手指触到匣盖，入手冰凉。掀开——匣内并无珍宝，只有一卷用素绢仔细包裹的册子，以及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温润如脂的……蛋？不，不是蛋。那莹白之物表面，隐约浮动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天然纹路，中央一点朱砂，凝而不散，形如一枚未睁的竖眼。许宣的呼吸瞬间停滞。白素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这是你的‘因’。”“也是我的‘果’。”“更是小青……此世唯一的‘劫’。”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室内，也照亮了许宣骤然收缩的瞳孔——那枚莹白之物表面，水波纹路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缓缓……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