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萧氏从小佛堂出来,裴渐避而不见,老夫人本要到正贤阁去,可裴辰入门,拦住了母亲。
“入宫的马车已备好,母亲带着阿秀赶紧入宫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你父亲呢?”
“父亲身子不适。”
老萧氏满面红光, “知我出来,他心头不舒畅吧,哼!裴渐,你也就这点能耐!”
裴辰躬身,“母亲,快些的吧。”
“催我作甚?世子,没了母亲,你这两年倒是舒坦了。”
裴辰面上浮出一抹痛苦。
幸好老萧氏还要指着他过活,没有再多苛责,只是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裴岸。
“老四!”
中气十足。
裴岸走到跟前,客套疏离的给老萧氏见礼,“孩儿见过母亲。”
“母亲总不能是害你的, 看看, 你这后宅里,被宋氏闹成何等的样子,如今,她杀人入狱,定然是拖累你了。”
“观舟是被冤枉的。”
老萧氏哼笑道,“你那媳妇,也就是你当个宝,无父无母,不能生养,脾气性格倒是跟个妖精一样, 母亲当初为了你好,你不领情,如今你看看……,这就是报应。”
“母亲,观舟真是被冤枉的,您万不可这般说,老四心中本就难受,您——”
裴辰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萧氏厉声打断。
“谁家的规矩是这样松散的,你个大伯子,还直呼兄弟媳妇的闺名,哟呵,老婆子我被囚禁的日子里,你们是要翻天了?”
裴辰闭目,有些无奈。
裴岸倒是面色如常,“母亲总不会以为去给太后娘娘哭灵,这公府就又到您的手上了吧?”
“混账!”
老萧氏上前,抬手就要给裴岸一耳光。
哪知裴岸早有准备,直接举手抓住老萧氏的手腕,“母亲,您老了,即便是去给太后娘娘哭灵,回来还是得在小佛堂荣养余生。”
“放肆!”
老萧氏对着冷冽英俊的幼子,怒火中烧,“我是你母亲,你往后要在这朝堂上更进一步,若是得个不孝的名声,我看你能走多远!”
真是个白眼狼。
裴岸冷冷一笑,“母亲倒是不必威胁我,我若是惧怕这一条,就不会对母亲这般说话了,不过我也劝母亲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裴岸!你如此忤逆,也不怕为娘到御前状告你一番!?”
“母亲去告吧,如果圣上相信您,我身为您的儿子,就此丢了仕途,也无所谓。”
裴岸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裴辰赶紧上前拉住他,“老四,何必与母亲怄气,入宫这事儿,咱俩一起护送。”
“我不去。”
裴岸冷了脸,“我今儿早上上值时,已给娘娘哭丧了,不必再去二次。”
说完,裴岸拂袖而去。
老萧氏看到这一幕,气得目眦欲裂,“混账,忤逆种,真当老娘是好欺负的, 这两年里,你为了个狐媚子,置老娘于死地不顾,哼!老娘只当没生养你!”
将近两年囚禁,老萧氏早已怨恨满腹。
她与旁人不同,许多太太若被家人如此孤立,再获自由,必然是小心谨慎,生怕再被送进那巴掌大小的小佛堂。
可老萧氏不同。
她这才踏出小佛堂,就龇牙咧嘴,给府上能见到的人,一番下马威。
裴辰头大,哄着母亲上了马车。
等真正给母亲与妻子送进宫门,才长舒一口气,裴海拱手,“世子,可要差人在此等候?”
裴辰摇头。
“不必,今夜她们是出不来的,明日我与父亲也要进宫,到时候再说。”
国丧,禁钟鼓。
老萧氏带着萧引秀,跟着宫人一路来到太后寝殿。
这里早已是缟素满目,秋风卷着素白绫缦簌簌作响。
隆恩寺的大师们正在超度,皇室宗亲和命妇是分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哭灵,老萧氏被引到皇后娘娘跟前,她依照规矩,三跪九叩给皇后娘娘行了大礼。
“老夫人,起来吧。”
“多谢皇后娘娘。”
老萧氏起身,余光看到上座的皇后娘娘,一身素服,乌发未簪半点珠翠,眉宇之间也带着哀戚悲色。
“母后仙去之前,挂念老夫人,本宫知晓老夫人与母后相交多年,情分非比寻常,往年母后身子好的时候,还时时召老夫人进宫闲谈。”
老萧氏听到这话,掏出软帕,掩住哽咽之声。
“臣妇愚钝,幸得太后娘娘不嫌弃,如今娘娘骤然崩逝,想着她这一生波澜壮阔,又慈和宽厚,臣妇心中也如刀绞一般。”
老萧氏的眼泪,从浑浊的眼里淌了出来。
皇后娘娘嘶哑着声音,“知晓老夫人吃斋念佛多年, 本不该惊动你老人家的,但想着母后最是念及旧情,方才想到请老夫人入宫。说来这哭灵,旁人哭的是君臣名分,宫规礼制,唯有老夫人,能懂母后半分真心。”
老萧氏听到这话,心中感动不已。
“皇后娘娘言重,太后娘娘待臣妇恩重如山,只是如今年岁大了,躲在公府佛堂,两耳未闻窗外之事,再回身,方知娘娘驾鹤西去,悲呼——”
“老夫人,本宫今日叨扰老夫人清静,也是想着请老夫人替本宫、也替这宫里人,多送母后一程,母后在天有灵,见了老夫人,定能心安些。”
老萧氏泪湿衣襟,颤抖声音应道,“臣妇遵命,能给太后娘娘送最后一程,也是臣妇的福分。即便娘娘不吩咐, 臣妇也会在佛堂里,给太后娘娘哭送最后一程,以报当年知遇之恩。”
得皇后娘娘召见,老萧氏心中十分得意。
顺道还装模作样,再次跪下请罪。
皇后娘娘不解,“老夫人快些起来,这宫中一片素白的,勿要多礼。”
“臣妇教养子媳不当,惹了这么大的祸事,早该进宫给圣上与娘娘请罪。”
老萧氏垂头,一副我全家有罪的姿态。
皇后娘娘迟疑片刻,追问起来,“老夫人为何请罪?”
“唉!家门不幸,竟然娶了宋氏这样的儿媳妇入门,她早些年在娘家,被娇宠得不像话,入门之后,呷醋骄纵, 如今犯了杀人重罪,是臣妇教养不当,请娘娘恕罪!”
皇后娘娘听完,没有马上应声。
良久之后,才差使左右宫婢,搀扶老萧氏起身,“老夫人言重,请罪之事,容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