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3章 步步为营
郭威大军彻底控制开封城后,并没有立刻进行大规模的清洗或封赏,而是以惊人的效率稳定秩序、接管关键衙门、安抚残存的朝臣。一道道命令从临时设立的行辕发出,显示出这位沙场老将不仅会打仗,更懂得如何治理...陈启明站在天堂KTV二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手里捏着半截抽完的烟,指节发白。楼下的喧嚣——震耳欲聋的《海阔天空》、女客尖锐的笑声、酒瓶碰撞的脆响、保安呵斥醉汉的粗嗓——全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成一层模糊的底噪。他没进去,只是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闭着眼,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第七次吸气时,他闻到了铁锈味混着劣质香薰蜡烛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自己汗液的咸腥。八百块一个月,包吃住。这数字像根细针,每天扎一下太阳穴。不是疼,是麻,是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羞耻感。他不敢照镜子,怕看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的自己,更怕看见那双眼睛——曾经在粮食局办公室里转钢笔时还带着点倨傲的光,如今只剩下被现实反复搓洗后的灰败,像蒙了层擦不净的油膜。昨夜值夜班,他守在大厅角落的折叠椅上,看刘元搂着穿吊带裙的姑娘从VIP包厢出来,姑娘手腕上那只表,在射灯下闪得像一小片碎掉的月亮。刘元顺手把一张百元钞票塞进她掌心,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陈启明低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毛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裤缝里嵌着的一粒干涸的啤酒渍。“启明!”刘元的声音隔着音乐砸过来,带着三分酒气和七分不容置疑,“三号厅客人要加两打啤酒,快去!别愣着!”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跑过走廊时,听见隔壁包厢里一个男人正用浓重粤语吹嘘:“……我跟你说,深港2?我昨天提货,直接拉了一车!现在华强北那边,黄牛收价都六千五了!稳赚不赔!”接着是哄笑和碰杯声。陈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没停,只是把端着啤酒箱的手攥得更紧,指关节泛青。箱子边缘硌着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回到出租屋,已是凌晨两点。十平米的小房间弥漫着潮霉味和隔夜泡面汤的酸腐气。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死一半的铝合金窗。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黑洞洞的墙壁,距离近得能看清墙皮剥落的纹路。风灌进来,带着城市深夜特有的、混杂着尾气与食物残渣的暖湿气息。他掏出兜里的存折。借着楼下便利店招牌透上来的幽蓝微光,他翻开了最后一页。数字刺眼:元。五万块,连本带利,只剩不到一半。母亲汇款单上那个“汇款人:张秀英”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视网膜。他猛地合上存折,塞进床垫底下最深处。动作太大,床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在这寂静被撕裂的瞬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蛮横地撞进他混沌的脑海——深港2。不是那台五千块的手机本身,而是它背后涌动的、足以掀翻整个市场的巨浪。他想起白天在KTV大堂电视上瞥见的广告:苏宁站在崭新的深港电子厂区前,背景是巨大的“深港2”LoGo,西装笔挺,眼神锐利如刀锋。广告词字字铿锵:“深港2,不止于通讯,更是中国人的选择。”中国人的选择。这五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炸开。他猛地坐直,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却不觉得疼。粮食局?盖章签字?那不是他的选择,是父亲替他选的枷锁。炒股?那是赌徒的疯癫,是把全家身家押在别人嘴里吐出的“利好”上。可深港2呢?它就在那儿,实实在在,被千万双手抢购,被无数张嘴议论,被深圳这座城市的脉搏托举着,轰然前行。他不是没有能力,他只是没找到那个“点”。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得一激灵。他拉开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来深圳时带来的全部“家当”: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深圳经济特区法规汇编》,一支墨水快干的英雄钢笔,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那是他在粮食局时用的,封面印着褪色的国徽,内页密密麻麻,全是些抄录的文件摘要、领导讲话要点,字迹工整,一丝不苟。末尾几页空白,他偶尔会记下些零碎想法,比如“东门服装档口租金构成分析”,又或者“华强北电子元件报价浮动规律(粗略)”。这些字迹,如今看来,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他拧开钢笔,墨水有些滞涩。他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笔尖悬停片刻,然后,用力落下:【深港2】【售价:5000元】【核心卖点:大屏、长待机、来电显示、贪吃蛇游戏】【竞品:摩托罗拉、诺基亚入门机(7000-9000元)】【用户画像:年轻白领?学生?小老板?追求性价比的务实派?】【渠道:专卖店(排队)→ 黄牛(溢价)→ ?】【痛点:买不到!缺货!】【我能做什么?】最后一行字,他写得极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刮擦自己的骨头。写完,他盯着那句问话,久久不动。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是凌晨四点驶向盐田港的货轮。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钢铁与海洋的力量。第二天,陈启明没去KTV报到。他请了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刘元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说:“行,三天。”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陈启明去了华强北。不是逛,是蹲点。他选在深港电子旗舰店斜对面一家卖盗版Cd的小店檐下,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靠墙站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乱糟糟,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钉子,死死钉在旗舰店门口。他看到凌晨五点,第一缕天光还没完全驱散夜色,队伍就开始蠕动。不是零星几个,是几十个,裹着薄外套或睡衣,揣着手,呵着白气,在寒风里跺脚。有人自带小马扎,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甚至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昏暗的路灯下敲敲打打。上午九点,队伍已蜿蜒近百米。陈启明看到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头发花白,提着个旧公文包,排在队尾,时不时踮起脚,焦急地往店门口张望。陈启明默默挪过去,递上一瓶刚买的矿泉水。“谢谢,谢谢啊小伙子!”男人接过,感激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刀刻,“我儿子,念大学,就认准这深港2,说同学都有,就他没有……唉,没办法,老父亲嘛。”陈启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目光扫过男人公文包上磨损严重的“南粤机械厂”字样。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师傅,您这包,看着用了好多年了?”男人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包,苦笑:“可不是?三十年了,当年进厂时发的。现在厂子……咳,不提了。给儿子买台新手机,比当年领第一笔工资还紧张。”他摇摇头,又叹气,“听说今天货少,不知道能不能排上。”“您排了多久了?”陈启明问。“三点就来了。”老人搓着手,“这队伍,越往后越悬啊……”陈启明的心,猛地一沉。三点?他昨晚在KTV熬到两点,回家躺下才几点?可人家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四个小时!为了什么?为了一个孩子渴望的眼神,为了一个父亲卑微的尊严。这尊严,比他陈启明在粮食局那点可怜的“科员”头衔,重得多,也亮得多。中午,队伍骚动起来。有人高喊:“开门了!开门了!”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沸腾。陈启明没挤,他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被推开一条缝,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店员探出身子,举起喇叭:“今天限量三百台!每人限购一台!请按顺序!”队伍开始缓慢但坚决地向前移动。陈启明的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店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电子屏上。屏幕正循环播放深港2的广告,画面最终定格在苏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背景音是铿锵有力的男声:“深港,为中国人而生。”为中国人而生。不是为刘元口袋里的金链子,不是为肖然日化公司账面上的漂亮数字,甚至不是为苏宁个人的雄心壮志。是为眼前这支在寒风中等待了四个小时、只为给孩子买台手机的老父亲,是为那些在KTV包厢里吹嘘黄牛价的年轻人,是为所有在深圳这座钢铁森林里努力扎根、渴望一点体面与连接的普通人。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喉咙的东西,猛地冲上陈启明的胸腔。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悸动。他想起自己在粮食局那堆永远盖不完的公章里,也曾幻想过做点实事,哪怕只是让某个老乡多领半斤平价粮。可那点微光,早被科长的唾沫和永无止境的流程淹没了。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这双手,能写的字,能算的账,能记住的细节,难道就只能用来点数KTV酒水单上的啤酒瓶数?不。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不再是迷茫的涣散,而是某种被烈火淬炼过的、近乎凶狠的专注。他不再看排队的人群,不再看闪烁的广告屏,他的视线,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混乱的表象,直直刺向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却无比真实的缺口——缺货。所有人都在抢购,所有人都在抱怨买不到。那么,谁能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去工厂当工人,不是去柜台当销售。是去成为那个,把货,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的环节。物流。仓储。分销。这六个字,带着泥土与汗水的气息,沉重,笨拙,却无比真实。它不需要你懂股票K线图,不需要你懂进出口清关的繁复条文,它只需要你懂一件事:东西在哪里,东西要到哪里去,怎么用最快、最省、最稳妥的方式,把它们连起来。陈启明转身,快步离开。他没回KTV,也没回出租屋。他走进华强北一家不起眼的打印店,用身上最后几百块钱,打印了五十份单页。没有花哨的标题,只有一行加粗黑体字:【深港2现货直供|厂家直发|无中间商加价|支持验机|诚信为本】下面是一行用圆珠笔手写的、清晰有力的手机号码。他走出打印店,迎着正午刺目的阳光,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汽车尾气、烤红薯的焦香、还有新印刷油墨的辛辣味道。他抬手,将一张单页,郑重地贴在深港旗舰店旁边那家生意冷清的“鹏城通讯器材行”的玻璃门上。玻璃门上,映出他此刻的脸:瘦削,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废墟里重新燃起的野火。他沿着华强北主街,一家店,一家店,挨着贴。贴给那些门可罗雀的二手手机摊主,贴给那些挂着“数码配件”招牌却显得萧条的铺面,甚至贴给街角卖茶叶蛋的大妈——只要对方愿意听他讲两句,他就把单页递过去,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阿姨,您这儿人来人往,帮留意下有没有人问深港2?有消息,我给您五十块信息费。”没人信他。有人嗤笑:“毛头小子,吹牛不上税?”有人摆手:“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更多人只是漠然地看他一眼,继续低头整理自己摊位上积灰的mP3。陈启明不在乎。他贴得很慢,很认真,每贴一张,都像在完成一次无声的宣誓。汗水浸透了他的工装后背,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高速旋转:仓库里整齐码放的深港2纸箱,叉车精准的托举,货车平稳的驶离,然后是那些在寒风中等待的父亲们,终于露出的笑容。下午三点,他贴完了最后一家。手里还剩三张单页。他站在人流如织的十字路口,看着霓虹初上的华强北,车灯汇成流动的河。他拿出手机,不是打给刘元,也不是打给父母,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在他炒股失败后,曾给他推荐“深科技”的、后来杳无音信的金丝眼镜男。电话关机。他毫不意外。他删掉了那个号码,手指稳定。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尘封已久的联系人:李卫国。粮食局的老同事,为人木讷,但管着全局的车辆调度,据说,跟市运输公司的几个老司机关系不错。陈启明的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足足半分钟。他想起了科长那张猥琐的脸,想起了办公室里同事们敢怒不敢言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拍在桌上的辞职信。那封信,是他对过去决绝的告别。而此刻,他要拨出的这个号码,不是屈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向下扎根。他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喂?”一个熟悉又带着点警惕的男声响起。“李哥,是我,陈启明。”陈启明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好久没联系了。有件事想麻烦您……”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深港电子那栋灯火辉煌的总部大楼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那里,是苏宁的世界,是肖然的世界,是刘元口中“拼死拼活”才爬上来的世界。而陈启明的世界,此刻,正始于这通电话,始于他脚下这片被无数人踩过、又被无数人唾弃的、坚硬而真实的水泥地面。电话那头,李卫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辨认这个久违的声音,然后,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启明啊……你,混得咋样?”陈启明没回答。他只是微微仰起头,让傍晚微凉的风吹过滚烫的额头,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李哥,我想弄辆车。一辆能拉货的,靠谱的车。”风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也拂过华强北街头无数张刚刚被他亲手贴上的、印着“深港2现货直供”的单页。纸页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群即将振翅的、沉默的白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