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编辑器》正文 第2章 老瘸子
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开封城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彻底乱了。流民营地里炸开了锅。有人吓得瘫软在地,有人哭喊着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想往更远处逃,更多人则茫然失措,不知道哪里才是安...深港电子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芯片。苏宁站在第十七层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凉的钢化玻璃。窗外是华强北方向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混着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深港电子新扩建的二期厂房正在日夜赶工。他身后,会议桌旁坐着法务总监、生产部经理、供应链负责人,还有黄芸芸和杨如。桌上摊开的不是销售报表,而是一份用红笔密密圈注的《国际专利诉讼应诉策略备忘录》,纸页边缘已微微卷起。“爱立信那三项‘相似点’,必须彻底拆解。”苏宁转身,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划开凝滞的空气,“不是辩解,是证伪。把深港2的来电显示模块源代码、硬件电路图、三次迭代测试记录,连同当年实验室的监控录像备份,全部打包。我要让法官看到,从第一行代码写下的时间戳,到最后一块PCB板焊锡冷却的温度曲线,全部落在我们自主研发的时间轴上。”法务总监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眼神一凛:“苏总,监控录像……有三年前的吗?”“有。”苏宁走到投影幕布前,遥控器一点,幕布亮起。画面里是深港电子第一间研发实验室:不足三十平米,白墙斑驳,三台二手示波器挤在长条木桌上,墙上贴着手写的倒计时纸条——“距深港2原型机联调还剩87天”。镜头缓缓推近,角落里一台老式摄像机正对着工作台,日期水印清晰显示为1993年11月4日。画面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正俯身焊接一块电路板,袖口沾着焊锡渣,额角沁出细汗。那是肖然,他左手边堆着六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用马克笔写着《来电显示算法演进日志》《通讯录存储结构优化笔记》《抗干扰电路调试手记》……“这是肖然的原始实验记录。”苏宁指着画面,“第一页,1993年10月12日,他提出‘基于主叫号码信令解析的实时显示方案’,比爱立信全球专利申请早四个月零三天。第二页,1993年12月8日,他手绘了第一版双路信号校验电路,解决模拟线路误显问题——而爱立信专利描述的是单路检测。第三页……”苏宁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他们告我们抄袭,却连自己专利说明书里写的‘单通道识别’都没搞懂。这不叫侵权,叫贻笑大方。”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黄芸芸迅速翻动手中资料,指尖停在一份技术对比表上:“苏总,您看这里!爱立信主张的‘动态内存分配存储通讯录’,核心是按姓名长度浮动分配空间。但我们深港2采用的是固定区块+链表索引,物理地址映射逻辑编号——底层架构完全不同。他们连我们用的是哪款mCU芯片都没查清。”“所以,明天发布会,不谈情怀。”苏宁斩钉截铁,“只放证据。把肖然这六年手写的七十三本笔记本原件,全搬到发布会现场。每一页都盖上公证处钢印。再请三位国内通信界泰斗——王院士、周教授、林高工——当场拆解我们的电路板,用他们的示波器测信号,用他们的逻辑分析仪跑数据。告诉全世界,什么叫做‘中国智造’的肌肉记忆。”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杨如开门,门外站着个瘦高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肩头还沾着几点银灰色焊锡点。正是肖然。他额角有道新鲜的浅疤,像是被高温烙铁蹭的,可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透的炭火。“苏总,”他嗓音微哑,把帆布包往会议桌上一搁,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十三本硬壳笔记本,书脊磨损严重,最上面那本封面烫金的“深港2系统架构总纲”字样已磨得发白,“王院士刚签完字。他说,明天他第一个上台拆板子。”苏宁没说话,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肖然的肩膀。那一下很重,震得肖然工装口袋里几枚螺丝钉叮当作响。肖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小角的门牙——那是去年调试高频模块时,设备突然短路炸开,飞溅的塑料碎片削掉的。他随手抹了把额角汗,从包里又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黄芸芸:“芸芸姐,这是最新版的《深港3基础协议白皮书》初稿。我熬了十二夜,把GSm协议栈的国产化适配路径全理清了。下周,就能启动FPGA验证。”黄芸芸接过信封的手有点抖。她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这意味着深港电子将绕过高通、爱立信的基带专利墙,用完全自研的协议栈,实现真正的“中国芯”通话。她下意识看向苏宁,却见他正低头翻着最上面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今日顿悟:信号不是等来的,是抢出来的。”就在这时,秘书急步进来,面色凝重:“苏总,刘元电话,说陈启明……在华强北店闹起来了。”苏宁合上笔记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脆响。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怎么闹的?”“他……堵在店里不让客人进门,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深港手机偷技术,五万血汗钱买假货’。”秘书声音发紧,“好多顾客拍照发朋友圈了,还有人直播……”会议室瞬间死寂。黄芸芸脸色煞白,杨如下意识攥紧了笔。法务总监眉头拧成死结:“这性质……是诽谤,得报警。”苏宁却忽然笑了。那笑没有温度,像手术刀划开冻肉时闪出的寒光。他踱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慢条斯理地说:“让他举着。告诉他,下午三点,深港旗舰店门口,我亲自接他的‘血汗钱’。”没人敢应声。只有肖然默默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副备用焊锡枪,咔哒一声掰开保险扣,金属外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光泽。下午两点五十分,华强北旗舰店外已围满人群。陈启明孤零零站在店门口,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旧西装与周围锃亮的橱窗格格不入。他手里那块硬纸板被汗水浸得发软,字迹洇开,像一道溃烂的伤口。几个保安欲上前,被刘元挥手拦住。刘元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发小,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出声。两点五十九分,一辆黑色奥迪无声滑至店门口。车门打开,苏宁下来。他没穿西装,只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径直走向陈启明,目光扫过那块纸板,竟真的停顿了两秒。“五万。”苏宁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四周嘈杂,“你妈取定期的钱?”陈启明浑身一颤,纸板差点脱手。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我查过。”苏宁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1995年8月17日,农业银行罗湖支行,你母亲支取两笔五年期定期,本金合计四万八千六百元。另加你父亲卖粮站旧自行车、借遍亲戚凑的两千块。对么?”陈启明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具体数额。“这五万块,”苏宁向前半步,目光如钉,“你拿去炒股,亏了。但你不敢认。于是把它变成一根刺,扎在我身上,好让你自己觉得,不是你无能,是我偷了你的机会。”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苏宁冷静的脸。“可陈启明,”苏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火的钢尺劈开空气,“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取钱那天,我在干什么?”他猛地转身,指向旗舰店巨大的LEd屏。屏幕正循环播放深港2发布会片段——苏宁举起三根手指,背后是“深港电子技术开放实验室”的铜牌。画面切到特写:实验室里,十几台示波器荧光屏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波形,一群年轻人围着工作台,其中一人正用镊子夹起一颗米粒大小的芯片,小心翼翼焊接到电路板上。“那天,我在深圳大学旧锅炉房改的实验室里,和肖然他们吃泡面。锅里煮着第七版主板,炉火把人脸烤得发红。我们熬了九十六个小时,就为解决一个信号延迟三毫秒的bug。”苏宁的声音沉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妈的五万块,买的是华强北摊位上一件T恤的利润。我的五百万,烧的是让中国手机不再被外国芯片卡脖子的火。”他重新看向陈启明,眼神锐利如初:“你举着这块纸板,以为是在讨公道?不。你是在用你妈的棺材本,替那些想掐死中国品牌的洋鬼子摇旗呐喊。你输的不是钱,是你连分辨真相的脑子,都被股市里的绿红数字腌透了。”陈启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玻璃门上。纸板“啪嗒”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却吐不出一个字。围观者屏息凝神,连快门声都消失了。苏宁弯腰,捡起那块浸汗的纸板。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签字笔,在“偷技术”三个字上,狠狠画了个血红的叉。笔尖划破纸背,墨迹如血。“拿着。”他把纸板塞回陈启明僵硬的手里,指尖冰凉,“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滚回老家,把你妈的存单复印件,贴在村口公告栏上,告诉所有人,你陈启明是个废物,骗了父母的养老钱,还恩将仇报。第二……”苏宁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启明颤抖的双手,扫过他指甲缝里洗不净的机油污渍,扫过他袖口磨得发亮的纽扣,“跟我进厂。从流水线学徒干起,每天拧一千颗螺丝,焊一百块电路板,背三小时GSm协议。什么时候你能独立调试出深港3的射频模块,什么时候,我亲手把这张纸板,烧给你妈看。”风掠过华强北喧嚣的街面,卷起几张废弃的广告传单。陈启明死死攥着那块画着血红叉的纸板,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苏宁的眼睛——那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平静。像一口古井,映着深圳灼热的太阳,却一丝涟漪也无。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沙哑的气音:“……拧螺丝,要学多久?”苏宁转身走向店门,脚步未停:“三个月。够你把深港1的装配手册,抄十遍。”陈启明没再说话。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褪色的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叠捆扎整齐的百元钞票,边缘已磨得发毛。他双手捧着,递到苏宁面前,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臂。苏宁没接。他推开玻璃门,侧身让出通道:“先进去。今天流水线,缺个拧主板固定螺丝的。肖然说,那颗螺丝,得用三公斤扭力,差半克,整机待机时间就少两小时。”陈启明抱着钱,跟着苏宁走进旗舰店。自动门无声合拢,将外面沸腾的人声隔绝。店内,明亮灯光下,一排排深港2静静陈列,银色机身折射着冷冽光芒。他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映出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苏宁挺直如标枪的背影。镜面右下角,一行小字蚀刻着:“深港电子·1995”。他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双手——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垢,指甲缝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灰尘。而镜中苏宁的右手,正插在裤袋里,袖口露出一截腕骨,上面有道浅褐色的旧疤,像一枚沉默的印章。陈启明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和苏宁在粮站仓库偷吃麦芽糖。苏宁爬到最高架,把最大的一块抛给他。糖块砸在他胸口,黏糊糊的甜香漫开。那时苏宁说:“启明,糖要自己伸手去够,掉下来的,永远不够甜。”镜中的陈启明,缓缓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塞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裤兜。他跟上苏宁的脚步,走向电梯厅。不锈钢轿厢门映出两人身影——一个挺拔如松,一个佝偻如弓。当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陈启明眼角余光瞥见,苏宁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正缓缓握紧,指节绷出青白的筋络,仿佛攥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