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正文 第三十五章 羽化六境
这具身体是一个穿着葛布长衫的青年书生,腰间佩玉,骨龄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其貌不扬。而其人虽看似瘦削弱,又作文士打扮,仿佛手无缚鸡之力。但他长衫下的肌肉、筋骨却是坚韧强健,比常人要远远强出一大截来,再加上两手虎口处的老茧和横躺地上的那柄沾血断剑,更是揭示,这具身躯显然是经过长久打熬的,是个真真正正的练家子。至于这具身躯的死因,倒也是一目了然。陈珩只需稍一低头,便可看得心口处那个乌青颜色的深深拳印。那一拳砸下,力贯脏腑,直透内外!不仅是让这具身躯七窍流血,绝了生机。更是使得内里的骨骼、脏器,都沾染上了隐隐一层乌青色泽,幽光闪烁。“私越关津,非是正途进入,不料竟是这等开局,不知那四家修士的星枢身,可是如我这般?”陈珩摇一摇头,又收回目光。星枢身一一顾名思义,便是持有道场符诏者的一缕神魂在穿过那蓬玄星枢大阵时,这座笼护了整方道场的大阵便会接应诸多神魂,为他们在道场中寻得一具肉身,来暂且作为安置神魂之所。至于那肉身是强是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身份地位究竟又是卑是尊.......便全看运数。或者说是那蓬玄星枢阵灵的安排了。虽说为了公平起见,那阵灵会将四家下场修士分隔打散。初始除了几个护法在旁相随外,各家修士彼此间也难以见面,联手不易。但似陈珩这般,附在一具新死不久,而且显然是死在恩怨仇杀之下的身躯,那倒着实是自一开始,便隐隐落于劣势了。而此时陈珩也不多动作。他只是四顾一眼后,便默默捏了一个手印,开始引气入体,要先将这具躯壳的伤势给压住再谈其他。只是数个眨眼,便有一股温润慈厚的感触渐渐自他身内涌起,仿佛婴孩身处胞胎母腹之中,周身大都是震颤抖动,有神华内蕴。一根根骨骼发出如炒豆子般的清脆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气血勃发,似火烧来!最后又过去不久,随一声金玉交击的琅琅动响,陈珩亦是缓缓吐出来一口浊气,精神一振。他眉心隐隐亮起来一道光,照得漆黑义庄稍稍一亮,旋又隐去。胎息已成,性根自显——不过虽是胎息成就,得了先天气感的洗炼,这具身躯的伤势仍未大好,并非是筋骨脏器之伤,而是那道拳印留下的猛毒。但最令陈珩在意,却并非这具身躯的伤势,而是此方内景天地的压制…………成屋道场,似在隐隐排斥正统仙道或者说是一应玄劫正传大道?按理来说,以他如今道行,想要使这具身躯证悟胎息境界,不过是转念之间的事。可方才却结结实实的耗去了好半晌功夫,而且想要继续向前,那压制也愈是严重,连下一步的炼炁都是艰难无比。而这方成屋道场的灵机虽说也算充裕,但可惜天地环境有异,想来各类修行所需的大药灵材应也稀缺。如此一来,想靠安稳修行来提升星枢身战力,这个路数便有些难走了,只能是另择他法。不过在方才那番证悟胎息的过程中,陈珩也是觉察到这成屋道场的玄异。而对于山简为何特意安排他来此。陈亦是有了一番更深的明悟......“此地不愧为仙人元神分剖之所,耳闻目见,终不如亲身历之,如此玄妙,可要胜过世间那无数元神大药了。倘使能够一直居住此地,即便是一个潜力、根性已尽的修士,亦是能又有进益,再攀元神大道!”陈珩口中赞了一声。他抬头望空,脸上亦不免添出了一些动容之色。皆知这成屋道场乃是午阳上人所化,诸修进入到成屋道场,便也等同于是进入午阳上人的法躯之内。而此间之玄妙,便是午阳上人的元神道痕在四家先辈的刻意布置下,已是清清晰晰,印刻在了这道场中的一草一木,一尘一沙当中,全然展露,毫无隐瞒!甚至其中一些高虚晦涩,以至有害于道之处,还被四家先辈贴心掩藏其中,使之难以示现人前。若说元神一境的修行便如雾中观花,需自憎中求玄,浑沌里下苦功。那在成屋道场中修行。前方的元神重雾便等同是消散了大半,客人可以更直观的寻形辨影,觅得真机!这一处厉害,早在宵明大泽时听山简说起成屋道场后,因特意去了道录殿翻阅文册,陈珩也是心中明白。但百闻终不如一见。亲身到得此间才懂得,这座道场对于元神修行的助力,着实是比陈珩想象中的还要更胜一筹!“难怪说成屋道场并非寻常天地秘境,单是进入其中,便已是一桩莫大机缘了。更莫说还有那七部青陵经。关于此物......”陈珩心下暗道。而忽然,有几声嘹亮呼啸自义庄外响起,将陈珩思绪打断。先是极遥远处有一阵马蹄急鸣,好似密鼓,再是人声、犬吠都交杂一处,似水沸腾,一根根火把霍霍燃烧着,随风摇摆。“今番出奇制胜,总算是灭了铁剑门,虽还剩了那老梆子逃离出去,但他在铁剑门中无足轻重,我终也总算是完成了东主交代!”一道粗犷声音兴奋响起,喝道:“二哥,铁剑门的那位三少爷就被我一拳杀在这义庄内!这小崽子倒是有几分道行,腿脚也快,只是终还是差了我一筹。不仅是他,连这小崽子的叔父之后也是死于我手!如此大功,不知东主要如何赏我?二哥,你说我若是去求那部《大刀经》,东主是否会应允?”那一道声音淡淡回道:“一天到晚尽是说些笑话,此事我哪能知晓?莫要耽搁了,速速进去把那三少爷的脑袋割下来,大哥还在城中等着我们,今番好不容易灭了铁剑门,此等喜事当尽早报与大哥知晓,今晚不醉不归!”这话一出,立时惹起一片鼓噪欢呼之声。不过仅片刻功夫,在那行人眼中,远处义庄的模样已是开始渐次清晰时。陡然,最前首正策马奔腾的两个大汉齐齐一勒丝缰,莫名将马停下,连带着身后那百数好手也是齐齐勒马。此刻以他们目力,已是能够清晰看得。在漆黑义庄深处,分明有一道人影正垂手而立,同样淡淡侧身看来。“三少爷?!”虬髯大汉吃了一惊,讶道:“这厮吃我一记心拳怎还能活着?稀奇,稀奇!”在虬髯大汉身旁,一个绿衣男子则是微微皱眉,过得片刻,才问道:“二弟,这三少爷可是身穿了什么家传宝甲,当时只被你打得过气去,并未丧命?”那虬髯大汉冷笑一声,有些不服气道:“以我堂堂通脉圆满,离蜕血只差临门一脚的功行,再加上推心拳这门厉害功夫,再坚硬的宝甲,打上去也该听个响罢?更莫说我是亲眼看着这厮断气的,他身上的财物早被我搜刮一空......”说到这时,虬髯大汉朝马首处一指。绿衣男子侧目看去,见马首下除了用草绳穿了几个血淋淋的头颅外,同样还悬着几个织金的小钱袋。“妈的,再杀他一次!”见绿衣男子一时沉吟无语,虬髯大汉发狠往地面啐了一口。而他正要踏空飞起,便被绿衣男子赶忙出手拦住。“有蹊跷,莫要莽撞,怕不是被‘魑’附身了。”绿衣男子先对虬髯大汉暗地传音一句,旋即便也抬手指向后首一人,命她先行去探个虚实。被绿衣男子指中的是一个双十年华的疤面女子,以一根蛇首鞭作兵刃。这女子闻言倒不疑有他,只阴恻恻笑了两声,便飞身而起,直朝义庄掠去。而早在马蹄声遥遥响起之时,陈珩已是将这具身躯的记忆寻了出来。待消化完毕之后,他眸光一动,面上也是微微露出了然之色。这具身躯名为林弘,本为铁剑门的三公子,因是家中嫡子,又年龄最小,自幼便养尊处优,说是锦衣玉食也不为过。而林弘出身的铁剑门也算一方不弱势力,在这南越国亦是小有声名。林弘祖父,老铁剑门主林炜更是血五次的功行,假以时日,若再有机缘的话,未尝不能触碰到那道身神之限,将铁剑门在南越国中的势往上再推一层!不过尽管是有如此雄浑背景,林弘也未沉浸在脂粉堆中,干脆做了个浪荡公子,而是一步步打熬筋脉,锤炼血气,与一众拜入铁剑门的弟子一般,按部就班修行。但就在一切安好之际,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也是风波骤急。在昨日的永平城中,先是铁剑门驻地有人刻意纵火,几个长老都是反叛,四处皆乱。旋即便是城中的另一股势力海蛟帮突兀杀来,还联合了不少城中的大族,帮派,显然早有准备。在有心算无心,又是如此攻势之下,铁剑派自难抵挡。老铁剑门主被海蛟帮主范世率众围攻,当即殒命,一众忠心门人亦是难逃出生天,只剩林弘等一小股人勉强逃出城外,但在海蛟帮的衔尾追杀下,亦下场凄惨。在这具身躯的最后记忆里,海蛟帮二帮主,也就是那绿衣男子,已是将护他逃出的那几名长老杀死大半,剩下几个显然难以讨好。而在他们这一行人被冲散之后,勉力挣扎一阵,林弘也终是被三帮主虬髯大汉轰杀于这座庄内。至于随林弘一并逃出,那个曾教他步法的老教师,见机不妙,则是早早溜走了......“定意、炼肉、通脉、蜕血、灵台、化羽………………羽化六境,这是自成屋道场内诞生的修行之法?”陈珩此时神色一动,也是有了些猜想。而不待他继续思索下去,把面女子已是踏空而来。她森然怪笑两声,面上的杀意毫不掩饰,五指弯曲如钩,如大鸮般朝陈珩扑杀下去!在疤面女子看来,陈珩这具身躯虽然修行勤勉,但功行也不过是堪堪炼肉成就,再加上又受重伤。由她这个炼肉老手亲自出马,想必是手到擒来,说来送到面门前的功勋也毫不为过!不过出乎场中众人意料,在两人错身而过的剎那。随一道咔嚓声音发出,只是一具无头尸身在奔出丈许后,便直挺挺扑在尘中。在众目睽睽下,一颗头颅被陈珩随意掷出,咕噜噜滚出了义庄。而疤面女子脸上还残存着几丝笑意,但是直到死时,她都未会意过来。“果然有些门道。”绿衣男子笑了一笑。他也不意外,只吩咐身后的帮众准备火箭、网索,要一拥而上。陈珩定目一看,见远处那百数人都是甲胄在身,血气茁壮,又弯弓搭箭,虽然人多势众,行动时却未有多余话语,可见平时训练有素。而几个海蛟帮的长老,气机已是圆融浑厚,要胜过大多练炁修士。至于虬髯大汉与那绿衣男子,则又比几个长老强上许多。若是一个寻常元神的星枢身上这等局面,在正统修行被道场天地压制,又是下场不久的景况,怕还真难以讨好,要无奈出局了。但陈珩此刻却无动作,只是抬手将地上那柄断剑平平握住。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由他做起,莫名有股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却莫名,叫远处的绿衣男子骤然瞳孔猛缩,心下警铃大作!下一刹,绿衣男子的示警声刚喊出口,已是有一团剑光飞扑过来,寒光闪闪,如旱雷发出!陈珩身形被舞动的剑光裹住,似是消失原地。而他所过之处,只见裂刀折,断体伤,鲜血长流,飞上半天!剑道六境运法,已是快要接近七境的地步——即便这座成屋道场的修行之道被莫名压制,连剑道亦不例外,只有这所谓的羽化六境能够显威。但以陈珩的剑道心得,即便只是随意的一招一式,亦值得这道场内所谓的剑术好手将之奉为圭臬,敬如神明了!只是几个眨眼,虬髯大汉便见自家悉心培养的帮众被杀得丧胆。陈珩动作分明不算迅快,出剑的力道也仅寻常,却莫名给人一股奇异感触。仿佛那些丧命之人并非陈珩所杀,而是他们一个个,将脖子、胸膛硬要往剑尖上去凑,迫不及待想要寻死。这念头只一生起,便叫虬髯大汉后背生寒,如白日见鬼!“魑?这是魑?!"又是一个旋身,在避过那烈马口中喷出的火烟,轻松一剑将马匹连带马上之人刺穿后。见得这幕,终是有海蛟帮众按捺不住,惊恐大叫,丢下兵刃便要跑。魑是此方天地中的一类诡异生灵,如那鬼魅一般,却比鬼魅要更为邪异诡诞!不死不灭,变幻莫测,形貌古怪,有着种种杀人于无形的可怖手段。甚至一头厉害的魑,足以轻松灭一国,即便是上境修士,亦不能抗衡它的凶威。若非是魑自诞生以来便神智混沌,只会凭本能杀人,难以轻易离开栖身之地,且几个古老势力亦有制魑之法,只怕这方天地,早已成了亡土一片,难见生机了。此时在一个海蛟帮众喊出魑这个名字后。场间立时响起一片大哗,近乎人人脸上都有惧色,胆战心惊。虬髯大汉见状大怒,冷喝道:“哪头魑是还能喘气的?蠢物!好好看清楚,这是人!”骂完这句,虬髯大汉也是腾空跃起。他周身血气勃发,化作精气狼烟冲天而起,叫夜空都是一亮,好似瀑布飞流,哗啦啦声响滚滚响彻在人耳畔!然而下一瞬,一点剑芒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分明远比不上虬髯大汉的出拳之速,却后发先至。在接连九次闪动后,十点剑芒似化成一道,“噗”地探入虬髯大汉眼珠,在陈珩鼓起全身力道之下,又自他后脑艰难穿出。叮一一在刺入虬髯大汉脑中霎时,断剑已彻底支撑不住,寸寸碎去。而见得这一幕,绿衣男子脸色猛变,面容一时惨白如纸。其人毫不犹豫施展身法,竟连一句狠话也不敢放出,就飞身远遁出去。见得自家首领都是如此模样,一些本还存了死战之心得海蛟帮众更是丧胆,只恨未能多生两条腿。在被陈珩追上杀了几个后,其余的都一哄而散,忙不迭逃远。未到一炷香的功夫。原本喧闹的义庄又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鲜血横流,遍地伏尸......此时在略调息几个回合,又取走一些财物和食水后,陈也不多耽搁,只朝向远处那黑黝黝的山林,疾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