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一次被陈斐逼出后不由自主后退不同，此次何秋生顶住了戟刃传来的冲击，身形没有后退半步。但不是双方势均力敌，而是他根本来不及通过后退来化解和转移攻击。陈斐戟刃中蕴含的那部分被熔铸过的、...“第一，是遗迹内部残留的天庭禁制。”曹菲羽指尖轻点石桌边缘，一缕青芒自指腹渗出，在空中缓缓勾勒出数道繁复纹路——那纹路乍看如云篆，细观却似由无数微缩星轨缠绕而成，流转之间隐有低沉嗡鸣，仿佛整片空间都在其下微微震颤。“这些禁制，并非寻常阵法，而是以天庭‘周天星枢’为基、借九天罡风与太初雷火凝炼千载所成。即便历经万古虚空冲刷，其核心阵眼未毁，便仍具杀伐之能。前日宗门三位元婴长老联手探入遗迹外围百里，仅触碰到一道残存‘巡天镜光’，其中一人当场神魂灼伤，另两人虽侥幸退离，但识海中至今残留星火灼痕，每月朔望之夜必发寒症，需以纯阳灵丹镇压。”她指尖微收，那青芒星轨随之溃散，化作几粒萤火飘散于风中。陈斐心头一凛，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里正悄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如半枚残缺的星辰印记，正是他此前在临渊亭兑换《天将诀》时，系统提示中所谓“功法绑定初阶烙印”。此刻这印记竟随曹菲羽所演禁制微微搏动，仿佛遥相呼应。他不动声色，将手缓缓收回袖中。曹菲羽并未察觉异样，继续道：“第二，也是最棘手的一点——遗迹尚未真正‘稳定’。”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亭外山峦起伏的轮廓，声音压得更低：“崑渊深处空间本就紊乱，而此次遗迹撞入，如同巨石投湖，激荡余波至今未平。据太上长老以‘溯时罗盘’反复推演，遗迹内部的时间流速并非恒定，而是呈‘潮汐式波动’——某一区域可能一日如十年，另一处却十年如一日；更有甚者，某些空间褶皱中，时间甚至出现倒流或断层。前日一支由三名金丹修士组成的探查小队，进入遗迹东区‘垂星廊’不足半刻钟，出来时其中一人鬓角全白，寿元枯竭而亡；另一人则身形缩水如童子，记忆尽失，只喃喃念着‘娘亲，灯亮了’；最后一人……”她停住，指尖无意识捻起一块未动的百花灵糕，轻轻碾碎，“他回来后，说亲眼看见自己站在廊尽头，正向他挥手微笑。可那个‘他’，分明已死在三日前的宗门大比中。”陈斐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时间断层？自我重叠？这已非单纯的空间险境，而是触及大道本源的悖论之地。若连“存在”本身都开始松动，那所谓的机缘，恐怕更像一张裹着蜜糖的蛛网。“所以宗门的意思是？”他抬眸，目光澄澈而沉静。曹菲羽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之色，但很快被重新掩去，只余清浅笑意：“丹宸宗已决定组建‘玄穹小队’，由我带队，择十名内门精锐弟子，携‘定界罗盘’与‘时晷引信’，于七日后辰时，随宗门主力一同进入遗迹核心区。你……”她直视陈斐双眼，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必须同行。”陈斐未立即应答。亭中一时寂静，唯余茶烟袅袅，如丝如缕，缠绕在两人之间。风忽起，吹动曹菲羽鬓边一缕青丝，拂过她耳际一枚小巧的赤玉耳坠——那玉坠通体温润，内里却似有血丝游走，细看竟是以活血炼制的“守心蛊”所化。陈斐瞳孔微缩。守心蛊，乃丹宸宗秘传至宝，非对宗门立下不世之功者不可赐予，且需以施术者本命精血温养三年方成。而曹菲羽耳畔这枚，玉质澄澈无瑕，血丝流转如活，分明已温养逾十载。她早已将自身气运，与丹宸宗的兴衰牢牢系在一处。陈斐忽然想起闭关前夜，自己在藏经阁最底层翻检残卷时，偶然瞥见一页泛黄纸笺。上面墨迹斑驳，只余半句：“……天将诀非功法，实为‘钥匙’，开天庭遗落‘承天殿’之门。持诀者，血脉须合‘星枢律’，魂印当契‘九曜图’……”当时他只当是疯言妄语，随手弃之。可如今，掌心那道银色星辰印记仍在隐隐搏动，与曹菲羽方才演化的禁制同频共振。“为何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曹菲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眸底似有星河流转：“因为你在临渊亭兑换了《天将诀》。”陈斐一怔。“宗门监测到临渊亭当日灵机异动，波动频率与遗迹核心‘承天殿’残存共鸣完全一致。”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盘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中央一枚指针正疯狂旋转，最终“咔”一声脆响，骤然凝固，直直指向陈斐胸口位置，“这是‘应劫罗盘’，专测与遗迹有因果牵连者。全宗上下，唯你一人，指针不偏不倚，钉死于此。”她将罗盘轻轻推至石桌中央，青铜表面映出陈斐略显惊愕的侧影。“《天将诀》不是功法，是准入凭证。”曹菲羽的声音如古井无波，“当年天庭崩塌前，曾向诸天万界广散‘天将契’，凡持契者，皆可在遗迹开启时，凭契入殿，承续天庭遗泽。而契文，便是《天将诀》的完整篇幅——你兑换的，只是前三重。”陈斐呼吸微滞。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简化功法，殊不知，是在重铸一把早已失落万年的钥匙。“那师姐呢？”他忽然问，“您是否也持有天将契？”曹菲羽摇头，笑意淡了几分：“我手中，只有‘天官印’残谱。它可助我统御小队、压制遗迹乱流，却无法开启承天殿。唯有天将契，才能真正叩响那扇门。”她指尖轻抚罗盘边缘，声音低如叹息：“陈斐，这世上从无平白而来的机缘。天将契现世，必有其因。而你，恰好在此时，以此时，出现在此处。”亭外，一只青羽山雀扑棱棱飞过檐角，衔走一片飘落的灵花花瓣。陈斐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银纹。它不再搏动，而是缓缓延展，如藤蔓般爬向手腕内侧，隐约勾勒出半幅星图轮廓——与曹菲羽罗盘上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他忽然明白，为何这院中处处是两人生活的痕迹。那并非怀念，而是等待。等一个手持天将契的人，踏进这间石亭。“我答应。”他抬眼，神色已恢复平静，“但有三个条件。”曹菲羽挑眉，既不意外，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第一，小队行动时，我需保有独立决策权，不接受任何临时指派任务，除事关承天殿开启之外。”“第二，若遇不可抗力，我有权随时脱离小队，宗门不得以门规追责。”“第三……”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曹菲羽耳畔那枚赤玉耳坠，“若我真能开启承天殿，请宗门允我，带走殿中一物——非宝非丹，而是一卷典籍，名曰《归墟纪略》。”曹菲羽瞳孔骤然收缩。《归墟纪略》？那不是记载上古天庭崩塌前最后百年秘辛的禁书吗？据传早已在战火中焚毁，仅存目录残页，被列为丹宸宗最高禁忌，连太上长老查阅都需三名元婴共同签押！她深深看着陈斐，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温婉，反而带着几分锋锐的试探，如同刀尖划过青瓷：“你怎知此书记载何事？”“猜的。”陈斐坦然道，“但若承天殿真存此书，我必取之。”风穿过石亭，卷起两人衣袂。远处，崑渊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整座山峰都随之微微震颤。亭中茶水荡漾，几片茶叶打着旋儿沉入杯底。曹菲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越一响。“好。”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三声短促，如击鼓点，“我代宗门应下。不过——”她抬眸，眸光如淬寒星，“若你取走《归墟纪略》，便再无法以丹宸宗弟子身份行走天下。宗门，将抹去你一切记录，包括你的名字、你的功绩、你在这座山里留下的所有痕迹。”“可以。”陈斐点头，亦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微凉的灵茶饮尽。茶入喉，舌尖微苦，继而回甘悠长。曹菲羽起身，素白衣袖拂过石桌，将那盒百花灵糕连同青瓷茶具一并收入袖中。转身时，她忽然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语，飘散在渐起的山风里：“陈斐，你可知为何历代天将契持有者，最终都未能真正踏入承天殿？”陈斐抬头。“因为他们……”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全都死在了门外。”话音落，人已行至亭外青石阶上，背影纤细却笔直，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陈斐独自坐在石亭中，久久未动。夕阳熔金，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亭柱根部，与地上一道早已存在的、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古老刻痕悄然重叠——那刻痕形如半扇门扉，门缝间，一点银芒正幽幽闪烁，与他掌心印记遥相呼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西沉的落日。掌心银纹骤然炽亮，竟在虚空中投下一道纤毫毕现的投影：那不是手，而是一把三尺长的古朴铜钥，钥身镌刻九星，顶端镶嵌一颗暗哑的黑色晶石，此刻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微弱却执拗地搏动。亭外，一只山雀掠过天际，羽翼带起的气流拂过石柱，吹散了柱脚青苔——苔痕之下，赫然露出半行蚀刻小字：【承天之门，非钥不开；持钥之人，必赴归墟。】陈斐凝视着那行字，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原来不是他在寻找钥匙。是钥匙，在等他归来。暮色四合，山风渐冷。他起身，理了理衣袖，缓步走下石阶。阶旁一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零星几点将谢未谢的白蕊，在晚照中泛着冷玉般的光。陈斐驻足，伸手轻触其中一朵。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痒感——那并非花瓣，而是嵌在花蕊深处的一粒微尘。他捻起，置于掌心。尘粒不过芥子大小，通体漆黑，却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光线，连夕阳都无法在其表面投下丝毫反光。更奇异的是，当陈斐凝神注视时，那黑尘竟在掌心缓缓旋转，轨迹赫然与他掌心银纹、石柱刻字、乃至曹菲羽罗盘上的星图，完全一致。虚空乱流的残渣？还是……天庭崩塌时，从某位天将眼眶中滚落的最后一滴泪？他合拢手掌，黑尘消失无踪。山道蜿蜒向上，通往宗门主峰。陈斐的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唯有衣摆翻飞，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旗。而在他身后，石亭静静伫立。亭中石桌上，那枚青铜罗盘不知何时已悄然调转方向，指针不再指向陈斐离去的方向，而是稳稳停驻，直指崑渊深处——那里，正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云涡，缓缓旋转，如同天地睁开的一只盲眼。云涡中心，一点微光忽明忽灭，恍若呼吸。那是承天殿，千年万年，始终未曾关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