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生心中的惊怒几乎要化为实质。是的，刚才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火海，那种直透灵魂的灼烧感…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精心构筑的幻象。真正的杀招，是那盏不知何时被他悄然送到陈斐身后，准备在陈斐全...石亭内，清风徐来，拂动太苍境袖口两道淡青流云纹，也卷起陈斐垂落肩头的一缕黑发。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静，却已将太苍境眉宇间那一丝尚未散尽的焦灼收入眼底。太苍境并未落座，而是缓步走到古井旁，俯身以一只素白玉勺舀起一勺清泉，水珠沿勺沿滴落，砸在青苔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她将水倾入石桌上的青瓷盏中，水汽微漾，映出她眸中未言之重。“崑渊暴动，提前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比方才低了半分，“三日前，崑渊裂隙突然扩大三倍，幽冥浊气逆涌如潮，冲垮了七座镇渊浮碑。宗门紧急调令，翠屏峰七成长老、九成十七阶以上弟子，已于昨日卯时随执法殿与天工阁联合队伍，开赴崑渊外围布设‘玄穹锁溟大阵’。”陈斐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一叩，一声轻响，恰似古井回音。“崑渊裂隙……本该在三个月后才进入躁动峰值。”“是。”太苍境转过身，袖摆微扬，眼中掠过一丝凝重，“有人以‘逆命血引’强行催动渊脉节点，打乱了天地节律。此术需献祭三名归真体修士性命为引，且须得精通‘幽枢九窍’与‘渊脉星图’——非宗门叛徒，便是外域邪修所为。”陈斐瞳孔微缩。幽枢九窍，乃崑渊独有地脉秘术；渊脉星图，则是太苍宗禁地《坤舆志异》中记载的绝密舆图，唯有执掌崑渊镇守司的十七阶长老及以上，方有资格参阅。而能同时掌握二者者，在整个太苍宗内，不会超过五人。“叛徒？”陈斐缓缓吐出二字，语气平缓，却如寒铁入鞘。太苍境颔首，指尖在青瓷盏边缘一划，盏中清水倏然泛起涟漪，竟在水面之上，凝出一幅微缩星图——七颗黯淡星点围成环形，中央一点赤芒如血，正微微搏动。“这是昨夜巡渊傀儡传回的最后一帧影像。赤芒所在，是崑渊第七裂隙‘吞骨渊口’。而环形七点，对应七处被毁浮碑残骸。但……”她指尖一顿，水面星图骤然扭曲，其中一颗星点无声爆裂，化作一缕黑烟消散，“真正毁碑的，并非浊气冲刷，而是从内部爆开。碑心‘镇渊铭文’被一种极其阴损的‘蚀道墨’抹去三分之二，余下铭文……已开始反向勾连渊脉。”陈斐凝视那消散的星点，忽然道：“蚀道墨，取自‘腐骨藤’根髓，混以‘断魂蝉’蜕壳研磨，再以‘离魄火’三炼九淬……炼制者，须通晓墨道三十六式，且左手必须天生无名指缺一节。”太苍境猛然抬眸，眼中首次闪过惊意：“你怎知？”“因为三年前，南岭万毒谷覆灭时，缴获的《蚀道真解》残卷上，有此注脚。”陈斐声音低沉，“而那残卷末页，盖着一枚朱砂小印——‘墨隐’。”空气霎时一滞。石亭内外，连风声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压住。太苍境指尖微颤，那盏清水彻底静止，水面倒影中，她与陈斐的面容皆凝如古镜。墨隐……太苍宗已销籍百年之叛徒组织。其首代魁首，正是当年执掌崑渊镇守司的十七阶长老墨珩。此人精通墨道、阵道、渊脉之学，失踪前最后一战，便是在吞骨渊口镇压一头即将破封的‘噬空魇’。战后，墨珩与三名亲信一同失踪，崑渊裂隙却自此多了一道细微却永不愈合的暗痕。“墨珩未死。”陈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蛰伏百年，不是为了苟活，而是等崑渊脉动最弱、宗门防御最松懈的这一刻。”太苍境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执法殿已确认。昨夜，于吞骨渊口残碑之下，掘出半截断指——左手指，无名指缺一节。指骨内，尚存未散的‘蚀道墨’余韵。”陈斐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金琉璃色，仿佛将整座崑渊的混沌与死寂，尽数纳入眼底。“曹师姐，崑渊布阵，需要什么？”太苍境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需要‘定渊钉’。”“定渊钉？”陈斐眉头微蹙。此物并非寻常法器，而是以太苍宗镇派至宝‘玄穹鼎’为炉，熔炼崑渊深处千年不化的‘寂渊玄铁’，再由十七阶阵道大宗师，以自身精血为引，连续镌刻三百六十道‘镇渊篆’而成。每一枚，皆重达三千六百斤，可镇压十里渊脉，钉入地脉节点，便如巨锚坠海，纵使浊浪滔天，亦难撼其分毫。“是。”太苍境点头，“此次布阵，需十二枚定渊钉。其中九枚，已由天工阁三位十七阶长老亲手铸就，随队带往崑渊。余下三枚……”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斐，“因玄穹鼎近月灵机不稳，鼎心‘融天焰’衰减三成，寻常铸师已无法引动鼎威，熔炼寂渊玄铁。宗门决议，由三位太苍境长老，各自携一枚半成品定渊钉，于崑渊外围寻得‘地脉脐眼’后，以本命元神为薪，引动鼎焰余威，当场锻成。”陈斐霍然起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沛然莫御的厚重气息自他体内无声弥漫开来，石亭四角悬挂的铜铃，竟同时发出一声嗡鸣，音波凝而不散，如金铁交击。“地脉脐眼，需在渊脉湍急交汇之处，借浊气翻涌之势，激荡地肺真火，方可显现。”陈斐语速极快，字字如锤，“而吞骨渊口，正是崑渊七大脐眼之一，且是唯一一处，浊气与地肺真火常年处于临界对冲之地。”太苍境眸光骤亮：“你愿去？”“非我愿去。”陈斐目光如电，穿透竹林，望向崑渊所在的方向，“是崑渊，正在召唤我。”话音未落，他周身毛孔忽然齐齐一胀——并非爆发，而是吸纳。整座翠屏峰上空，原本明媚的晨光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无数游离的庚金之气、戊土之精、乃至山石草木间蕴藏的微末地脉灵机，如同百川归海，无声无息涌入他体内。皮肤之下，青碧、赤红、暗金、漆黑、纯白五色光晕飞速流转，最终尽数沉入那层永恒不变的暗金琉璃底色之中。他整个人的气息，仿佛由一尊活生生的修士，瞬间蜕变为一方沉眠万古的微型天地。太苍境呼吸一窒。她清晰感知到，陈斐此刻的神魂强度，竟隐隐压过了自己这个太苍境中期修士的神识波动！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息中蕴含的……不是元力，不是规则，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对“物质本源”的绝对统御权柄！“天工开物造化篇……你已臻至‘心炼万物’之境？”她失声道。陈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下一瞬，一缕幽邃如墨的虚空星纹铁精华，凭空浮现于他掌心上方三寸。这缕精华并未凝聚成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细若游丝的虚空阵纹——正是万古空时阵典中最艰涩的“时序叠印”符文！太苍境瞳孔骤然收缩。时序叠印，乃操控时间流速的禁忌阵纹，哪怕十七阶阵道大宗师，也仅能勉强镌刻于死物之上。而陈斐，竟以血肉之躯，凭空演化，且纹路流转间，自带一丝难以言喻的……“呼吸感”。“定渊钉，无需玄穹鼎。”陈斐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笃定，“我来铸。”石亭内，古井无声。唯有那盏青瓷盏中，清水早已干涸，唯余一圈浅浅水痕，蜿蜒如一道未完成的阵纹。太苍境久久未语。良久，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灰蒙的浑圆铁块。铁块表面粗糙，遍布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正是尚未熔炼的寂渊玄铁原矿。“此物，出自吞骨渊口最深处。”她将铁块轻轻放在石桌上，“玄铁性烈如火，遇阳则暴，触阴则僵，唯地脉脐眼处，阴阳激荡，方使其温顺如羊。寻常铸师，需以十七阶元神为引，方能稍稍压制其躁性……”话音未落，陈斐已伸手，五指虚握，将那枚灰蒙铁块笼于掌心。没有火焰，没有符箓，没有元力灌注。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万物初开之前的“凝滞”之意，自他掌心弥漫而出。那灰蒙铁块表面纵横的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其质地不再粗粝，而是渐渐透出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幽邃光泽。太苍境霍然站起，美眸圆睁，檀口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陈斐的手掌，轻轻一握。“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仿佛冰晶碎裂，又似星辰初诞。那枚寂渊玄铁原矿，在他掌心，毫无征兆地……液化了。并非高温熔融，而是结构层面的彻底瓦解与重组。灰蒙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深沉如宇宙背景的暗金琉璃色浆液。浆液表面，无数细小的虚空阵纹自发生成、湮灭、再生，循环不息，构成一幅幅微型的、呼吸般的时空经纬。陈斐五指微屈，浆液随之升腾，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缓缓拉伸、塑形。一道钉影，初具雏形。钉尖锐利，却非金属冷冽，而是蕴着一种能刺穿时空的“必然”；钉身古拙，却非笨重，每一道凸起的纹路，都暗合地脉奔涌的天然韵律；钉尾浑圆，中心一点幽光沉浮，仿佛内藏一个正在孕育的微缩世界。“定渊钉……”太苍境喃喃，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此物……已非‘镇压’之器，而是‘调和’之枢！它不单镇住渊脉，更在……引导浊气与地肺真火，在钉身之内，达成一种……动态平衡？”陈斐额角渗出一粒细汗，却神色如常。他掌心微震，那枚尚未成型的暗金琉璃钉，表面骤然浮现出三百六十道微不可察的阵纹。每一道，都比太苍境见过的任何镇渊篆更加古老、更加本源，仿佛直接烙印于大道胎膜之上。“镇渊篆，是约束。”陈斐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而此纹……是‘约定’。”约定？太苍境心神剧震。约束是强加于外，约定却是双方……平等缔结。以定渊钉为媒，与暴戾的崑渊渊脉，签下一份共存之约？这已非匠艺，而是……道争！就在此时，陈斐掌心那枚暗金琉璃钉，骤然爆发出一道无声的、却让整座翠屏峰灵气为之倒卷的磅礴意志！一股混杂着生机、毁灭、不朽、魔煞与堂皇的恐怖气息，轰然冲霄而起，却又在触及峰顶云霞的刹那，被一层无形的、坚韧如神金的屏障温柔拦下，只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缓缓扩散的暗金琉璃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山风停驻，鸟鸣消散，连阳光都似乎凝滞了半息。石亭内，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的……龙吟。陈斐缓缓收手。掌心空空如也，唯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金琉璃光尘，在空气中静静悬浮，缓缓旋转。而那枚定渊钉，已然消失。太苍境怔怔望着那缕光尘，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陈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已将定渊钉，铸入自身？”陈斐轻轻颔首，目光投向崑渊方向，那里，天地之间，正隐隐传来一阵阵沉闷如心跳的搏动。“钉，不在外，而在内。”他声音平静，却如洪钟大吕，“崑渊暴动，非为毁灭，实为求索。它在寻找……能与它共鸣的‘心脏’。”他摊开左手，掌心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枚只有米粒大小、却凝练无比的暗金琉璃钉影。钉影微微搏动，频率，竟与远方崑渊传来的沉闷心跳，严丝合缝。“我即钉心。”话音落，翠屏峰上空，万里晴空骤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幽暗缝隙。缝隙中，没有雷霆，没有风暴，只有一缕……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寂灭”之意，无声垂落，精准无比地，没入陈斐掌心那枚微小的钉影之中。钉影光芒暴涨，随即内敛，化作一点深不见底的暗金琉璃印记，悄然隐没于他掌心皮肤之下。整座翠屏峰，陷入一片绝对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寂静。太苍境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她看着陈斐，看着这个刚刚走出闭关密室、却已将自身化为一件横亘于人族与崑渊之间的……活体神器的师弟，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崑渊在召唤他”，竟是如此苍白无力。因为真正的召唤，并非来自深渊。而是来自陈斐自己，那颗刚刚铸就、却已与整个崑渊脉动同频共振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