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节气一过,蝉鸣便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
那些能量生命体振翅的嗡鸣,从晨起持续到日暮,不急不缓,像在给时间打着拍子。萧珩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正将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次不是自弈,对面坐着快乐神。快乐神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的不是汗,是细微的、带着苦笑的数据流。
“陛下这手‘星云镇’……”他迟疑良久,终于落子,“把我退路全封死了。”
萧珩不置可否,又落一子:“专心。下棋时想笑话,棋会哭。”
快乐神噎住,刚要反驳,眼角余光瞥见苏璃从寝殿走出来,立刻噤声,腰板挺直——他现在是“戴罪立功”状态,需时刻表现良好。
苏璃没看棋局。她径直走到麻将桌旁——就是宋徽宗那张,如今桌面上方悬着修复了近半的宸妃画像,画像下散落着几粒昨晚没收拾的麻将牌。她随手拨了拨那些牌,忽然抬头:“国师果呢?”
声音不大,却穿透庭院,直抵门外。
三息后,国师果小跑进来,光头在晨光下泛着健康(或者说,被迫健康)的光泽。自假发展览会后,他彻底放弃了假发,每天坚持用监理神矿坑产的“生发膏”涂抹头皮,虽然至今寸草未生,但脑门确实越来越亮。
“母神。”他躬身,姿态恭谨——自从靠秃头模特身份赚了笔“出场费”后,他对苏璃的敬畏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激。
“坐。”苏璃指了指麻将桌对面的位置。
国师果一愣,看了眼桌上的牌,又看了眼苏璃的脸色,小心翼翼坐下。
萧珩收起棋盘,起身走过来。快乐神紧随其后,搓着手,满脸写着“想看热闹”。
“三缺一。”苏璃扫了眼快乐神,“你来凑数。”
快乐神受宠若惊,忙不迭坐下。
麻将洗牌的哗啦声,在庭院里响起。那声音很奇特,麻将牌碰撞时,竟带起细微的空间涟漪——这些牌是监理神用“边角料碎屑”压制而成的,每一张都蕴含着微量的维度属性。
苏璃码好牌,看了眼国师果:“听说你名下有个虫洞?”
国师果手一抖,刚码好的牌塌了一角:“是、是……早年做‘快乐税’生意时,从一个消亡文明那儿抵债来的,在第十七旋臂边缘,小型,不太稳定……”
“产权清晰?”
“清晰!绝对清晰!”国师果挺胸,“地契、能量印记、时空公证,全套都有!就是……就是维护费有点高,每年得用负能量填充,不然会塌……”
苏璃“嗯”了一声,打出一张“东风”。
牌局开始。
气氛诡异。
快乐神打牌如讲笑话,每一手都出人意料,但往往把自己绕进去。萧珩则稳如太极,牌路圆融,不急不缓。苏璃……苏璃的打法,让国师果冷汗直流。
她不是在做牌,是在“拆牌”。
每摸一张,就看一眼国师果;每打一张,都像在计算着什么。国师果握着牌的手越来越湿,脑子里飞快过着那个虫洞的数据:坐标、能级、维护记录、潜在价值……
第四圈,苏璃停牌了。
她推倒面前的牌。
清一色,一条龙,单调将——单调的正是“发”字牌。
国师果盯着那个“发”,眼前一黑。
“糊了。”苏璃声音平淡,“赌注,就你那个虫洞吧。”
庭院死寂。
连蝉鸣都停了片刻。
国师果张着嘴,半晌才找回声音:“母、母神……这、这不合规矩……麻将桌上没说要赌虫洞……”
“现在有了。”苏璃从牌堆里捡起那张“发”,指尖一弹,牌化作一道金光,没入国师果眉心,“牌桌规矩第三条:赢家有权临时追加赌注,输家不得拒绝——监理神,是不是这条?”
一直扒在门外的监理神立刻探头:“是!绝对有这条!我昨天刚加到《宇宙棋牌通则》里,已经全维公示了!”
国师果欲哭无泪。他知道自己被坑了,但坑他的是创世神,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过户费你掏。”苏璃补充,“三天内办妥手续,交给监理神。逾期的话——”她顿了顿,“就把你塞进虫洞,当永久锚定点。”
国师果瘫在椅子上。
快乐神同情地拍拍他肩膀:“节哀。至少……虫洞维护费不用你出了?”
虫洞产权过户,在三天后完成。
手续复杂到让监理神掉了三根假发——得先公证国师果的清醒意志(他全程哭唧唧),再验证虫洞的合法来源(快乐神提供了三百个笑话担保),最后还要在时空管理局备案(清洁蚁族女王亲自盖章)。但总算在期限前办妥了。
地契送到苏璃手上时,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晶体,内部流转着虫洞的虚影。
她捏着晶体,走到水镜前。
镜中显现出那个虫洞的真容:位于一片荒芜星域的交界处,洞口直径约百里,边缘不规则地闪烁着紫黑色光芒,不时有细微的空间裂痕迸出,像呼吸的伤口。洞周围漂浮着废弃的探测器和警示标志——那是前主人留下的“此洞危险”的告示。
“这么破。”苏璃评价。
“维护费太高了,国师果根本负担不起。”监理神凑过来,“每年得用至少三颗资源星产出的负能量填充,不然会吞噬周围空间。前阵子已经吃掉了一颗流浪小行星,幸好上头没文明。”
苏璃盯着虫洞看了片刻,忽然转身,看向麻将桌。
桌边,萧珩正在泡茶——新摘的枸杞配着梅树下埋了百年的雪水。快乐神在试图教锦鲤讲笑话(锦鲤用尾巴甩了他一脸水)。国师果则蹲在角落里,对着自己的光头唉声叹气。
“破有破的用法。”她走回麻将桌旁,将虫洞晶体往桌上一放,“改造成老年活动中心吧。”
全员愣住。
“老、老年活动中心?”监理神结巴。
“宇宙棋牌室。”苏璃坐下,端起萧珩递来的茶,“里头摆上麻将桌,茶水间,再来点消遣读物。洞口贴个牌子:‘老年活动中心,闲人免进,喧哗者扔进黑洞’。”
她抿了口茶,补充道:
“维护费从养老金池的‘文娱支出’项里走。告诉全宇宙,这儿是本宫罩的棋牌室,来打牌的文明,每年需缴纳‘棋牌税’,税额……就按他们文明年收入的万分之一定吧。”
快乐神眼睛亮了:“那……我能来当荷官吗?我发牌手法可炫了!”
“你当茶水员。”苏璃瞥他一眼,“讲笑话可以,但不能打扰牌局。”
改造工程在一个月内完成。
监理神亲自监工,动用了矿坑里最熟练的战犯劳工。他们在虫洞内部架设了维度稳定器,用太极剑意加固边缘,洞口装上仿古木门,门楣挂匾,上书:“宇宙老年活动中心·棋牌室”。
内部装修极尽“老年风”:麻将桌是紫檀木的(监理神从某个收藏家那儿“征用”的),椅子带按摩功能(快乐神贡献的笑话能量驱动),茶水间永远供应枸杞茶和蜜渍梅子。墙上甚至还贴了几幅字画——都是各文明进贡的“老年艺术”,其中一幅是二维波纹文明用线条拼出的《静坐观洞图》,意境玄妙。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客人”。
熔火族大长老和冰霜指挥官约了局麻将,两人一边打牌一边讨论“岩浆冷却技术合作”。清洁蚁族女王带着她的痰盂勋章,坐在角落里安静喝茶——她说这里的洁净度达标。连韵律者(原静默者)文明的代表都来了,他们不再排斥声音,反而觉得麻将的碰撞声“很有节奏感”。
国师果也来了,作为“前业主”,他获得了一张终身免费会员卡。他坐在窗边(窗外是扭曲的星空),捧着一杯枸杞茶,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文明领袖,此刻为了一个“杠上开花”争得面红耳赤,忽然觉得……虫洞这么用,好像也不错。
至少,比荒在那儿吃小行星强。
苏璃和萧珩偶尔也会来。
他们不常打牌,更多时候是坐在茶座里,看着窗外的虫洞流光。那些原本危险的空间涟漪,被改造成了“动态壁画”,随着牌局的胜负忽明忽暗。
某日,快乐神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这虫洞……现在好像稳定多了?”
监理神正在记账——棋牌税的收入,竟然抵掉了大半维护费,还有盈余。闻言抬头:“能不稳定吗?里头坐着的,随便一个都是能捏碎星辰的主。他们打牌时散逸的能量波动,足够给虫洞充能了。”
虫洞,就这样成了宇宙着名的“和平地标”。
再没吞噬过小行星,反而成了文明交流的枢纽。甚至有了新名字:“牌洞”。
而国师果,虽然没了虫洞产权,却靠着“棋牌室荣誉顾问”的身份,拿到了分红。他用第一笔分红,给自己买了顶新假发——这次是低调的深灰色,绣着小小的麻将图案。
他戴着假发,站在虫洞改造的活动中心门口,望着匾额,轻声自语:
“早知道……当年就该主动献出来。”
身后,传来苏璃的声音:
“现在知道也不晚。”
她从他身边走过,步入棋牌室。
门内,传来洗牌的哗啦声,和隐约的笑语。
虫洞的紫黑色光芒,在夜空中温柔流转。
像一盏,为所有“老年”文明点亮的,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