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之后,是霉。
那些从熵海倒灌的星尘,在庭院角落里积了薄薄一层,遇着连日的潮气,便生出细密的、闪着微光的菌斑。萧珩执着太极剑,剑尖在青石地上轻轻划过,剑气荡开之处,菌斑纷纷蜷缩枯萎,露出底下暗色的石纹。
“第十七批战犯文明名单。”他将一份光纹奏报放在石案上,“都是上次黑洞轮椅赛后,被查出‘恶意撞壁骗保’的——故意撞坏轮椅,再用保险金给自己文明搞基建。”
苏璃正蹲在梅树下,盯着那只从宋徽宗麻将桌旁挖出来的陶坛。坛身粗粝,釉色不均,坛口缺了一角,显然是民间土窑的产物。监理神说这是从某个农业文明遗址里扒出来的“万年腌菜坛”,当年用来腌过贡品酸笋。
她伸手,指尖拂过坛口残缺处,触感冰凉。
“骗保……”她轻声重复,目光仍落在陶坛上,“怎么骗的?”
“在轮椅关键部位做手脚,比赛时稍一受力就解体。”萧珩走到她身侧,“监理神统计,这批战犯通过骗保获取的资金,足够买下半个小型星系。其中有个‘岩核族’,用赔款给自己母星的核心加装了‘情绪稳定系统’——因为他们族长脾气暴躁,一生气就地震。”
苏璃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觉得有趣的那种笑。她抱起陶坛,掂了掂:“情绪不稳定?那得治。”
她抱着坛子走回廊下,往石案上一墩。坛底与石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
“去把岩核族的星核取来。”她吩咐,“还有,把快乐神库存的降压药——上次广场舞大赛剩下的那些,全搬来。”
萧珩眉头微挑:“你要……腌星核?”
“泡药坛。”苏璃纠正,“情绪不稳定的星核,就像没腌透的酸菜,又硬又涩。得用降压药慢慢浸,浸到里外通透,浸到——”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浸到它自己想明白了。”
岩核族的星核,是在三个标准时后送到的。
不是整颗星球,是剥离了所有外层结构后,最核心的那块“意识结晶”。直径三丈,通体暗红,表面布满龟裂纹,裂纹深处涌动着炽热的岩浆流。它被四根神力锁链捆缚着,悬浮在庭院中央,还在不停震颤,每颤一下,空气就燥热三分。
岩核族族长——一个由岩石构成、头顶常年冒烟的巨人——被监理神用矿车押在庭院外,正扒着门框哀嚎:“冕下开恩!我族星核是祖传的暴脾气!离了它,母星会枯萎的!”
苏璃没理他。她正指挥着快乐神搬药。
一箱箱降压药被倒进陶坛。不是药片,是浓缩的药液,深褐色,散发着类似熟地黄混合薄荷的古怪气味。药液在坛中迅速上涨,很快漫过半坛。苏璃又往里丢了几味“辅料”:监理神矿坑里挖出的“悔恨结晶”、国师果“快乐税”账本的灰烬、还有从静默者(现韵律者)文明那儿要来的“消音粉末”。
最后,她挽起袖子,伸手探入药液,搅了搅。
药液开始冒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细碎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放进去。”她说。
四根神力锁链松开,暗红星核“噗通”一声沉入陶坛。药液瞬间沸腾,咕嘟咕嘟往上涌,溢出坛口,顺着坛身流下,在青石地上蚀出缕缕白烟。星核在坛中剧烈挣扎,坛壁被撞得砰砰作响,裂纹蔓延。
“再加药。”苏璃面不改色。
快乐神又倒进三箱。药液漫过星核顶端,将它完全淹没。坛中动静渐小,只剩下沉闷的、规律的搏动声——那是星核的心跳,在药液中被迫放缓。
“封坛。”
萧珩递上一张黄符——不是道家的符,是他用太极剑意凝成的封印符文。苏璃接过,拍在坛口。符文亮起,化作一层透明的薄膜,将陶坛彻底封死。
“腌七七四十九天。”她拍了拍坛身,“每天辰时、午时、酉时各加药一次,每次三箱。监理神,你盯着。”
“是!”监理神立正,假发都抖直了。
腌星核的日子,成了养老院的新日常。
每天三次,监理神准时带着快乐神来加药。药液不断更换,颜色从深褐渐变成暗金,气味也从古怪转向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平气和的清香。陶坛始终在微微震颤,但搏动声越来越慢,越来越稳。
岩核族族长每天扒在门外看,从一开始的哭嚎,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好奇。
因为母星没有枯萎。
相反,那些因为族长脾气暴躁而常年喷发的火山,渐渐熄灭了;频繁的地震变成了有规律的、温和的地脉搏动;连气候都变得温润,原本寸草不生的岩原,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第三十天,族长终于忍不住,小声问监理神:“冕下……到底在腌什么?”
“腌你祖宗。”监理神没好气,“闭嘴看着。”
第四十九天,辰时。
陶坛的震颤停止了。
苏璃走到坛前,揭开封符。薄膜碎裂的刹那,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药香与星尘味的白汽涌出,弥漫整个庭院。白汽散尽,坛中药液已变得清澈如泉,暗红星核静静沉在坛底,表面的龟裂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的、玉质般的光泽。
她伸手,将星核捞出。
星核在她掌心,温顺地躺着,不再炽热,不再震颤,像一颗沉睡的巨卵。
“醒了?”她问。
星核表面泛起涟漪,浮现出一行字:
【醒了。】
“还生气么?”
星核沉默片刻,字迹变化:
【不知该气什么。】
苏璃笑了。她将星核放回坛中——这次不是腌制,是“醒药”。又过了七日,她再次捞出星核,放在庭院中央的石台上。
“现在,”她退后两步,“把你这些年憋着没说的话,吐出来。”
星核静默三息。
然后,它开始“呕吐”。
不是真正的呕吐,是从核心深处,那些被降压药浸透、被悔恨结晶软化、被消音粉末安抚的“病灶”中,涌出无数光点。光点在空中汇聚、交织,拼成一幅幅画面:
岩核族与其他文明争夺资源的战争;
族长因一时暴怒,下令炸毁邻星水源的瞬间;
骗保成功后,全族狂欢,却无视底层岩民疾苦的景象;
以及——最深处——星核本身对和平的渴望,对族人互相残杀的不解,对自己无法控制“脾气”的绝望。
最后,所有光点凝聚成一份文书。
不是光纹奏报,不是数据流,是实实在在的、由星核物质凝成的卷轴。卷轴展开,上面是岩核族最古老的文字,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浸透着药液的清苦与平和。
标题是:《岩核族永久和平公约》。
内容细到令人发指:承诺永不主动挑起战争;设立“情绪管理基金”,用于治疗族人的暴躁倾向;退还所有骗保所得,并加罚三倍;开放母星资源,与周边文明共享;族长每十年轮换,且需通过“降压药耐受测试”才能上任……
卷轴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本公约经四十九日药浸,自愿吐露,永不反悔。若违此誓,愿复入坛中,腌至宇宙热寂。】
苏璃拿起卷轴,掂了掂,转头看向门外。
岩核族族长早已跪倒在地,岩石身躯裂开缝隙——那是他在哭。他身后,全族长老的代表也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拿回去。”苏璃将卷轴抛过去,“照着做。每年今日,送一份执行报告来。要是敢偷懒——”
她拍了拍陶坛。
“坛子还空着。”
族长接过卷轴,如捧至宝,磕了三个响头,带着族人连滚爬走了。
水镜将这一幕直播到万界。
弹幕静默良久,然后炸了:
“所以……降压药真能腌出和平?”
“求药方!我族首领也需要治治脾气!”
“那坛子卖吗?我出十颗资源星!”
“理性讨论:食疗是否应纳入宇宙治理体系?”
而其他战犯文明的族长,已经开始主动联系监理神:
“那个……我族星核最近也有点躁,能排队腌吗?”
“我们出双倍药钱!求加塞!”
“请问腌完能附带‘情绪稳定系统’吗?我们想给全族装上……”
养老院里,苏璃将陶坛洗净,重新放回梅树下。
坛口那圈残缺,在星光下,像个豁牙的笑。
萧珩为她斟茶:“下次腌什么?”
苏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庭院外那些排起长队的战犯文明代表。
“看心情。”她说,“谁让本宫不高兴——”
她顿了顿,笑了。
“就腌谁。”
星辉洒落,陶坛静默。
而遥远的岩核族母星,新上任的族长正对着全族宣读和平公约。
读到“腌至宇宙热寂”时,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星空,轻声补充:
“都听清楚了……以后谁敢惹事——”
他指了指天上。
“那位真的会腌。”
全族肃然。
从此,岩核族成了宇宙着名的“和平典范”,甚至开办了“情绪管理培训班”,教材首页印着那只陶坛的照片。
标题是:《从腌制到治愈——一颗星核的自我修养》。
苏璃收到样本时,正用那只陶坛腌新摘的梅子。
她翻了两页,笑了。
“还算懂事。”
便将教材随手压在麻将桌的“西”位,正好镇住一张即将打出的“幺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