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停歇后，虫鸣便从维度裂缝里渗了出来。

    不是真正的虫子——是那些依附于熵海潮汐的微型能量生命体，振翅时会发出类似夏蝉的嗡鸣。萧珩坐在廊下，正将一副破损的星图残片拼回原处。残片边缘还粘着几粒未化的星尘，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蓝。

    监理神骑着那辆破矿车，第三次从庭院门口驶过。车斗里满载着生锈的金属零件，叮当作响，搅得虫鸣都乱了节奏。萧珩终于抬眼：“什么事？”

    矿车急刹。监理神跳下来，假发歪斜，脸上堆着谄笑：“陛、陛下……冕下醒了吗？有急事禀报！”

    萧珩看了眼紧闭的寝殿门——昨晚苏璃用助听器“收编”静默者文明后，抱着那只改造后的助听器耳钉研究了半宿，天快亮时才睡下。

    “说。”

    “是、是关于养老金池的……”监理神搓着手，“最近宇宙太平，战犯文明都在啃债碑或者跳广场舞，欠债的越来越少。养老金池的利息收入……跌了。”

    萧珩放下星图残片：“跌了多少？”

    “这个纪元同比下跌百分之零点零零五。”监理神掏出一块数据板，手指戳着上面的曲线，“虽然微乎其微，但长期趋势不妙啊！冕下说过，养老金池要‘细水长流’，可现在水都快不流了……”

    “所以你想？”

    “得刺激消费！啊不，刺激……经济活力！”监理神眼睛发亮，“办个赛事怎么样？全宇宙参与，报名费、转播权、广告位、周边产品——都能充入养老金池！”

    萧珩沉默片刻：“她不会喜欢太正经的比赛。”

    “不正经！绝对不正经！”监理神压低声音，“我连场地都想好了——用黑洞。”

    寝殿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苏璃披着件墨蓝色的睡袍，赤足走出来，耳垂上那枚助听器耳钉在晨光里流转着星云般的光泽。她显然听到了对话，目光落在监理神脸上：“黑洞？”

    监理神一个激灵：“是、是！第十七旋臂新发现的那个‘温柔黑洞’——引力场稳定，事件视界边缘有片平坦区，正好当赛道！咱们办个……黑洞轮椅竞速赛！”

    庭院寂静了三息。

    苏璃笑了。

    她走到石案前，端起萧珩刚倒好的温茶抿了一口：“轮椅？哪来的轮椅？”

    “有！有的是！”监理神转身从矿车里拖出一堆破烂：锈蚀的金属框架、断裂的辐条、褪色的皮质坐垫……都是他从各文明垃圾站里“回收”的废弃轮椅。“您看，这是碳基文明医疗中心的古董，这是硅基族老年关怀站的淘汰品，这是能量生命体用来装‘疲惫核心’的容器……稍微改造，都能跑！”

    苏璃放下茶杯，走到那堆破烂前。她弯腰拾起一只还算完整的轮椅——金属骨架，皮革坐垫已经龟裂，扶手上还刻着某家医院的标志。她指尖拂过那些裂痕，墨蓝神力渗入，轮椅“嗡”地一声轻颤，锈迹剥落，露出底下银亮的本质。

    “怎么比？”她问。

    “简单！”监理神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赛道就铺在黑洞事件视界边缘——那地方引力梯度稳定，空间稍有弯曲，正好考验操控技术！规则就一条：不准飞出赛道！撞上黑洞壁的，赔维修费！”

    “维修费？”

    “修黑洞壁啊！”监理神理直气壮，“黑洞被撞出涟漪，得用负能量材料填补，成本可高了！谁撞谁掏钱，直接划入养老金池！”

    苏璃盯着那堆轮椅，又看了看监理神兴奋的脸，忽然转头对萧珩说：“你觉得呢？”

    萧珩已将星图拼好，此刻图中正显现出那个“温柔黑洞”的模拟影像。他指尖轻点，黑洞周围浮现出赛道轮廓：“可以。但需设置安全屏障——参赛者若坠入黑洞，捞人的成本更高。”

    “那就再加条规则。”苏璃将手中的轮椅往地上一顿，“坠入者，自己想办法爬出来。爬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笑了。

    “就永远在黑洞里，给本宫当赛道警示灯。”

    消息在一个标准时内传遍万界。

    公告由快乐神亲自撰写——他如今是“宇宙文娱部”的临时主管，戴罪立功。文风极其浮夸：

    【惊天盛事！创世神亲自主办·首届黑洞轮椅竞速大赛！】

    赛道：温柔黑洞事件视界边缘（引力刺激但不会死哦！）

    参赛工具：轮椅（可自带，可租赁，租赁费充入养老金池）

    规则：撞壁赔钱！坠洞当灯！

    冠军奖励：由快乐神亲自签发《免揍许可证》一张！持证者可免创世神亲自揍一次！有效期：一百纪元！

    报名从速，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万界再次疯了。

    碳基文明连夜改造轮椅：装上反重力引擎、加装推进器、座椅改成按摩功能。硅基族则把轮椅改成了小型战斗堡垒，轮子能变形为钻头，扶手藏有激光炮——直到监理神紧急补充条款：“禁止携带攻击性武器，违者没收轮椅充公。”

    最绝的是二维波纹文明。他们没有立体概念，干脆把自己“折”成了轮椅形状，用波纹动力驱动。

    比赛日定在七天后。

    这七天，养老院变成了轮椅改造工坊。监理神从全宇宙搜刮来的破旧轮椅堆满了半个庭院，苏璃和萧珩偶尔会随手给几架注入神力——于是赛前赔率榜上，“冕下摸过”的轮椅身价暴涨，最贵的那架被熔火族用三颗资源星买走。

    快乐神负责搭建设施。他在黑洞边缘架起了全息观赛台，座位分三等：前排VIp座需缴纳“视觉震撼费”，中排普通座收“引力体验费”，后排站票免费，但得自备防坠洞安全带。转播权卖给了硅基文明最大的数据流媒体，广告位被碳基植物文明包圆——他们要在赛道上空悬浮会唱歌的鲜花。

    第七日辰时，开赛。

    三千架轮椅在黑洞边缘排成方阵。驾驶员千奇百怪：碳基的、硅基的、能量的、二维的，甚至还有几个刚学会操纵机械躯体的战犯文明代表。国师果也报名了——他戴着新买的假发（这次是火焰纹路），骑着一架被他用“快乐税”账本灰烬祝福过的轮椅，紧张得假发都在冒烟。

    苏璃和萧珩坐在主看台。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骑装，墨蓝长发束成高马尾，耳垂上的助听器耳钉实时转播着赛场的每一个声音。萧珩则执太极剑，剑尖轻点虚空，随时准备捞人——或者捞轮椅。

    快乐神作为发令员，站在赛道起点的高台上。他手里举着一面小旗，旗面绣着“免揍”二字。

    “各就各位——”他拉长声音。

    三千架轮椅同时发出嗡鸣。

    “预备——”

    黑洞的引力让空间微微弯曲，轮椅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

    “——跑！”

    小旗挥下。

    轮椅洪流冲入赛道。

    黑洞边缘的“平坦区”实际上布满引力涟漪，像水面下的暗流。第一架轮椅——属于硅基机械族——刚冲出百米就撞上了第一道涟漪。轮椅侧翻，驾驶员尖叫着被甩向黑洞深处，但在坠入事件视界的前一瞬，被萧珩的太极剑意凝成的丝线拽了回来，挂在半空当起了“人形警示灯”。

    “第一盏灯！”监理神兴奋地在水镜上记下，“维修费已扣除！”

    赛况惨烈又滑稽。

    熔火族的轮椅因为过热，轮子融化，在赛道上留下一道岩浆轨迹，后被冰霜族的轮椅用极冷冻住，两架轮椅卡在一起，双双出局。清洁蚁族的轮椅最稳，但速度太慢，被后来者接连超越。二维波纹族的“轮椅”直接穿过了引力涟漪，却被卡在了一道空间褶皱里，挣扎得像片被风吹乱的纸。

    国师果倒是意外地有天赋。他的轮椅左躲右闪，险险避开几道致命涟漪，假发在风中狂舞。就在他即将冲过终点线时——

    假发又飞了。

    那顶火焰纹路的假发，被黑洞引力捕捉，旋转着坠向深渊。国师果下意识伸手去捞，轮椅失控，撞上了最后一道引力壁。

    “砰！”

    轮椅散架，零件四溅。国师果被甩出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然后——精准地落在了终点线后。

    寂静。

    快乐神看了看散架的轮椅，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秃头锃亮的国师果，犹豫了三息，还是举起旗：

    “冠军……诞生！”

    观众席沸腾。

    国师果茫然抬头，秃脑门在黑洞背景下亮得刺眼。直到快乐神将那张《免揍许可证》塞进他手里——证书是羊皮纸材质，盖着快乐神的笑脸印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注：仅免创世神亲自揍，监理神等代揍不在豁免范围。”——他才终于反应过来，抱着证书，哭了。

    赛后统计：撞壁一千二百架，坠洞三百架（已捞回当灯），完赛一千五百架。维修费、租赁费、转播费、广告费、门票费……合计充入养老金池的能量，抵得上三个纪元的利息收入。

    而黑洞边缘，那三百盏“人形警示灯”在引力中飘荡，身上闪着“安全驾驶”的标语，成了新景点。

    养老院里，苏璃摘下助听器耳钉，放在掌心把玩。

    “怎么样？”萧珩为她斟茶。

    “还行。”她眯着眼，看着水镜上重播的撞壁集锦，“下次可以试试……白矮星滑板赛。”

    她顿了顿，补充道：

    “赛道更窄，撞壁费更高。”

    星辉洒落，庭院里堆满了赛后回收的轮椅残骸。

    监理神正带着一群战犯文明劳工，从中挑选还能用的零件，准备拼装“第二届限量版参赛轮椅”。

    而遥远的冠军领奖台上，国师果抱着《免揍许可证》，对全宇宙发表感言：

    “感谢冕下！感谢黑洞！感谢……飞走的假发！”

    他抹了把泪，秃头在星光下闪闪发亮：

    “下次比赛，我一定戴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