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莫牵心
孙光豪给张来福送来了坯料,金坯子可不比铁坯子,一块坯料只有拇指大小,孙光豪一共送来了三块。两人谈起了报酬,孙光豪非常慷慨:“这三块坯料有六两多重,你能拔出来多少金丝,我就给你多少黄金。”...魏俊红站在铁棚路尽头,风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铁皮门,门轴吱呀呻吟,像一张干裂的嘴。柳绮萱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指绞着袖口,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可呼吸声沉得压人——不是喘,是闷,是把千斤话含在喉头不敢吐的滞涩。铁棚路两侧全是铺子,锤声、锯声、淬火声混作一片轰鸣,可这声音到了翟记拔丝作门前却忽然矮了三分。门楣上悬着块黑漆木匾,字是阴刻的,油亮亮沁着暗光,“翟记”两个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万生州十七孔模子正宗”。魏俊红仰头看了三息,喉结动了动。柳绮萱忽然伸手,轻轻拽了下他后襟。“别怕。”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可魏俊红听清了。不是安慰,是陈述。像说“天要下雨”那样笃定。门开了。黄招财探出头,四十来岁,短发硬如钢针,左耳垂上一颗黑痣,痣上还长着根半寸长的黑毛。他目光扫过魏俊红的脸,又滑到柳绮萱身上,没笑,也没点头,只侧身让开一条窄缝:“进。”作坊里热。不是炉火蒸腾的燥热,是铁与油在密闭空间里熬出来的闷热,混着陈年桐油、牛脂膏和金属微腥的气息,直往人鼻腔深处钻。魏俊红刚踏进去,汗珠就从额角滚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眯起眼——满屋铁丝,粗的如拇指,细的似蛛网,在斜射进来的几缕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银光。墙上钉着十七排铁钩,每排钩上都挂着一束铁丝,最顶上那排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光里晃出一道虚影。“八道笼子丝。”柳绮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铁板,“就那个。”黄招财眼皮都没抬,只朝墙角努了努嘴。魏俊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榆木箱,箱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黑黢黢的铁板。板面上凿着十七个圆孔,由大到小,排列如雁阵。最大的孔径约莫两寸,最小的那个,魏俊红凑近了盯了半晌,才勉强辨出一丝极细的幽光,仿佛黑洞洞的瞳仁,正无声凝视着他。“模子。”黄招财终于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十七孔,万生州独一份。你师父当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绮萱,又收回去,“……也摸过它。”柳绮萱没接话,只是默默走到魏俊红身边,伸手去碰那铁板边缘。指尖刚触到冰凉铁面,魏俊红猛地一颤——不是冷,是麻。一股细微却锐利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直冲脑顶,眼前骤然一花:无数银线凭空炸开,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的网,网中央,一根极细的丝正微微震颤,嗡嗡作响,仿佛活物在呼吸。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铁砧,发出沉闷一声响。“怎么?”柳绮萱立刻回头,眼中全是惊疑。魏俊红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幻象来得快,去得更快,可指尖残留的麻意还在,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渴。一种近乎焦灼的、对某种东西的饥渴,烧得他指尖发烫。“阿钟……”他喃喃,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闹钟在裤兜里。没有响,可魏俊红觉得它在发烫,隔着粗布裤料,一下一下,擂鼓般撞击着大腿外侧。黄招财不知何时已蹲在铁墩子旁,手里捏着一段尺许长的铁坯,通体黝黑,表面粗糙,带着锻打留下的鳞状纹路。“头道坯。”他把坯条往前一递,铁坯尖端在昏暗光线下闪出一点钝钝的寒光,“攥住它,往第八个孔里送。使劲,但别蛮干。”魏俊红伸出手。指尖离铁坯还有半寸,那股熟悉的麻意又来了,比刚才更烈,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他猛地攥住!铁坯入手冰凉沉重,可掌心却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咬紧后槽牙,将坯条尖端对准第八孔——那孔小得仅容发丝穿过,铁坯尖头却粗如拇指。他发力,指节瞬间绷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凸起。铁坯纹丝不动。他再加力,手臂肌肉绷紧如弓弦,额角青筋暴跳,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铁墩子上,滋啦一声化作一缕白气。“松劲。”黄招财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魏俊红一愣,手上力道稍泄。就在这刹那,铁坯尖头竟真的滑进了孔缘!他心头一喜,下意识又想发力往里顶——“停!”柳绮萱厉喝。魏俊红僵住。黄招财已抄起一把铜锤,不重不轻,敲在铁坯尾端。铛!一声脆响,震得魏俊红耳膜嗡嗡作响。他愕然低头,只见铁坯尖头已整个没入孔中,只剩短短一截尾巴露在外面,像一枚被钉死的楔子。“力道不对。”黄招财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汗,“不是推,是‘引’。模子吃的是巧劲,不是蛮力。它认得谁的手,也认得谁的念头。”念头?魏俊红怔住。他下意识摸向裤兜,指尖触到闹钟冰凉的金属外壳。就在这一瞬,耳边毫无征兆响起一个声音,清晰、平缓,带着奇异的金属质感,仿佛直接从他颅骨内侧震荡而出:【引——丝——如——脉——】不是幻听。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是闹钟。可闹钟从不说话,它只报时,只响铃,只在他梦里浮沉。此刻,这声音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劈开所有混沌,直抵神魂深处。他霍然抬头,四顾无人。黄招财正弯腰去取另一件工具,柳绮萱侧身挡在门口,逆着光,面容模糊。只有那块十七孔铁板,在幽暗里静默矗立,最小的孔洞,幽光一闪,仿佛一只眼睛,缓缓眨了一下。魏俊红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那露出一截尾巴的铁坯。指尖再次传来麻意,比之前更清晰,更灼热,沿着手臂血管一路向上,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闭上眼,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看清——在黑暗的视野里,那根被他攥住的铁坯,正从内部透出 faint 的银光,像一条沉睡的龙脊,脉动着,搏动着,与他指尖的麻意同频共振。引……如脉……他不再试图“推”,而是开始“找”。手指在粗糙的铁坯表面缓缓摩挲,感受着每一处微小的起伏、每一道锻打留下的暗痕。指尖的麻意渐渐沉淀,化作一种奇异的“知”。他知道哪里该轻,哪里该重,知道铁坯内部哪一处应力最弱,哪一处纹理最顺。他不再用蛮力去“塞”,而是用指尖的微颤,引导着铁坯,像引导一条初生的溪流,顺着山石天然的沟壑,悄然滑入那幽深孔洞。时间在铁锈味里凝滞。黄招财没催,柳绮萱没动。只有炉膛里未熄的余烬,偶尔发出噼啪轻响。魏俊红的额头、鬓角、后颈,汗水汇成细流,浸湿了粗布衣领。他全然不觉,世界只剩下指尖与铁坯的对话,只剩下那幽光孔洞的无声召唤。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如同锁舌弹开的脆响。铁坯整根没入第八孔,严丝合缝,只留下光滑如镜的铁板表面,仿佛那孔洞从未存在过阻碍。魏俊红猛地睁开眼。额前湿发黏在皮肤上,呼吸粗重如牛。他缓缓抽回手,指尖微微颤抖,掌心赫然印着一圈浅淡的银色指痕,像被烙铁烫过,又似被银丝缠绕过,转瞬即逝。黄招财一直沉默看着。此刻,他弯腰,拿起旁边一只黄铜小锤,锤头锃亮,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他没看魏俊红,只盯着那块铁板,伸出左手食指,极其缓慢地,点在第八孔的边缘。指尖落下,没有声音。可就在这一触之下,整块十七孔铁板,倏然嗡鸣!低沉、绵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顺着铁墩子、顺着青砖地面、顺着魏俊红的脚底板,一路向上,直抵胸腔。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狂跳起来,咚咚咚,与那嗡鸣同频共振,震得他耳膜发痛,眼前发黑。柳绮萱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抓住魏俊红手臂:“你——”“嘘。”黄招财竖起食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指尖仍点在铁板上,那嗡鸣声竟随他指腹的微颤而起伏,如同指挥家掌控着一支无形的乐队。嗡……嗡……嗡……魏俊红眼前发黑,却死死撑住没倒。他看见,那最小的第十七孔,在嗡鸣声中,幽光陡然炽盛!不再是微光,而是一簇跳跃的、银白色的火焰!那火焰无声燃烧,映得他瞳孔深处,也燃起两点小小的、同样银白的火苗。【万生万变,始于一引。】闹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冰冷指令,而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欣慰。魏俊红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热。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一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迟到了太久的确认。像漂泊半生的孤舟,终于望见了灯塔刺破浓雾的光柱——原来不是迷航,只是灯塔太远,光太微弱,他未曾识得。“阿钟……”他嘶哑开口,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我找到了。”黄招财指尖的嗡鸣声戛然而止。他缓缓收回手,铜锤垂落,锤头轻轻叩在铁墩子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越余响,仿佛为方才的震颤画上句点。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魏俊红,目光锐利如锥,穿透汗湿的额发,直刺入他眼底那两点尚未熄灭的银白火苗。“找到什么?”黄招财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先前的疏离,多了一种审视的、近乎苛刻的专注。魏俊红没回答。他只是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开,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皮肤下,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银线游走,如活物般蜿蜒,一闪即逝。他盯着那几道银线,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不是找到行门……是找到‘脉’。铁有脉,丝有脉,人……也有脉。引它,它就活。”柳绮萱一直屏住的呼吸,终于长长吁出。她看着魏俊红掌心那转瞬即逝的银线,又看看黄招财脸上那凝重到近乎肃穆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笑,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与桐油的味道,沉甸甸坠入肺腑。她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用力按在魏俊红剧烈起伏的后背上,掌心滚烫。“师父……”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铁砧上的第一记晨钟,“……您教我的,从来就不是缫丝。”黄招财没应她的话。他转身,走向墙角那只榆木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掀开箱盖,里面并非只有铁板。箱底垫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油纸,油纸上,静静卧着三样东西:一柄尺许长的黄铜小锉,锉齿细密如蛛网;一小团灰白色、半透明的膏状物,散发出混合着牛脂与蜂蜡的微甜气息;还有一小包暗红色的粉末,细如烟尘,在幽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幽光。“拔丝三宝。”黄招财拿起铜锉,指腹摩挲着细密的锉齿,声音低沉如铁锭坠地,“锉引丝之刃,膏护模之唇,粉定火之魂。”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魏俊红汗湿的脸,“引脉,只是开头。护脉、定脉,才是万生州拔丝匠,立命的根本。”魏俊红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小包暗红色粉末上。那幽光,与他瞳孔深处尚未熄灭的银白火苗,竟隐隐呼应。他感到指尖的麻意并未消退,反而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手腕,涌向小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肉深处,正被那幽光一点点唤醒、点燃。黄招财将那包红粉推到魏俊红面前,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交付圣物的庄重:“万生州拔丝匠,第一课,不是拔丝。是‘点火’。”“点火?”魏俊红喃喃。“对。”黄招财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点你自己的火!点你掌中那根脉的火!火候不到,拔不出真丝;火候过了,丝断脉绝!你刚才引铁坯入孔,靠的是指尖的‘知’,是脉的感应……可这‘知’从何而来?这‘脉’为何而活?”他猛地指向炉膛角落——那里堆着一堆灰黑色的炭块,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白霜般的灰烬。“看那炭!冷炭死灰,如何生火?需得‘引’!引地火,引天光,引人心中一点不灭的薪火!”他眼中精光爆射,仿佛两簇银白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你引得了铁坯,引得了模子,可你……引得了自己的火吗?!”魏俊红浑身一震。引……自己的火?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掌心那几道银线游走的痕迹,灼热感陡然加剧!仿佛有滚烫的岩浆,正顺着那些银线,在他血肉经络中奔涌、咆哮!他猛地抬头,目光撞上黄招财燃烧着银焰的双眼,又掠过柳绮萱写满期待与焦灼的脸庞,最终,死死钉在那包暗红色的粉末上。那粉末,幽光流转,像凝固的熔岩,又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口。闹钟在裤兜里,无声无息。可魏俊红听见了,比任何铃声都更清晰、更磅礴的轰鸣——那是他自己血脉奔流的声音,是骨骼深处金铁交鸣的铮响,是灵魂深处,一道沉寂万古的、属于“万生”的……脉动!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粉末,而是伸向那堆死寂的冷炭。指尖距离炭块尚有三寸,一股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燎得他眉毛微卷。他指尖的银线,骤然亮起,如星火燎原!“师父……”魏俊红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决绝,“……火种,给我。”黄招财看着他指尖那跃动的银光,看着他眼中那两簇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燃烧着的银焰,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确认,是接纳,是万生州十七孔模子,在沉寂百年之后,终于等到下一个执掌者时,那一声无声的、撼动天地的……轰鸣。柳绮萱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魏俊红伸向冷炭的手,看着他指尖那灼灼燃烧的银光,看着黄招财眼中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烈焰。她忽然想起昨夜,在西厢房外,张来福曾指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对自己说:“师姐,你说,这世上最硬的东西,是不是就是那月光?它照着人间,却谁也抓不住,谁也留不下……”那时她只是摇头,并未答。此刻,她看着魏俊红指尖那缕真实不虚、灼热滚烫、足以引燃死炭的银光,看着黄招财手中那包幽光流转的“万生火种”,看着满屋静默矗立、等待被唤醒的十七孔铁板……她终于懂了。最硬的东西,从来不是月光。是脉。是引。是万生万变,始于一念,成于一引,燃于一心,生生不息,永劫不灭的……万生之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