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要进院子搜查，严鼎九也没拦着。他们把各个房间全搜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邱顺发说过，西厢房的地窖不好找，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地窖口用过特殊手段处理，寻常人看上去就跟普通地面一样。...承光锦号的门匾是整块紫檀雕成，未着漆色，只以桐油反复浸润三十六遍，木纹如活水游走，暗藏云雷纹路。华锦长仰头望了片刻，脖颈发酸，却未移开视线——那纹路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不是虫蛀，不是裂痕，是某种极细微的、随呼吸起伏的脉动。他抬脚跨过门槛，青玉砖地面泛着幽光，倒映出他身后空荡的巷子，以及巷口一闪而逝的灰影。那影子没停留，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可华锦长眼角余光扫见时，左手食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后厅无人迎客。只有柱子。十二根鎏铜包角的梁柱，撑起高逾三丈的穹顶，铜角上蚀刻的饕餮双目嵌着两粒墨玉，黑得吸光。华锦长走过第一根柱子，耳中忽闻一声极轻的“咔”，似竹节爆裂，又似骨缝错位。他顿步，侧耳细听，四下唯有自己衣袖拂过柱身的窸窣声。再迈步，第二根柱子旁，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还带一丝铁锈味的腥气钻入鼻腔。他停在第三根柱子前，抬手按住铜角。铜凉，但铜角内侧有温热。他指尖顺着铜角边缘往里探，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宽不及发丝，深不见底。缝隙边缘并非刀削斧凿，倒像是……活物蜕皮后留下的旧壳。他拇指用力一掀，铜壳应声翻起，露出底下灰白泛青的材质——不是铜，是骨。人骨，打磨得平滑如镜，表面密布蛛网状的淡金色丝线，正随他指尖温度微微搏动。华锦长缓缓收回手，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这铺子周围百米不许开店——不是防人偷，是防人听见。这十二根柱子，根本不是支撑建筑的梁柱，是十二具活体镇物的脊椎骨，被熔铸进铜壳，再钉入地基。它们在呼吸，在监听，在吞吐绫罗城地脉里最精纯的丝气。柜台在第五根柱子后。柳绮云就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枚银针，针尖悬在一匹绯红流云锦上方半寸，银针尾端系着一根几乎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她袖口。她头也未抬，只道：“贵客进门，不看锦，先摸柱子，这规矩，乔老帅定的。”华锦长没答话，目光扫过柜台旁十来张茶几。几张茶几上搁着空杯，杯底沉淀着浅褐色茶渍，形状酷似一只展翅的蝶。蝶翼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燎过。他记得昨夜黄招财灌下的冷水，杯底也有这样的蝶形印痕。“您要的张来福象绫，”柳绮云终于抬眼，瞳孔深处掠过一线金芒，快得如同错觉，“三年前封库，七日前启封，今晨巳时三刻，最后一匹送去了小厉器。”她指尖轻弹，银针嗡鸣，那根透明丝线倏然绷直，针尖滴下一滴血珠，不落于锦，反向上升，悬在绯红流云锦上方三寸，凝而不散，“您若不信，可验此血。血引自影严鼎本体，同源同息。”华锦长盯着那滴血。血珠表面浮起细密涟漪，涟漪中心，竟显出一幅微缩图景：一间幽暗库房，四壁嵌满青铜镜，镜中映出无数个他站在同一处位置，每个影像的手中都提着一只竹篮，篮中空空如也。所有影像同时张口，无声呐喊。他猛地闭眼。再睁眼时，血珠已化为雾气消散，绯红流云锦依旧静卧于案，光华流转，毫无异样。“您脸色不好。”柳绮云放下银针，从柜台下取出一只青瓷小罐，“这是阮山艳号特制的‘安神露’，含七十二种安魂草，专治心神耗损之症。您若觉得柱子太吵，喝一杯，耳根清静。”华锦长伸手欲接。柳绮云手腕一翻，小罐滑入袖中。“先付定金。”她笑吟吟道，“八两银子，不讲价。您身上若有零钱，可付铜钱——但须是昨夜亥时三刻铸造的新钱，钱面须有朱砂点染的‘阮’字。”华锦长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他忽然想起缝穷婆篮子里那些百家布，每一块边角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锁过边，红的是朱砂线，蓝的是靛青线，黄的是姜黄线……而昨夜他亲手数过，恰好七十二块。“您篮子里的布，”柳绮云目光落在他腰间竹篮上，声音轻得像叹息，“百家布，最养碗心。可碗心若饥，百家布便成了催命符。您说，是也不是？”华锦长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第四根柱子。铜角内侧的骨缝骤然扩大，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脊椎窜入脑髓。他眼前一黑，无数碎片炸开：黄招财吐血时喷溅在墙上的血点，拼成一只歪斜的蝴蝶；来福兄抽搐时手指在地上划出的沟壑，蜿蜒如干涸的河床；阮山艳昏迷前攥紧的被角，布纹扭曲，竟与承光锦号门匾上的云雷纹完全重合……“阿篮！”他低吼一声，右手闪电般探入竹篮。竹篮剧烈震颤，竹条疯狂生长，瞬间将他整只手臂缠住。竹节凸起，渗出粘稠的淡青色汁液，汁液滴落地面，青玉砖立刻腐蚀出蜂窝状孔洞。柳绮云仍坐着，只是嘴角扬起，露出两枚尖利得不像人类的犬齿。“原来如此。”她轻笑，“您这篮子，不是寻影严鼎，是寻‘影’字本身。影者，光之缺也；严者，禁之界也；鼎者，镇之器也。您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布，是破开这十二根镇物骨柱的钥匙。”华锦长额角青筋暴起，左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扯断三根竹条。断口处喷出墨绿色雾气，雾气中浮现出一行血字：【土性识心，心性识土】。他瞳孔骤缩——这八字，与《论土》扉页所题一模一样。“您看过《论土》？”柳绮云第一次变了脸色，手中银针“叮”一声折断。华锦长不答，右手猛力一拽，整只竹篮离体飞出，直射柳绮云面门！竹篮在空中骤然膨胀，篮底炸开，数十片薄如蝉翼的竹刃旋转飞出，刃面映出十二根柱子的倒影。每一面倒影里，柱子上的饕餮墨玉眼珠都在转动，齐齐锁定柳绮云。柳绮云终于离座。她未闪避，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指尖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丝线疾射而出，与竹刃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竹刃纷纷碎裂，化为齑粉，而金丝毫发无损，反向华锦长疾刺而来！千钧一发之际，后厅角落传来一声咳嗽。“咳…这茶，凉了。”声音苍老沙哑，却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劈开了金丝与竹粉交织的杀阵。所有金丝猛地一顿，悬在半空。柳绮云指尖血丝瞬间收缩，脸色煞白。华锦长循声望去。柜台后方，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门内走出个佝偻老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胸前补丁叠着补丁，每一块补丁的针脚都歪斜扭曲，却奇异地组成一只闭目的蝴蝶。他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铜壶，壶嘴正往下滴水，水珠落地，竟凝成小小冰晶，冰晶表面，隐约可见云雷纹。“师父？”柳绮云声音发紧。老者没理她，浑浊的目光径直落在华锦长脸上，许久，才缓缓道：“篮子饿了，你喂它百家布，它认你作主。可百家布是百家的命，你拿了，就得还。现在，该还债了。”华锦长喉头滚动：“怎么还？”老者晃了晃铜壶：“影严鼎不在库房，不在柱中，不在锦上。”他抬手，指向华锦长心口，“在您这里。您每摸一次柱子，每看一眼锦缎，每听一句真话，它就多织一寸。等织满九寸，您就是新的影严鼎。”华锦长低头，只见自己左胸衣襟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淡青色丝线，细如发丝，正缓缓蠕动，向心脏方向延伸。丝线末端，缀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墨玉——与柱子上饕餮眼中的墨玉，质地分毫不差。“您若现在转身离开，”老者叹气，“尚能保命十年。若执意取鼎……”他顿了顿，铜壶中最后一滴水落下，冰晶炸裂，化为无数细小的云雷纹，“明日此时，承光锦号将为您开炉。炉中烧的，不是绸缎，是您这一世的因果线。”柳绮云突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玉砖上：“师父！求您开恩！他…他不知情！”老者看也不看她，只对华锦长道：“您还有半盏茶时间决定。茶凉之前，答案若不明，竹篮自会替您选。”华锦长沉默。他慢慢解开衣襟，露出左胸。那道青丝已蔓延至锁骨下方，皮肤下隐隐有金光游走。他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缝穷婆给他的那筐百家布里，一块边缘绣着歪斜蝴蝶的碎布。布角已被他摩挲得发亮，上面的丝线，与胸膛里游走的青丝，同出一源。“我选。”华锦长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好。”他手中铜壶突然迸裂，壶中清水泼洒而出，却未落地，悬浮于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承光锦号全貌，但所有柱子皆化为枯骨，所有锦缎尽成灰烬，唯有华锦长一人立于中央，胸膛大开，里面没有脏腑，只有一台由金丝与竹节绞合而成的、正在缓慢转动的机括。机括核心，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墨玉鼎，鼎身裂痕纵横，每一道裂痕里，都伸出一缕青丝，连接着十二根枯骨柱。“这是您的命格图。”老者道，“鼎裂则命绝。要补鼎，需以‘真言’为丝，‘执念’为梭，‘痴心’为纬，在鼎裂之处织补。可真言易得，执念难守，痴心最险——稍有动摇，鼎裂愈深。”华锦长盯着水镜，忽然笑了：“痴心？”他抬手，一掌拍向自己左胸！青丝狂舞，皮肤寸寸绽裂，鲜血喷涌而出。可血未落地，已化为无数血线，被竹篮吸入口中。竹篮通体转为赤红，竹节暴涨，根根如矛，直指十二根柱子！柱上饕餮墨玉眼珠齐齐爆裂，十二道金光射入竹篮，篮身顿时浮现出十二幅微缩图景：黄招财缝补衣裳的双手、来福兄灌冷水时颤抖的腕子、阮山艳趴在门房泥地里爬行的指尖、柳绮云擦泪时捻着的手绢角……全是他们最细微的动作，最真实的瞬间。“原来如此。”华锦长咳着血，笑容却愈发清晰，“你们要的不是影严鼎，是这些。”柳绮云浑身剧震，失声尖叫：“师父！他…他看出来了！”老者闭目，铜壶残片在他掌心熔为赤红铁水，铁水滴落，灼烧青玉砖，腾起阵阵白烟。烟气升腾，在半空凝聚成三个字：【万生痴】。“万生痴魔…”华锦长喃喃念出，胸膛伤口处，那枚墨玉鼎竟开始缓缓旋转，鼎身裂痕中渗出的青丝，不再向外延伸，反而如藤蔓般回缩，缠绕住他跳动的心脏。每一次缠绕，心脏搏动便强上一分，每一次搏动，竹篮便发出一声沉闷如鼓的轰鸣。十二根柱子齐齐震颤，鎏铜外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骨柱。骨柱表面，金丝纹路尽数黯淡，唯有一道新生的青色丝线，自华锦长心口延伸而出，笔直贯入地下。承光锦号外，十里锦坊的织机声，忽然停了。整座绫罗城，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华锦长胸膛里，那枚墨玉鼎，正发出越来越响的、令人心悸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