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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起在广场排练了节目,后来又一起去锦绣江南去吃了大餐,许源提前预订了一个包间。抵达酒店后,酒店里的大堂经理和服务生都热情地和许源夏珂林月遥她们打招呼。迎面走来的领班陈秀丽笑着和这位少东家打...放学铃响过第三遍,走廊上人声渐稀,夏珂却还坐在座位上没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音乐课发下来的歌词本边角。纸页被反复翻折过几次,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上面用铅笔轻轻描过《樱花草》的旋律线,旁边密密麻麻记着她自己写的批注:“副歌转音太飘”“第二段气息不够稳”“结尾那句‘萤火虫一闪闪’,得像星星突然亮起来那样——但怎么亮?”她忽然抬眼,望向斜前方许源收拾书包的侧影。他动作利落,书脊压平、作业本按大小叠齐、文具盒卡进夹层缝隙,连拉链都只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那是他习惯留的余量,以防临时塞进一张纸或一支笔。这个细节夏珂看了三年,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可今天,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凑过去问“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而是低头咬了咬下唇,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蓝布面的小本子。封皮右下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针脚稚拙,是小学手工课她亲手缝的。翻开第一页,铅笔字迹清秀却略显拘谨:“2003年9月1日,今天当上文艺委员,胡老师说‘要让大家听见你的声音’。”往后翻,是零散的排练记录:某次合唱跑调被隔壁班听见,她躲在器材室哭湿半张纸巾;有回画黑板报把樱花画成萝卜,全班哄笑中许源默默拿橡皮擦掉重画了一枝;还有一次她想编舞蹈,动作刚比划两下,男生起哄喊“阿珂跳大猩猩”,她当场甩手走人,第二天却拎着一盒草莓牛奶堵在许源教室门口,说“你教我数拍子”。再往后,字迹渐渐舒展,线条变粗,页边开始出现小涂鸦:一只歪头的猫,三颗并排的星星,还有反复描摹又划掉的两个名字缩写——XK和LY,中间被一条波浪线连着,线头又被橡皮蹭得毛茸茸的。夏珂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空白处。那里本该记下今天的困惑,可她迟迟没落笔。窗外梧桐叶影晃动,风穿过走廊,送来远处篮球场隐约的哨声与欢呼。她忽然想起今早舒智楠喂鸡蛋时睫毛颤动的频率,想起黄老师夸她板书进步时全班哄笑里那几声格外响亮的“哎哟”,想起胡佳丽抿着笑看她时眼尾弯起的弧度——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是一种……等待被点亮的耐心。“你在抄歌词本?”声音近在咫尺。夏珂猛地合上本子,抬头撞进许源垂眸的目光里。他不知何时已站到桌旁,校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晰的小骨节,左手还拎着装满练习册的帆布包,肩带勒出浅浅的印痕。“没、没有!”她慌忙把本子往书包里塞,动作太大,蓝布面刮过桌沿发出“嘶啦”一声轻响。几页纸飘出来,其中一张背面朝上,赫然是她今早偷偷画的速写:许源站在讲台边帮同学改作业,阳光斜切过他低垂的眼睫,在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而他耳后那颗浅褐色小痣,被她用铅笔点得格外清晰。空气凝滞了两秒。夏珂耳根腾地烧起来,伸手就去捞那张纸。许源却先一步按住纸角,指尖温热,稳稳压住她微颤的指节。他没看画,只盯着她泛红的耳尖,声音放得很轻:“阿珂。”她不敢应。“你今天课间找柯莹,去洗手间跟胡佳丽说了什么?”他问。夏珂喉咙发紧,终于小声开口:“我说……我说我是不是太爱抢风头了。柯莹说,‘你连胡老师拖堂都要替他挡一句“老师您再讲五分钟吧”,这不是抢风头,是抢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胡佳丽说,‘你总在许源后面踮脚,别人看不见你,只看见他肩膀扛着你’。”许源没说话,只是松开手指,任那张画纸滑落回桌面。他俯身,从自己书包侧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蓝色海豚。夏珂认得——这是他初中三年唯一没换过的本子,锁扣都磨得发亮。“给你。”他把本子推过来。“这……”“翻到最后一页。”夏珂迟疑着打开,纸页簌簌翻动。前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数学公式旁画着微小的齿轮,物理习题边标注着“月遥说这像星轨”。直到最后一页,右侧是工整的钢笔字:“夏珂今日进步:1. 板书可辨识度+30%;2. 主动询问同学意见(虽未获回应,但姿态正确);3. 发现自身情绪波动,并尝试溯源(关键突破)。”左侧却是一幅水彩小画:夕阳熔金的天幕下,两棵并生的银杏树,一棵枝干遒劲,另一棵新枝舒展,枝杈间悬着一枚小小的、未拆封的风筝。树根处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风来之前,先学会系紧自己的线。”夏珂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去年梅雨季,她非说要放风筝,结果线轴打滑,风筝一头栽进操场边的积水坑。她蹲在泥水里嚎啕大哭,许源什么也没说,蹲下来替她拧干风筝尾巴上滴水的绸布,又用校服擦净竹骨。回家路上,他忽然说:“风筝飞不高,不一定是风不够,也可能是线太松——攥太紧会断,放太长会丢。”原来他一直记得。“你……什么时候画的?”她声音发哑。“今早音乐课。”许源答得自然,“你踮脚抄歌词的时候,我数了你呼吸的节奏。第三遍副歌,你吸气比前两遍多停了半拍——是在想怎么让声音亮起来,对不对?”夏珂猛地抬头,眼眶发热:“你怎么……”“因为我也在学。”他打断她,目光沉静,“学怎么不替你挡风,而是教你辨认风向。”走廊尽头传来值日生关窗的“哐当”声,夕阳突然跃上窗台,将两人影子拉长、交叠,在水泥地上融成一片模糊的墨色。夏珂望着那团晃动的暗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汗湿的纸上,那朵歪扭蒲公英的绒球正被光染成半透明的金。“我明天……”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仍有些抖,却不再躲闪,“我明天去借黄老师的磁带。不是听《樱花草》,是听她那盒《邓丽君精选》——她说过,气声控制全在吐纳之间。还有……”她顿了顿,从书包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屏幕光映亮她专注的眉眼,“我列了张表。每天放学后四十分钟练声,周六上午跟月遥学和声,周日下午……”她指尖停顿,抬头直视许源,“跟你学写简谱。”许源没应声,只伸手将她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舒智楠探进半个身子,马尾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晃,手里举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漂浮着十几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猜猜谁在器材室翻出了这个?”她晃了晃罐子,糖粒碰撞发出细碎清响,“老黄老师珍藏的‘镇班之宝’,说能提神醒脑治跑调——喏,给咱们班新晋声乐研究者。”她眨眨眼,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蓝布本和许源的海豚笔记,笑意忽然加深,“哦~原来风向仪和风筝线,都准备好了呀。”夏珂耳根又热起来,却没躲,反而伸手接过玻璃罐。薄荷凉意透过玻璃沁入掌心。她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糖含进嘴里,清冽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冲淡了所有酸涩。“谢谢月遥。”她含糊道,随即看向许源,眼睛亮得惊人,“那……明天放学,老地方?”许源点头,转身时衣摆掠过她手背,像一阵无声的应允。他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没回头:“阿珂。”“嗯?”“蒲公英的绒球,”他声音融在渐浓的暮色里,“不是被风吹散才叫飞翔。是它自己松开茎秆,才真正开始飞行。”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坠向地面。夏珂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正在融化的薄荷糖,糖衣裂开细纹,露出内里澄澈的绿。她忽然笑了,把糖纸仔细叠成一只小船,放进空玻璃罐底。明天,她要去音乐室借《邓丽君精选》磁带。明天,她要把“XK”和“LY”的波浪线,改成一道平稳上升的五线谱。明天,她会在蓝布本新的一页写下:“2003年10月8日,第一次自己松开手,等风来。”而此刻,晚风正穿过敞开的窗,卷起她桌角散落的歌词纸。其中一页飘到许源脚边,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那句被反复圈画的歌词——“萤火虫,一闪闪”。纸页背面,夏珂用铅笔添了行小字:“这次,我要做那只自己发光的虫。”他将纸页轻轻抚平,夹进海豚笔记的扉页。暮色温柔,人间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