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崎岖,怪石如狰狞的兽牙,从黑色的大地上突兀刺出。天空是永恒的铅灰,没有日月,只有微弱、不知源头的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轮廓。风带着硫磺和尘土的气息,从黑色山脉的方向吹来,干燥而灼热,与身后泥淖的潮湿阴冷形成鲜明对比。
塔克背着云芷,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左腿伤口的剧痛随着颠簸不断传来,如同钝刀反复切割,让云芷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沉浮。她紧咬着牙关,不让痛哼逸出唇间,额头的冷汗早已流干,只剩下失血过多带来的冰冷和虚弱。混沌核心的暖流和黑色植物残存的药力,如同涓涓细流,在体内艰难运转,对抗着剧痛、残毒,以及那愈发活跃的诅咒暗影。
守卫长走在最前,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右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简陋的包扎,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如同一根不会弯曲的铁矛。他手中的简易投矛,矛尖在岩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既是探路,也是威慑。
疤脸搀扶着依旧虚弱的石头,两人步履蹒跚。石头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方才黑砂的惊魂和自身的伤势让他尚未完全恢复。阿兰抱着孩子,紧紧跟在守卫长身后,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吹倒。怀中的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绝望压抑的氛围,不再哭泣,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连虫鸣都没有,仿佛这片坡地是生命的禁区。
但越是这样,守卫长的心就越发紧绷。他见识过这片绝地的诡异和凶险,寂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在蛰伏。他不断地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幕,试图判断“天色”的变化,估算他们还能有多少时间,在下一波危险降临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
云芷伏在塔克背上,灰暗的眼眸半睁半闭,心神却全力沉入体内。左腿伤口的异变让她不安。黑色植物的药力和混沌暖流正在催生新的血肉,但那生长的速度极其缓慢,且新生肉芽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暗,与周围完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更麻烦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伤口深处残留的那一丝阴寒毒力,并未被完全祛除,反而与新生肉芽、混沌暖流,以及她体内那蠢蠢欲动的诅咒残余,隐隐有融合的迹象,形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难明的状态。这状态暂时遏制了伤势的恶化,甚至带来了一丝异样的麻木,减轻了部分痛楚,但长远来看,是好是坏,她无从判断。
而且,随着不断接近那道黑色山脉,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尘土气息越发浓烈,水汽的波动也越发清晰。但与之相对的,那种“场”的稀薄感虽然依旧存在,却似乎混杂进了一些别的、更加躁动、暴戾的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里却岩浆翻腾。
“守卫长,看那边!”走在稍后的疤脸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片坡地上,散落着几块巨大的、形态奇特的黑色岩石。岩石并非天然形成,表面光滑,有棱有角,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而在几块巨岩之间,隐约可见一个向内凹陷的、被阴影笼罩的角落,像是一个天然的浅洞,或者坍塌形成的缝隙。
“是个能藏身的地方!”塔克眼睛一亮,他们迫切需要休息和处理伤势。
守卫长独眼微眯,仔细观察了片刻。那里地势相对较高,背靠巨岩,只有一个方向可能被攻击,视野也相对开阔,确实是个不错的临时栖身之所。他点了点头:“过去看看,小心点。”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巨岩。走近了才发现,这些岩石比远看更加巨大,最小的也有丈许高,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和一些奇怪的、像是爪痕或灼烧留下的凹坑。巨岩之间的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守卫长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先侧身挤进缝隙,探查内部。
片刻后,他探出头,独眼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里面空间不大,但能容纳我们几个。暂时安全,没有活物的痕迹,只有些碎石和……骨头。”
骨头,在这片绝地,已是司空见惯。
众人依次挤进缝隙。内部是一个不规则的、约莫两丈见方的空间,顶部被几块交叠的巨岩封住,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透入微弱的天光。地面是坚硬的黑色岩石,散落着一些细碎的石块和几截不知名生物的、已经风化发白的骨头。空气有些沉闷,但比外面安全得多,至少能暂时隔绝身形和气息。
“就在这里休息,处理伤势,等到……‘天色’再暗一些,我们再出发。”守卫长沉声道。他不敢确定这里是否真的安全,但众人伤势不轻,体力也几乎耗尽,必须停下来。
塔克小心翼翼地将云芷从背上放下,让她靠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云芷的左腿刚一着地,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强撑着,用右手支撑身体,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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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也抱着孩子瘫坐下来,大口喘气。疤脸扶着石头靠墙坐下,自己也累得几乎虚脱。守卫长撕下自己衣襟上相对干净的内衬,想要重新为云芷包扎伤口,却被云芷摇头制止。
“不用……我的血……可能有问题。”云芷声音虚弱,指了指自己左腿伤口处渗出的、暗红中夹杂灰气的血液。之前滴在塔克肩头的那一小片,颜色已经变得更深,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血腥、药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
守卫长手一僵,独眼中闪过凝重。他想起云芷血液对黑砂的异常吸引,以及此刻这血液颜色的诡异变化。仙子的身体,似乎正在发生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变化。
“那……您的伤……”守卫长担忧道。
“暂时……无碍。”云芷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调息。黑色植物已经用完,只能依靠混沌核心自身缓慢的恢复和对抗。她必须尽快稳定伤势,压制诅咒。
众人见状,也不再打扰,各自处理伤势。守卫长用燧石片小心地刮掉伤口边缘泛黑的血肉,挤出毒血,用仅剩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塔克、疤脸、阿兰也如法炮制。石头虚弱地靠在岩壁上,由疤脸帮忙处理他手臂上被黑砂毒素侵蚀的伤口。婴儿似乎累极了,在阿兰怀中沉沉睡去。
缝隙内陷入了短暂的、压抑的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条撕裂、伤口处理时压抑的痛哼。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缝隙外,铅灰色的天光似乎更加暗淡了一些,风也渐渐停歇,整个坡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突然,一直闭目调息的云芷,猛地睁开了眼睛!灰暗的眼眸中,混沌核心的光芒急速闪烁**,看向缝隙之外,那片被巨岩遮挡、看不真切的黑暗坡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守卫长也霍地站了起来**,独耳微微耸动,独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缝隙入口的方向。
“有东西……过来了。”守卫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正在靠近的、无法理解的存在,带来的本能的危机感**。
塔克、疤脸立刻抓起了手边的武器——简陋的投矛和燧石片。阿兰抱紧了孩子,捂住他的嘴,惊恐地看向外面。
缝隙内,落针可闻。
然后,他们听到了。
那声音,起初极其微弱,仿佛从极远处飘来,又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不是风声,不是兽吼,而是……一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像是婴儿的啼哭,却又更加尖细、空灵,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悲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在死寂的坡地上飘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和诡异的吸引力,让人听了,心头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戚和……昏沉之意**。
“什么……什么东西在哭?”塔克牙齿打颤,握着投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哭声太诡异了,在这死寂的绝地,比任何凶兽的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疤脸脸色发白,石头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阿兰怀中的婴儿似乎也被这哭声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但被阿兰死死捂住嘴,没有发出声音。
守卫长独眼死死盯着缝隙外,右手紧握投矛,指节发白。他没有回答塔克,因为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哭声,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极度危险的本能预警。
云芷靠着岩壁,灰暗的眼眸中光芒急剧闪烁。在她的感应中,那哭声并非单纯的声音,而是携带着一种无形的、针对神魂的波动。这波动穿透巨岩的阻挡,如同水波般漫延进缝隙,试图侵入每个人的意识。哭声中的哀伤和吸引力,正是这种神魂波动的外在表现。
这是一种灵魂层面的攻击,或者诱惑**。
“守……守心……别……别听……”云芷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她必须分心抵抗这无孔不入的神魂波动,这让她本已枯竭的心神,雪上加霜。
但她的提醒,对塔克、疤脸这些并未修炼过神魂的普通人来说,效果有限。那哭声仿佛有魔力,直往人耳朵里、脑子里钻,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倾听,去探究,甚至……想要走出去,看看那哭泣的到底是什么。
塔克的眼神开始迷离,握着投矛的手微微放松,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似乎想走到缝隙口去看个究竟。疤脸也眼神恍惚,呼吸变得粗重。连意志最坚定的守卫长,独眼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握矛的手微微颤抖。
“醒……来!”云芷强提一口心气,低喝一声,同时,她主动将一丝混沌核心的感应,以一种特殊的、带着清心宁神意味的方式,微弱地荡漾开来,拂过众人的意识。
这丝波动极其微弱,但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让塔克、疤脸、守卫长等人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被吸引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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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夜哭子!”一直沉默的石头,突然用沙哑的、带着恐惧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他来自“黑水渊”附近,曾听村中老猎户提过只言片语,关于这绝地深处,一些比凶兽更可怕、更诡异的东西的传说。夜哭子,就是其中之一,据说是游荡在死地中的、不散的怨魂,以哭声惑人,将生人引向绝路,或者……吸食生魂**。
“夜哭子?”守卫长脸色更加难看。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吸食生魂”四个字,足以说明其恐怖。
缝隙外,那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越来越近了。仿佛就在巨岩之外徘徊,甚至能听到隐隐的、如同女子呜咽般的叹息。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前后左右,似乎都有那诡异的哭声传来,如同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将他们藏身的巨岩缝隙,团团围住**。
阿兰怀中的婴儿,似乎对那哭声格外敏感,即使被捂住嘴,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云芷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一下清心宁神的波动,消耗了她最后的心神之力。此刻,那无孔不入的哭声,如同无数细针,刺向她本就脆弱的神魂。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那暗金色的诅咒阴影,在神魂的动荡中,似乎又活跃了一分,散发出一种贪婪的、渴望的波动,仿佛对那哭声中蕴含的某种力量,产生了兴趣。
危机,从未如此迫近。这一次,不是凶兽,不是毒虫,而是更加诡异、直接攻击神魂的未知存在。
缝隙内,众人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听着外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诡异哭泣,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猎物,等待着未知的恐惧降临。
守卫长握紧了投矛,独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塔克、疤脸也咬紧了牙关,尽管身体在颤抖,但眼神中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绝。石头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原始的祈祷。阿兰紧紧抱着颤抖的孩子,泪水无声滑落。
云芷挣扎着,想要再次凝聚心神,但脑海中那低低的哭泣声,如同魔咒,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就在那哭泣声,仿佛已经贴在缝隙入口的岩石上,下一瞬就要涌入之时——
突然,缝隙外,那连绵不绝的、充满哀伤和诱惑力的哭泣声,齐齐一顿。
紧接着,所有的哭声,瞬间变了调。
从哀伤幽怨,变成了尖锐的、充满了惊恐和愤怒的尖啸!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度恐惧的东西!
尖啸声刺耳欲聋,比之前的哭声更具穿透力,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头脑发昏。但诡异的是,这尖啸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急促的、仿佛是在逃窜的簌簌声。
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缝隙入口处,那微弱的天光映照下,一道瘦小的、佝偻的、仿佛披着破烂灰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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