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水库的早晨,原本该是宁静的。
秋日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远处山峦层叠,枫叶开始染上些许红意。
水库边错落分布着十几家农家乐,“山水人家”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三层小楼,白墙青瓦,门前一大片水泥停车场,能停二三十辆车。
但今天的“山水人家”,气氛却格外诡异。
上午十点四十分,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
而且停的车五花八门——有奔驰、路虎这样的豪车,有普通的大众、丰田,还有好几辆破旧的面包车、皮卡车。
更奇怪的是,不断有新车开过来,见停车场没位置,就直接停在路边,把原本就不宽的水库路堵得只剩一条车道。
钟富贵的奔驰开到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妈的,怎么这么多人?”赖亮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停车场里密密麻麻的车,眉头紧皱。
钟富贵没说话,但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眼手机——距离孙浩引开跟踪者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理论上孙浩应该甩掉尾巴往回赶了,但到现在还没消息。
“没时间等了。”钟富贵咬了咬牙,“把车停路边,直接进去找。”
司机小心翼翼地把车挤到路边停下,差点蹭到旁边一辆破面包车。
一行人刚下车,一个穿着花布衫、戴着草帽的大妈就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嘴里嚷嚷着:
“哎!先生!先生!这儿不能停车!这是行车道,堵了路别人怎么过啊!”
大妈五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水库边干活的人。
她拦在钟富贵面前,手指着路边的黄色实线:
“看见没?这儿划着线呢!不能停!”
钟富贵哪有心思跟她纠缠。
他从随身的皮包里直接抽出几张百元大钞——看厚度至少五六张——往大妈手里一塞,语速极快:
“大妈,我们就停一会儿,马上走。麻烦通融下。”
说完不等大妈反应,带着赖亮和几个保镖就往“山水人家”大门走去。
大妈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红彤彤的钞票,又抬头看看钟富贵一行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钱往兜里一揣,嘟囔道:
“这……这几个小哥倒是挺帅,就是脾气急了点……”
她话音还没落,又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一辆黑色的比亚迪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动作,稳稳停在奔驰旁边,距离路沿只有十公分。
车门打开,夏铁跳下车,动作干净利落。
他扫了一眼停车场的情况,目光在那些杂七杂八的车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快步朝着“山水人家”大门走去。
“哎!你又停这儿!”大妈又想上前拦。
可夏铁根本没理她,身影一闪就进了农家乐大门。
那速度,快得大妈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大妈刚想追进去骂两句,第三辆车又到了——杨建军和李清华那辆灰色大众。
车停在比亚迪后面,两人推门下车,动作同样迅速。
“哎哟喂!今天这是怎么了?”
大妈一拍大腿,叉着腰挡在车前:
“你们不能都停这儿!路都堵死了!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李清华眼尖,一眼看到大妈手里还捏着那几张钞票的边角,心里顿时明白了。
他指了指钟富贵的奔驰和夏铁的比亚迪,脸上堆起笑容:
“大妈,我们一起来的,就停一会儿,马上走。”
说完不等大妈回答,拉着杨建军就往农家乐里冲。
大妈站在原地,看着三辆堵在路边的车,又摸了摸兜里的钞票,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扣工资就扣吧,反正今天赚到了……”
她摇着头走回自己的小板凳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农家乐大门,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山水人家”一楼大厅。
这里装修得很有农家特色。
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玉米串、辣椒串,角落还摆着些农具做装饰。
本该是饭点前准备的时候,但今天大厅里却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手机,但眼神都不太对劲。
钟富贵一进来就察觉到异常。
这些“客人”太安静了,而且看人的眼神带着审视。
他给保镖小伍使了个眼色,小伍微微点头,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甩棍。
柜台后面,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算账。
她穿着朴素但干净,头发在脑后挽成髻,脸上带着农家乐老板常见的热情笑容。
这是“山水人家”的老板,楚红。
“几位吃饭吗?”楚红抬起头,笑着问,“现在还没到饭点,可以先坐会儿喝喝茶。”
钟富贵走到柜台前,从手机里调出周甜母女的照片,直接递到楚红面前:
“老板,我们找人,不吃饭。你看下,这对母女是不是住在这里?”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他本来想直接带人上楼搜,但一进来就看到楚红身边站着两个壮汉——都穿着保安制服,肌肉结实,眼神警惕。
而且大厅里那些“客人”,有几个明显是练家子。
楚红接过手机,看到照片的瞬间,心里猛地一跳。
照片上确实是周甜和她母亲王桂芳。
楚红和周甜是小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
周甜被赵天宇抛弃、送进精神病院的事,楚红都知道。
前几天周甜突然带着母亲来找她,说想躲几天,楚红二话没说就把她们安排在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现在有人拿着照片找上门……楚红的心提了起来。
但她脸上不动声色,把手机递回去,摇摇头:
“没见过。我们这儿每天客人来来往往的,记不住。你们去别家找找吧。”
钟富贵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他从小在官宦世家长大,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楚红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他捕捉到了。
“老板,你再仔细看看。”
钟富贵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这对母女对我很重要。如果你知道她们在哪儿,我可以……”
“我说了,没见过。”
楚红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
“你们要是吃饭,我欢迎。要是找人,请去别处。别影响我做生意。”
她朝旁边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送客。”
两个壮汉上前一步,挡在钟富贵和柜台之间。
小伍和其他保镖立刻也上前,双方对峙,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钟富贵眼角的余光瞥到一道身影——从大厅侧面,借着其他客人走动的掩护,飞快地溜上了二楼楼梯。
是夏铁。
钟富贵心里一沉。他认出那是刚才在门口开比亚迪的人。
对方是不是也在周甜?而且动作那么快!
“走。”钟富贵咬咬牙,对赖亮说。
既然有人已经上去了,他们留在这儿跟老板纠缠没意义。
得赶紧上去,抢在别人前面找到周甜。
一行人转身朝楼梯走去。楚红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微微发白。
她悄悄对旁边一个保安低声说:“去楼梯口守着,别让任何人从那边上楼。”
保安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向后厨方向。
而此刻的二楼,夏铁、杨建军、李清华已经会合。
三人站在二楼走廊里,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走廊两边有七八个房间,门都关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水库的景色。
“分开找。”夏铁压低声音,“一间间敲。注意安全,周甜可能受到惊吓,别吓着她。”
三人迅速分开。夏铁负责左边四个房间,杨建军负责右边三个,李清华守在楼梯口,同时盯着走廊动静。
“咚咚咚。”夏铁敲响了第一间房的门。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服务员,送水的。”夏铁随口说道。
“不需要!”
夏铁没纠缠,立刻走向下一间。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找到周甜。
楼下,钟富贵和赖亮刚走出“山水人家”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路边,二十多辆车几乎同时到达。
车门齐刷刷打开,涌下来几十上百号人。
这些人穿着五花八门——有穿工装的,有穿运动服的,有穿得像快递员的——但个个眼神凶狠,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家伙:
棍子、扳手、甚至还有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物品。
带头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是小巴。
两拨人在农家乐门口迎面撞上。
场面瞬间凝固。钟富贵这边不到十个人,对面黑压压一片。
几个保镖立刻把钟富贵和赖亮围在中间,手都摸向了腰间。
混混中,有两个人突然停下脚步,眼睛死死盯着钟富贵——准确地说,是盯着钟富贵手里那个黑色的皮包。
这两人昨晚参与了在红江市金樽会所外的跟踪,亲眼见过钟富贵拿着这个包进出。
疤子哥当时说了,包里的证据值一百万,谁能拿到,重重有赏。
其中一人凑到小巴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小巴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看钟富贵,又看看那个包,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笑容。
一百万!疤子哥亲口许诺的!
“兄弟们!”
小巴突然大喊一声,手指向钟富贵手里的包:
“抢下那个包!包里有证据,值一百万!谁拿到,重重有赏!”
这话就像往滚油里泼了瓢水。
“一百万”三个字,让所有混混的眼睛都红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上!”,四五十号人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保护钟少!”小伍大吼一声,抽出甩棍迎了上去。
但人数悬殊太大了。钟富贵这边满打满算九个保镖,加上他和赖亮也才十一个人。
而对面上百号人,就算只有一半动手,也是五比一的差距。
保镖们身手确实不错,一对一甚至一对二都不落下风。
但混混们不讲武德,棍子、扳手劈头盖脸就砸,而且专往下三路招呼。
更关键的是,保镖们还要分心保护钟富贵和赖亮,根本放不开手脚。
很快,包围圈就被冲散了。几个保镖被人群隔开,各自为战。
钟富贵、赖亮和小伍等三人被围在中间,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操!”赖亮挨了一棍在肩膀上,疼得龇牙咧嘴,“孙浩呢!孙浩死哪儿去了!”
钟富贵死死护着皮包,额头上挨了一下,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眼睛发红,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
混战持续了不到三分钟,但对钟富贵来说却像一辈子那么长。
就在小伍拼着挨了两棍,终于打倒面前三个混混,准备护着钟富贵往外冲时——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钟富贵。
是小连。
他早就混在人群中,一直冷眼旁观。
当看到混混们开始抢包时,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趁着混乱,他像泥鳅一样挤到钟富贵身边,手一伸一拽,黑色皮包就到了他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钟富贵只觉得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包没了。
“包!我的包!”他嘶声大喊。
但没人听见。打斗声、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小连拿到包后,迅速退到人群边缘,然后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看热闹的“客人”堆里——
那些真正的农家乐客人,早就被这场面吓傻了,聚在门口不敢动。
小巴在混战中瞥见有人拿了包,还以为是自己的兄弟得手了,心里一喜,也没细看,继续指挥着人围攻钟富贵一行。
小连站在客人堆里,把包塞进随身带的布袋子,拉好拉链。
他看了一眼二楼,又看了看门外——夏铁的车还停在路边,说明人还在里面。
他掏出卫星电话,快速发了一条信息:“铁子哥,找到没?下面乱套了。”
发完信息,他收起电话,继续观察局势。
他还不知道,那辆正在赶来的警车里,坐着的是友非敌。
(场景切换)
水库路上,孙浩快要急疯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灰色大众没跟上来时,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对方根本没中计,而是看穿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完了……”孙浩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脸色铁青,“钟少,赖少有难了!”
他立刻猛打方向盘,在狭窄的矿区路上原地调头——车轮在砂石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扬起一片尘土。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他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当他开着路虎回到三岔路口,拐上通往水库的路段,准备全速前进时,前面出现了一辆警车。
蓝白涂装,车顶闪着警灯,但开得不紧不慢,时速最多四十公里。
而且这条路是双向单车道,中间画着双黄实线——严禁越线超车。
孙浩眼睛都红了。他按喇叭,闪大灯,但前面的警车无动于衷,依然悠哉悠哉地开着。
“操!”孙浩骂出了声。
他恨不得直接撞上去,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袭警是重罪,而且会耽误更多时间。
警车里,陈兵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开车的狗子看了眼后视镜,笑道:“所长,后面那辆路虎好像很急,一直按喇叭。”
陈兵也看了眼后视镜,淡淡地说:
“急就急吧。咱们按规定速度开,他急也没用。”
他当然不急。
他巴不得慢点开,给周甜母女更多时间——如果她们真的在水库的话。
小刘坐在后座,有些不安:
“所长,咱们这么慢,万一真有人报警……”
“报警就报警。”
陈兵打断他:
“咱们这不是在巡逻吗?巡逻就得仔细,开快了怎么看得到路边情况?”
狗子和小刘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跟陈兵多年,知道所长今天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就这样,警车以四十公里的时速,不紧不慢地朝着“山水人家”开去。
孙浩的路虎跟在后面,憋得内伤。
二十分钟的路,硬是开了半小时。
当警车终于开到“山水人家”门口时,眼前的景象让陈兵都吃了一惊。
路边停满了车,农家乐门口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叫骂声、打斗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人,还有人在挥舞着棍棒。
“停车!”陈兵喝道。
警车停下,陈兵推门下车。
他甚至没等狗子和小刘,直接拔出手枪,朝着天空——
“砰!砰!砰!”
三声枪响,震彻水库上空。
打斗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扭头看向枪响的方向。
当看到警车和持枪的警察时,混混们本能地开始后退、散开。
陈兵举着枪,一步步走上前。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钟富贵、赖亮和几个保镖被围在中间,个个鼻青脸肿,身上都是血。
“警察!所有人不许动!”陈兵的声音威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蹲下!”
混混们你看我我看你,开始有人扔下棍子,慢慢蹲下。
但还有不少人站着没动,眼神闪烁。
孙浩这时才停好车冲过来。他看到钟富贵和赖亮的惨状,眼睛瞬间红了:“钟少!赖少!”
他冲到两人身边,检查他们的伤势。钟富贵额头破了,血流了半边脸。
赖亮胳膊不自然地下垂,可能是骨折了。
其他保镖也都挂了彩,最严重的一个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孙浩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围的混混,眼神像要吃人。
但他看到陈兵手里的枪,还有随后下车的狗子和小刘,硬生生压下了动手的冲动。
警察在场,他不能造次。
陈兵走到钟富贵面前,看了一眼他的伤势,对狗子说:“叫救护车。”
“是!”狗子立刻拿出对讲机。
而就在这时,又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三辆黑色轿车几乎是漂移着停到路边。车门打开,疤痕男带着二十多个手下跳下车。
这些人明显比刚才的混混专业得多,穿着统一的黑西装,动作整齐,眼神凶狠。
疤痕男一眼就看到现场的惨状,还有持枪的警察。
他的目光在钟富贵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周围蹲着的混混,最后落在陈兵身上。
三拨人,一方是警察,一方是黑社会,还有一方是京城公子哥和他们的保镖。
三方对峙,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混在客人堆里的小连看着这一幕,心里暗叫不好。
他拿出卫星电话,又发了一条信息,这次是给黄礼东的:
“疤子到了,警察也在。二楼还没消息。速来。”
发完信息,他悄悄把手伸进布袋子,摸了摸那个黑色皮包。硬硬的,里面应该是本笔记本。
这东西,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而此刻的二楼,夏铁敲响了最后一间房的门。
“咚咚咚。”
里面一片寂静。
夏铁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周甜,我是来帮你的。开门。”
房间里,周甜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刀尖对着门口。
母亲王桂芳紧紧抱着她,浑身发抖。
门外是谁?警察?赵天宇的人?还是……真的来帮忙的?
周甜的嘴唇咬出了血。
楼下,疤痕男向前走了一步,看着陈兵,皮笑肉不笑地说:
“陈所长,这么巧啊。这儿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陈兵握枪的手紧了紧,脸上却露出公事公办的笑容:
“疤子?确实巧。这儿有人打架斗殴,我处理就行。你们要是没事,可以走了。”
“走?”
疤痕男笑了,笑容里满是阴冷:
“那可不行。我听说我的朋友在这儿,得带她们回去。”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二楼窗户。
而二楼房间里,周甜终于做出了决定。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窗帘缝,朝下看去。
当她看到疤痕男那张脸时,整个人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