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这一掌刀落下。没有呼啸的刀风，也没有炸裂的气浪，甚至没有任何水雾的迸溅。一刀既出，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瞬诡异的、令人耳鸣的“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雨声、风声、远处压抑的呼吸声...寒鸦的嘶鸣刺破山野的嘈杂，惊起林间大片灰雀，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高空。傅觉民站在一处裸露的巨岩下，居高临下，正静静俯瞰着底下有数游鱼聚集翻涌、寒潭如沸的水面。此时的他开了【小药】，正尝试是否能将那独山水库底下蛰伏的老鳖精从水底引诱出来。药气无形，却似有质——一缕青灰薄雾自他指缝间缓缓逸出，随风飘散，不落水，不沾石，竟如活物般悬停于潭面三寸之上，旋即化作数十条细若游丝的烟线，无声无息钻入水中。水面未起波澜，但潭心处那片常年凝滞不动的墨绿浮萍，却忽然如被无形之手拨弄，一圈圈荡开涟漪，中心凹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自深处仰首。傅觉民眸光微凝。不是错觉。三息之后，潭底忽有暗流搅动，一尾尺许长的黑鳞鲤“啪”地跃出水面，脊背裂开一道细口，汩汩涌出淡金色黏液，随即僵直坠回，沉没前连尾鳍都未再摆一下。第二尾、第三尾……接连七尾，皆如此。傅觉民眉心一跳。这已非寻常引诱——是【小药】勾动了水脉本源，激得整座寒潭的阴煞地气为之躁动，连带栖身其中的低阶水族亦受反噬。老鳖精若真在此，绝不可能毫无反应。果不其然。“哗啦——！”潭心炸开丈许水柱，浑浊水浪裹着腥臭泥浆冲天而起，水柱中央，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灰褐色鳖甲赫然浮现！甲壳边缘锯齿嶙峋，表面蚀刻着蛛网般的暗红纹路，每一道都似干涸血痂，又似尚未愈合的旧伤。甲盖中央，一颗拳头大的凸起正缓缓隆起、胀大，最终“啵”一声裂开，露出一只竖瞳——瞳仁金黄，瞳孔却是两道垂直细缝，冷光如针，直刺岩上傅觉民！“嗬……嗬嗬……”低沉喉音自水下翻滚而出，非人非兽，似砂纸刮过生铁。傅觉民却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岩沿，身形如断线纸鸢般直坠而下，双袖鼓荡，衣袂猎猎如旗。下坠途中，他右手并指如刀，朝虚空疾斩三记——“嗤！嗤！嗤！”三道寸许长的灰白气刃凭空成形，撕裂空气，呈品字形钉向那鳖甲凸起之眼！老鳖精似早有防备，巨甲猛一偏转，气刃尽数劈在甲缘，溅起星点火光，却只留下三道浅白印痕。它喉中怒啸陡然拔高，甲壳缝隙骤然张开，喷出三股浓稠黑雾，雾中竟裹着数十颗骨碌碌滚动的灰白眼球！每颗眼球瞳孔尽碎，唯余血丝密布的惨白巩膜，齐齐转动，死死锁住半空中的傅觉民！傅觉民落地前最后一瞬，左手五指箕张，掌心向下，凌空一按！“镇！”无形重压轰然砸落，潭面硬生生凹陷三尺，水浪如琉璃般凝滞一瞬。那数十颗眼球甫一触及这凝滞水幕，登时发出刺耳尖啸，表面“噗噗”爆开细密血泡，眼白迅速灰败、龟裂，竟似被活活冻毙于半空！老鳖精竖瞳剧烈收缩，甲盖猛地一掀，一道粗如儿臂的墨绿水箭激射而出，箭尖凝着一点幽蓝寒芒——竟是寒潭最深处万载玄冰所化之髓！傅觉民不闪不避，右手倏然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掌中已多了一方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旧木匣。匣面无纹无饰，唯有一道细若发丝的赤色裂痕，蜿蜒如血线。他拇指重重一顶匣扣。“咔哒。”匣盖弹开一线。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枯寂气息弥漫开来，仿佛千年古墓开启，又似荒原尽头最后一株草木燃尽成灰。那道墨绿水箭射至半途，箭尖幽蓝寒芒竟如烛火遇风，倏然黯淡、摇曳，继而“嗤”一声轻响，整支水箭连同其中蕴含的万载玄冰髓，竟在离傅觉民面门不足三尺之处，无声无息地……风化了。化为齑粉，簌簌飘落潭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老鳖精喉中发出一声惊惶怪叫，甲盖“哐当”闭合，整个身躯猛地向潭底沉去，动作仓皇失措，再不见方才凶戾。傅觉民却未追击。他缓缓合上木匣，指尖在那道赤色裂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沉静如深潭古井，倒映着水面晃动的铅灰天光。“跑？”他声音极低，却清晰穿透水声与风声：“你躲得过‘枯’，躲得过‘腐’，可躲得过……‘朽’么？”话音未落，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下方寒潭虚虚一点。指尖未触水面，潭心却骤然泛起一圈诡异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坍缩！涟漪所及之处，水色由墨绿转为死灰，继而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硬壳，壳下水流凝滞如胶，游鱼僵直悬浮，连气泡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处锈蚀、板结。老鳖精沉入水下的庞大身躯猛地一滞，甲壳表面“咔嚓”一声脆响，竟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粘稠、灰暗、带着陈年尘土气息的膏状物。它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甲盖边缘的锯齿一根根软化、弯曲，如同被烈日暴晒百年的朽木。它想逃，可四肢沉重如缚千钧玄铁，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拖拽整座山岳。傅觉民立于潭边，衣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唯有那方黑木匣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匣面赤痕隐隐透出一线暗红微光，如垂死之心最后搏动。就在此时——“笃、笃、笃。”三声轻叩，自傅觉民身后十步之外响起。不紧不慢，不疾不徐，敲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朽木与青铜相撞的闷响。傅觉民身形未动，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回头。身后那人也未再出声，只静静立着，身影被斜阳拉得极长，斜斜覆上傅觉民脚下湿滑的青苔，像一条无声蔓延的阴影。寒潭之中，老鳖精最后一声濒死的呜咽被死灰硬壳彻底封死，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向潭底淤泥，甲壳表面灰白硬壳迅速增厚、蔓延，最终完全覆盖，只余下潭面一个缓缓旋转的、灰蒙蒙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幽微的金黄色竖瞳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三下，终于熄灭。死寂。唯有寒鸦掠过高空的翅声，单调而锐利。傅觉民这才缓缓转身。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衫，腰间束着根磨得油亮的旧皮带，脚下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帮沾着新鲜的泥点。面容平平无奇，四十上下，眉目舒展，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和笑意，仿佛刚从茶馆里听完了场评弹，踱步至此。唯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瞳仁极黑，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可当你凝神细看，枯井深处，却又似有无数细碎、冰冷、毫无温度的银芒，在缓慢地……旋转。傅觉民盯着那双眼睛，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闻先生。”靛青长衫的男人颔首，笑容不变：“傅先生手段，果然名不虚传。‘朽’字诀，竟能炼到这般境地，连老鳖精这等百年水祟，都未能撑过三息。”傅觉民未接这话，只将黑木匣收入怀中，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一方寻常手帕：“闻先生亲自来，不是为看我杀一只鳖。”“自然不是。”闻先生目光掠过那已彻底平静、死灰一片的潭面，又落回傅觉民脸上，“是为问一句——何仁礼，死了么？”傅觉民眸光微沉。闻先生却像全然未觉对方情绪变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上几分闲谈的随意：“昨夜十里洋场外，火光冲天。今晨法租界巡捕房贴出告示，称系汽车油箱意外爆炸，何厅长不幸罹难。可我闻某人，偏偏不信这‘意外’二字。”他顿了顿，视线精准地锁住傅觉民左袖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灰白细线，正悄然隐没。“傅先生袖口，沾了‘腐’气。”傅觉民左手缓缓抬起，摊开手掌。掌心纹路清晰，皮肤温润，不见丝毫异状。可就在他摊开手掌的瞬间，闻先生身侧三步外一块半人高的青石，表面“簌簌”落下一层灰白粉末，石面随之塌陷寸许，露出底下同样灰败、朽烂的内里。闻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半分。傅觉民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何仁礼没死。”闻先生眼底银芒流转稍快：“哦？”“他被人救走了。”傅觉民目光如刀，直刺对方，“不是你的人。”闻先生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傅先生消息灵通。那救他之人……可留下了痕迹？”“有。”傅觉民转身，走向潭边一块倾斜的巨岩。岩石湿滑，长满青苔，他却走得稳如磐石。走到岩边，他弯腰，指尖拂过岩石底部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几道浅浅的抓痕嵌在青苔之下，爪痕边缘，残留着几点干涸发黑的粘稠液体，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灰白硬壳。“这是什么？”闻先生走近，目光落在那硬壳上，瞳孔深处银芒骤然一缩。“尸蜕。”傅觉民声音冷冽，“‘尸’字诀，返魂夺魄，借尸还魂。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饲喂活尸，待其尸气盈满，方能强行夺舍。何仁礼被救走时，身上已有尸气缠绕，命魂被锢，肉身已成傀儡之躯。”闻先生盯着那灰白硬壳，久久不语。山风卷过，吹得他鬓角几缕灰发飘起，露出额角一道细长、早已愈合却颜色异常暗沉的旧疤。“傅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沙哑，“你既知‘尸’字诀，便该明白，此术一旦发动，施术者必遭反噬。其人元神受损，寿元折损，十年之内，若无续命之法，必成行尸走肉。”傅觉民直起身，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山峦，山巅云雾翻涌，如同凝固的铅块。“所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他急需一样东西。”闻先生接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朽’字诀，炼化万物之本源，所成‘朽髓’，乃天下至纯至粹之生机之源。一滴，可续命三年；一钱，可重塑残魂；一两……可令枯骨生肌，白骨生肉，逆死回生。”傅觉民缓缓点头，目光如电，射向闻先生：“而你，闻南溟，手中恰好有一份‘朽髓’。”闻南溟。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山风仿佛骤然停滞。连寒鸦的嘶鸣都消失了。闻先生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亘古的疲惫与漠然。他眼底那旋转的银芒，终于停止了流转，只剩下两口深不见底的、绝对寂静的枯井。“傅觉民，”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不再温和，也不再低沉，只有一种金属摩擦般的、令人心悸的冷硬，“你查我。”傅觉民不置可否，只看着他：“何仁礼，是你棋子。你让他接近南相诚，替你试探‘烟鬼’一事背后牵扯的‘十三太保’残余势力。他做得很好，直到除夕夜，他发现你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南相诚。”闻南溟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他怕了。”傅觉民继续道，“他想抽身，想拿‘烟鬼’的把柄要挟你，让你放他一条生路。所以他故意暴露行踪，引你的人去截杀，自己却躲在暗处，准备渔翁得利。”“可惜，”傅觉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他不知道，你早已在他身上，种下了‘尸引’。”闻南溟终于动了。他抬起右手，缓缓解下腰间那根磨得油亮的旧皮带。皮带扣是黄铜所铸，造型古朴，却在解开扣环的瞬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哒”脆响。皮带脱下，露出他腰间缠绕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段扭曲、虬结、泛着青铜冷光的古怪金属！金属表面蚀刻着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此刻正随着他呼吸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属于“尸”字诀的阴寒死气。“你错了，傅先生。”闻南溟的声音，比山风更冷，“我种下的，从来不是‘尸引’。”他手腕一翻，那截青铜腰带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表面符文骤然炽亮，化作一道幽蓝光链，闪电般射向傅觉民脚边！傅觉民纹丝未动。光链射至他足前三寸，却如撞上无形坚壁，轰然炸开一团幽蓝火焰，火中显出一张痛苦扭曲的年轻男人面孔——正是何仁礼！面孔只存在一瞬，便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飘散。“那是‘命契’。”闻南溟声音毫无波澜，“他自愿签下，以十年阳寿为祭，换我庇护其家人平安。昨夜火光一起，他命契已焚，魂灯已熄。此刻躺在法租界停尸房里的，的确是他本人的尸身。”傅觉民瞳孔骤然收缩。闻南溟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山巅翻涌的铅灰色云雾，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而那个被尸气缠身、拖着残躯奔逃的‘何仁礼’……不过是‘命契’燃尽后，从他残魂深处，被‘尸’字诀强行唤醒的……另一重人格罢了。”山风重起，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死寂的寒潭。傅觉民站在潭边，身影在铅灰色天光下，孤峭如刀。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灰白气流，气流盘旋，竟渐渐凝成一枚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灰白晶体——晶体内，隐约可见一粒微小的、正在缓缓搏动的金色光点。“‘朽髓’。”闻南溟目光扫过那晶体，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渴求，“傅先生，我愿以‘尸’字诀全本，换你手中这一滴‘朽髓’。”傅觉民凝视着指尖的晶体，那金色光点搏动渐强，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在灰白死寂中，顽强跳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凝固的空气中：“闻南溟，你当年……为何要毁掉‘十三太保’的‘养龙池’？”闻南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山巅，铅灰色云雾深处，一道无声的惊雷，悄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