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恨的目光扫过四周属于江左七雄六人的一具具尸体，最后，落在傅觉民脚下。他注视着那方才自毙的女人，语气也慢慢柔和下来。“我答应青青，这次杀了季少童，报了仇，就娶她过门...”薛恨...寒潭水面翻涌如沸，却不见一丝水汽蒸腾，反有一股阴腥的冷气丝丝缕缕浮起，缠绕在傅觉民脚踝处，像活物般试探着往裤管里钻。他并未低头，目光仍沉静地落于水面中央——那里，一圈圈涟漪正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扩散：不是由中心向外，而是自四面八方悄然聚拢，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绸缎，越收越紧，越缩越小。【小药】已开至第三重境，眉心微烫，一缕淡青气流自天灵隐没而下，游走周身经络，所过之处，皮肉之下似有细沙簌簌流动。这不是真气，亦非内息，而是浊世独有之“浊息”——混杂山瘴、水秽、地脉阴蚀与百载尸腐之气炼化而成的异种源力。寻常武者沾之即溃，傅觉民却能引之为用，如驯野马，如控毒蛟。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下，五指微屈，不结印，不掐诀，只轻轻一按。“啵。”一声极轻的破水声，自潭底深处传来。水面骤然塌陷，非是炸开，而是向内凹陷成一只幽黑漩涡，直径三尺，边缘泛着墨绿荧光，仿佛一张巨口无声张开。漩涡中心，一点赤红缓缓升起——初如米粒，继而如豆，再如卵，最后竟膨大如人头，通体赤亮，表皮皲裂，渗出粘稠黑浆，赫然是一颗硕大无比、尚在搏动的心脏！那心脏悬于水面半尺之上，每一次收缩，都喷出一股浓稠血雾；每一次舒张，又吸回数条惨白游丝——那是方才围聚的游鱼所化，骨肉尽消，唯余魂光被强行抽离，织成一道道颤栗的丝线，牢牢缚在心脏表面。傅觉民终于垂眸。他看见了。心脏背面，并非血肉，而是一片灰败鳞甲，每一片皆有铜钱大小，边缘锯齿森然，其上刻满细密符文，非篆非隶，竟是早已失传的“蜃纹”。此纹一现，潭面倒影倏忽扭曲，傅觉民身后本该是嶙峋山岩与枯枝寒鸦的景象，竟诡异地叠上另一重幻象：一座朱漆剥落、梁柱倾颓的旧式祠堂，堂中供桌倾覆，牌位散落一地，最中央那块断裂的灵位上，依稀可辨“何氏先考讳……仁……”几个残字。傅觉民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何仁礼。名字一出，心口那团浊息竟如活物般躁动起来，隐隐与水中赤心共鸣。他指尖微颤，不是因惧，而是因“牵”。浊世武尊之“牵”，非因果，非宿命，乃是以浊息为引、以血为契、以怨为锚，在天地浊气洪流中强行打下的标记。标记一旦烙下，纵隔千里，亦如掌纹在目。而此刻，这标记正疯狂震颤，指向盛海滩，指向那场尚未熄灭的火光，指向一个刚刚断气、魂魄尚未来得及逸散的……将死之人。就在此时，赤心骤然爆裂！没有血雨，没有碎肉，只有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婴啼，自心核深处迸发！啼声未落，数十道惨白魂丝齐齐绷断，化作齑粉飘散。那赤心轰然炸开，化作一团浓稠黑雾，雾中无数张扭曲人脸翻滚哀嚎，最终尽数坍缩，凝成一枚核桃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细密血线的“鳖珠”。珠子悬浮不动，表面血线如活蛇游走，勾勒出一张模糊却无比熟悉的侧脸轮廓——正是何仁礼。傅觉民左手闪电探出，两指如钳，稳稳夹住鳖珠。指尖触珠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怨念顺着指缝直冲脑髓，眼前血光狂闪：火光冲天的街角、翻滚燃烧的轿车残骸、多爷咽喉处缓缓顶出的伞尖、何仁礼跪地时瞳孔里映出的、那斗篷人掀开兜帽后露出的一张——苍白、无须、双目全黑、嘴角裂至耳根的……少年面孔。幻象一闪即逝。傅觉民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眉心青气暴涨三分，额角青筋如蚯蚓般凸起又平复。他松开手指，鳖珠静静躺在掌心，温润如玉，再无半分邪气。“原来如此。”他声音低哑，仿佛砂纸磨过生铁，“‘伞童’……不是伞，是‘散’。散魂，散魄，散命格。南相诚养的这条狗，倒是把《蜃楼残卷》里最阴损的三页，啃得骨头都不剩。”话音未落，远处山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铃响。叮、叮、叮……不疾不徐，每一声都精准踩在人心跳间隙，令人气血为之滞涩。铃声未歇，山风骤然转向，裹挟着浓烈檀香与陈年纸灰的气息扑面而来。那香气极淡，却霸道无比，甫一入鼻，傅觉民掌中鳖珠表面的血线竟如受灼烧，发出细微“嗤嗤”声，迅速黯淡下去。他霍然抬首。山径转角处，一人缓步而来。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束一根麻绳，绳上悬着三枚黄铜铃铛，正随步轻晃。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蓄着三绺长须，手中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槐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蟾蜍，蟾口微张，衔着半枚残缺的铜钱。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左眼——眼眶空空，深陷如洞，洞中却无血肉，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白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箓明灭流转，如星辰生灭。傅觉民认得这眼。七年前，西陵古墓群崩塌之夜，正是这只眼扫过之处，三百具千年古尸同时睁目，指甲疯长三尺，掘地三丈，只为追逐一道仓皇遁走的青色残影。“闻先生座下，守陵人，陆玄真。”老者在距傅觉民十步外站定，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抵神魂，“傅少侠，你掌中之物，污了山灵，浊了地脉。交出来，贫道可保你三日之内，不遭‘蜃吻’噬魂。”傅觉民没答话，只是将鳖珠缓缓合于掌心，再摊开时，掌心空空如也。他右脚鞋尖轻轻一挑，脚下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应声而起，滴溜溜旋转着飞向陆玄真面门。陆玄真纹丝未动。青石飞至他眉心前三寸，骤然凝滞，如同撞上一面无形琉璃墙，石面“咔嚓”一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随即无声粉碎，化作一捧细腻灰粉，簌簌落下。“守陵人……”傅觉民终于开口，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守的是谁的陵？闻先生的？还是……何家祖坟里，那几块刻着‘仁义礼智信’的空碑？”陆玄真空荡的左眼窝中，灰雾流转陡然加剧，那无数符箓明灭频率骤然拔高，发出高频嗡鸣。他手中槐木杖微微一顿，杖头蟾蜍口中那半枚铜钱，竟自行脱落，“叮”一声轻响，弹跳着滚至傅觉民脚边。铜钱落地即燃，幽蓝火焰无声舔舐，焰心之中，赫然浮现出何仁礼临死前跪地惨叫的缩影，纤毫毕现，连他眼角迸裂的血丝都清晰可辨。“何仁礼已死。”陆玄真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但他的‘命灯’，尚在法租界巡捕房地下密室，由七盏‘镇魂琉璃’护持。灯不灭，魂不散，魄不堕。你若取走鳖珠，灯灭，他魂即散，散则成厉，厉则必寻你索命。此乃浊世铁律，傅少侠，你既开【小药】，当知此理。”傅觉民垂眸，看着脚下那簇幽蓝火焰，火焰中的何仁礼影像正痛苦扭曲，嘴巴开合，却听不见声音。他忽然蹲下身，伸出食指，竟缓缓探入那幽蓝焰心之中。指尖灼痛，皮肉焦黑卷曲，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面不改色，指尖却精准地拨开影像中何仁礼紧攥的右手——那只手，死死捂着自己左胸位置，指缝间，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微光。傅觉民瞳孔骤然收缩。那点红光，与他方才在寒潭赤心中所见，一模一样。“不是命灯。”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腹，“是‘心蛊’。何仁礼身上，被人种了‘九窍心蛊’。南相诚怕他反水，更怕他活着说出闻先生的把柄……所以，让伞童动手，不是杀人，是催蛊。”陆玄真沉默了一瞬，空洞的眼窝中灰雾流转稍缓：“……所以，你取鳖珠，是要逆炼心蛊，反溯施术者？”“不。”傅觉民收回焦黑的手指，轻轻吹去指尖灰烬，那焦黑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肌肤，“我要借这心蛊，钓出南相诚藏在‘灯’里的最后一道‘锁’。”他直起身，目光如刀，劈开山间薄雾，直刺陆玄真空洞左眼：“陆道长，你守的陵，到底是谁的？”陆玄真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霎时间，整座寒潭上方空气骤然粘稠如胶，无数细碎银光自虚空中浮现，汇聚成一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光链，链身铭刻着与鳖珠表面同源的蜃纹，链端，赫然是一枚与何仁礼胸口透出的暗红微光完全一致的……赤色符钉！符钉尖锐，微微震颤，遥遥锁定了傅觉民眉心。“傅少侠，”陆玄真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你可知，‘浊世武尊’四字，为何千年来，无人敢真正称尊？”山风呜咽，寒鸦噤声。傅觉民静静望着那枚悬于眉心三寸、微微震颤的赤色符钉，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疲惫与锋锐。“因为……”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敲在凝固的空气里，“所谓武尊，从来不是打出来的，是‘喂’出来的。”他话音未落，右手五指猛然并拢，掌心向下，狠狠一按！不是攻向陆玄真，而是——按向自己脚下的寒潭！轰——！整座寒潭水面并非炸开，而是如镜面般向上隆起，形成一个巨大、浑圆、剔透的水球！水球内部，无数游鱼惊惶乱撞，水草疯狂摇曳，更有一道道幽暗水纹急速游走，瞬间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水球表面的、庞大而狰狞的……鳖甲纹路！水球升至半空，悬停不动。紧接着，傅觉民并拢的五指，缓缓张开。五指张开的刹那，水球内部，那由水纹构成的鳖甲纹路，竟开始……蠕动。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带着血肉质感的蠕动。纹路凸起、拉伸、变形，短短数息，竟在水球内部，凭空“长”出了一只巨大无比、鳞甲森然、双眼赤红的……水鳖虚影！虚影甫一成形，便猛地张开巨口，一口咬向水球之外——目标，正是陆玄真掌心那枚悬停的赤色符钉！陆玄真空洞左眼中灰雾狂涌，手中槐木杖“嗡”一声剧震，杖头蟾蜍双目骤然睁开，射出两道惨白光束，交叉拦在符钉之前！“噗！”水鳖虚影巨口咬合，惨白光束应声而断，如朽木般寸寸崩解！虚影去势不减，巨口边缘水花四溅，竟在虚空中犁出两道幽蓝色的、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轨迹，直扑符钉！陆玄真终于变色。他左手闪电般掐出一个古怪印诀，印诀未成，那水鳖虚影的巨口已至！千钧一发之际，他空洞左眼中灰雾猛地内缩，凝聚成一枚仅有米粒大小、却重逾万钧的灰白符箓，倏然射出，迎向水鳖巨口。“啵。”一声轻响。灰白符箓与水鳖巨口相触，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涟漪，以接触点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涟漪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冻结。水鳖虚影的巨口停滞在半空，鳞甲上流动的幽光凝固，赤红双目中的凶戾定格；陆玄真掐诀的左手僵在胸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如柴、布满暗褐色斑痕的手腕；就连远处山径上，那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也悬停于离地三尺的半空，纹丝不动。唯有傅觉民。他站在涟漪中心，衣袍猎猎，发丝飞扬，眉心青气暴涨至刺目欲盲，额角青筋如虬龙盘踞，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黑色小蛇在疯狂游走、撕咬！他嘴角缓缓溢出一缕鲜血，却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意。“陆道长……”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硬生生剐出来的，“你守的陵……是不是也快塌了？”话音未落，他并拢的左手，五指猛地张开——不是攻击，而是……释放。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浓烈土腥、铁锈、腐叶与陈年棺木气息的磅礴浊气，自他掌心悍然爆发！这浊气并非向外冲击，而是如活物般，瞬间缠绕上那枚停滞在半空的赤色符钉！符钉剧烈震颤，表面暗红光芒疯狂闪烁，仿佛不堪重负。紧接着，符钉尖端，一点微不可察的、更加幽邃的黑色，悄然渗出。那黑，不是墨，不是夜，是……“空”。是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空洞”。黑点迅速扩大，沿着符钉表面蔓延，所过之处，赤红光芒如冰雪消融，符钉本身竟开始……溶解！不是化为灰烬，而是像被投入强酸的蜡烛，无声无息地塌陷、凹陷、消失，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边缘光滑如镜的黑色空洞！陆玄真空洞的左眼中，灰雾第一次剧烈翻涌，显出前所未有的惊怒。“你……竟敢引‘地肺浊’反噬‘蜃心锁’？！”傅觉民咳出一口黑血，脸上却无半分痛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陆道长，你守的陵……到底埋着什么？”他话音未落，那枚被黑色空洞彻底吞噬的赤色符钉，轰然炸开！没有声响，没有光焰。只有一道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山野空间都为之扭曲的黑色波纹，以符钉原位置为中心，骤然扩散！波纹掠过之处，陆玄真左眼窝中翻涌的灰雾，竟如退潮般急速消散！那灰雾深处，无数明灭的符箓，大片大片地熄灭、崩解、化为飞灰！陆玄真身体猛地一晃，拄着槐木杖的手剧烈颤抖，杖头蟾蜍双目中的惨白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两颗黯淡无光的石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而那黑色波纹，余势未衰，继续扩散，掠过寒潭上空的水鳖虚影——虚影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如被戳破的水泡，无声湮灭，连一丝水汽都未曾留下。波纹再向前，掠过傅觉民脚下大地。“咔嚓……咔嚓嚓……”细微却密集的碎裂声响起。他脚下那块坚硬如铁的裸露巨岩，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竟有丝丝缕缕的、与符钉同源的暗红光芒，如同垂死萤火，挣扎明灭。傅觉民缓缓抬起脚。巨岩在他脚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堆正在缓缓飘散的灰色粉末，又抬眼，望向陆玄真那张瞬间苍老了二十岁、写满难以置信与某种巨大恐惧的脸。山风再起，卷起灰粉，拂过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傅觉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沉入肺腑，又缓缓吐出。“陆道长，”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陵……塌了。”他不再看陆玄真一眼，转身，迈步，走向山径尽头。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即将走出山径转角时，身后，陆玄真那嘶哑、破碎、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声音，终于艰难地响起：“……傅觉民……你……你以为……毁了‘蜃心锁’……就能……找到‘钥匙’？”傅觉民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一句：“钥匙？”他顿了顿，身影即将没入山径拐角的阴影。“我早就是那把钥匙了。”山径尽头，寒鸦振翅，划破死寂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