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五煞轮转,五蕴皆空!
“一个个试吧,先从【生命】开始,总能找对方向。”傅觉民暂且抛开对铭感境的研究,将注意力落回自己身上。这段时间每天开启【归藏】内养,又各种进食滋补调养,他的实力总算恢复了大半。丹...水底骤然炸开的真空轨迹,余波尚未平息,傅觉民已如一道被激流反推的墨线,倏然倒掠三丈,足尖在一根横斜的锈蚀铁链上轻点,身形微旋,稳稳悬停于幽蓝冷光之外。那巨蟾仍伏在原地,肚腹鼓动如常,两盏幽灯般的凸眼却微微偏转,瞳孔深处,一缕极淡的靛青色涟漪悄然荡开——并非警觉,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滞的“审视”。傅觉民喉结微动,无声吞咽了一口混着铁腥味的河水。他早该想到的。蟾宫既以“蟾”为名,又岂会豢养一头只懂蛮力扑击的蠢物?方才那一记舌击,看似狂暴无序,实则精准得令人心寒——轨迹尽头,正是他方才立足的铁栅接榫处。若非【驭影】赋予的阴影挪移之能,此刻他半边身子怕已嵌进那寸寸崩裂的玄铁之中。这蟾妖不是没脑子,是懒得用。它在等。等一个更合适、更放松、更……值得动用全部底蕴的时机。傅觉民缓缓松开一直按在铁栅上的左手,指尖划过粗粝冰凉的表面,留下几道极淡的水痕。他不再试图靠近,反而向后退了半步,彻底隐入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幽蓝冷光边缘静静浮沉,像两粒沉在深潭底部的黑曜石。水流声忽然变了。不是湍急,不是呜咽,而是一种极其细微、极其规律的“嗡——嗡——”,仿佛无数细小的青铜铃铛在水底深处被无形之手轻轻摇晃。这声音本不该存在——水下无声,可傅觉民耳中却清晰响起,如同直接叩击在他的颅骨内壁。是幻听?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边缘已悄然浮现出数十个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点,正沿着水流方向,呈螺旋状缓缓游移。那些光点所经之处,水波竟凝滞了一瞬,随即泛起肉眼难辨的细密褶皱,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蛛网。【蟾鸣引】。傅觉民心头蓦然掠过这个名字。不是从典籍,不是从师承,而是从血脉深处,从心脉断裂又重续的每一寸筋络里,本能翻涌而出的战栗与认知。这是蟾宫失传百年的镇宫秘术,以音律为饵,以水波为线,以妖魄为钩,专钓一切潜藏于暗处、自以为隐匿无踪的“影子”。它不攻击形体,只剥离“存在感”——被引动者若心神稍懈,便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自身轮廓、气息、甚至心跳的节奏,一丝丝、一缕缕,泄露给那幽蓝双灯的主人。原来它方才的静伏,并非迟钝,而是布网。傅觉民屏住呼吸,体内气血运转骤然一滞,连心跳都强行压至近乎停搏。他整个人,连同周遭三尺内的阴影,瞬间变得比水底淤泥更沉、更哑、更……空。嗡声未绝,但那些淡青光点,却在他彻底“空”下来的刹那,齐齐一顿,随即如受惊的萤火,簌簌散开,重新融入幽暗。成了。他并未放松,反而将意识沉得更深,沉入【驭影】最本源的脉动——那不是操控阴影,而是成为阴影本身,成为水流之间最细微的间隙,成为光线无法抵达的绝对背面。时间在冰冷的水中变得粘稠。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半刻。巨蟾那庞大的身躯,终于有了新的动静。它缓缓昂起头颅,湿滑布满肉瘤的脖颈拉出一道沉重而诡异的弧线。两盏幽蓝灯笼,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拦地,直直投向傅觉民所在的方位。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紧接着,它张开了嘴。没有雷霆万钧的舌刺,没有撕裂水流的咆哮。只有一股温热、带着奇异甜腥气息的暗流,从它咽喉深处无声涌出,温柔地、不容抗拒地,裹向傅觉民所在的位置。那暗流所及,水中的微尘、碎屑、甚至光线,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缓慢回旋,仿佛正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温和的漩涡中心。傅觉民瞳孔骤缩。这不是攻击。这是……邀请。是蟾宫最核心、最禁忌的“饲灵之法”。传说中,唯有被选中的“容器”,才能承受这温热暗流的洗礼,让妖魄与人魂在共生中完成最初的、不可逆的锚定。一旦接受,从此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再无主仆之分,唯余一体双生。而眼前这头巨蟾,显然已将他,视作了那个“容器”。傅觉民的指尖,在阴影中,缓缓蜷起。他想起了李怀霜跃入鱼腹前,拍在鱼妖颅骨上的那一掌。那掌心之下,是拒斥,是清醒,是哪怕面对滔天富贵也绝不踏入的决绝。他亦如此。他要的,从来不是寄生,不是依附,不是成为某件活体兵器的一部分。他要的,是斩断。斩断所有强加于身的命运之链,无论是乾明帝的长生诅咒,还是蟾宫的饲灵血契,抑或是这具残破躯壳里,那早已被烙印上千遍的“魔象”之名。念头如电,刹那即逝。就在那温热暗流即将触及他额角皮肤的前一瞬——傅觉民动了。他没有后撤,没有闪避,而是迎着那股致命的温柔,向前踏出一步!一步,踏碎水面,踏碎光影,踏碎所有虚妄的“邀请”。他整个人,连同周身所有阴影,猛地向内坍缩!不再是铺展,不再是流淌,而是极致的凝聚,压缩成一道薄如蝉翼、黑得发亮的“影刃”,自下而上,悍然劈向巨蟾那正缓缓合拢的、布满细密倒刺的咽喉!【影斩·断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朽木折断的“咔嚓”脆响,在幽蓝冷光的核心,悄然炸开。巨蟾那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僵。它那双幽蓝灯笼般的眼睛,瞳孔深处,那亘古不变的靛青涟漪,第一次,剧烈地、失控地扭曲、破碎!仿佛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镜,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个眼白。“呱——!!!”一声凄厉到完全不似生物所能发出的尖啸,终于冲破水压,撕裂死寂!整片水域为之沸腾,浑浊的泥沙疯狂上涌,将幽蓝冷光搅成一片混沌的鬼域!傅觉民的身影,在斩出那一刀后,便如燃尽的烛火,骤然黯淡、消散。他并未消失,只是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了连这头巨蟾都无法再锁定的“零界”。他悬浮在浑浊的泥沙之上,看着下方那头因剧痛与惊怒而疯狂抽搐的庞然大物。它的咽喉处,一道细若游丝的黑色裂痕,正随着它每一次痉挛,无声地、持续地扩大、加深。裂痕边缘,没有鲜血,只有一丝丝逸散的、带着甜腥味的淡青雾气,那是被生生斩断的妖魄本源。它完了。不是死亡,而是……废了。蟾宫耗费百年心血培育的饲灵圣兽,其核心妖魄已被【影斩】这一式,以最霸道、最纯粹的“断”之意,硬生生从中劈开,再难弥合。从此,它再不能引动【蟾鸣引】,再不能施展饲灵之法,甚至,连维持这具庞大躯壳的妖力,都将日渐枯竭。傅觉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混着泥沙,在水中化作一串细小的气泡,悠悠上升。他转身,不再看那濒死的巨蟾一眼,身影融入翻涌的浑浊,朝着水闸方向,无声游去。他此来,本就不是为了诛杀。只为确认。确认这头蟾妖,确是蟾宫手中最后也是最强的“钓饵”。确认它,已无力再为蟾宫,引出那条真正的、蛰伏在盛海最幽暗处的……龙。而如今,饵已废,网将溃。那么,猎物,该现身了。……水面之上,厮杀已近白热。堤坝上,火把被砍断,滚落河中,瞬间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蓝衣帮的刀光与樵帮的斧影在血雾中交错,青联帮众手持短铳,蹲踞在断墙之后,枪口喷吐着短促的火光,每一次爆鸣,都伴随着一声闷哼或惨嚎。华界巡警的制服已被撕裂,领章歪斜,他们挥舞着沉重的橡木棍,与租界巡捕的西洋刺刀绞杀在一起,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打芭蕉。唐镜的弯刀已卷了刃,刀身沾满暗红血痂,她背靠着一段倾颓的石碑,胸膛剧烈起伏,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冒血,浸透了半幅衣袖。她死死盯着前方,那里,宋蕊菁正被七八个持刀大汉围在核心。宋蕊菁的身法依旧飘忽,如同风中芦苇,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刀锋总在毫厘之间擦过她的鬓角、衣襟。但她脸上,再无初时那睥睨的从容。汗水混着血水淌下,眼神锐利如刀,却又透着一股被逼至悬崖的疲惫与焦灼。“教头!多爷!”她嘶声喊道,声音已带沙哑,“拖住他们!我只需半柱香!”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侧后方的货栈阴影中,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是蓝衣帮的副帮主,外号“鹰爪”的柳震!他双手五指箕张,指尖泛着铁青色泽,凌空一抓,竟带起一阵凄厉的破空尖啸,目标直指宋蕊菁后颈命脉!这一抓,已非凡俗武技,分明是糅合了鹰爪功与某种阴毒爪法的绝杀!宋蕊菁瞳孔骤然收缩!她腰肢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但左肩胛处,仍被那铁青指尖狠狠刮过!“嗤啦——”布帛撕裂声中,皮肉翻卷,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赫然显现!鲜血瞬间涌出。她闷哼一声,踉跄前退,撞在唐镜身旁的石碑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柳震得势不饶人,狞笑一声,双爪再次扬起,青气更盛,眼看就要落下第二击!就在此时——“嗡……”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全场!不是耳朵听见,而是所有人的五脏六腑,都在同一刹那,被这声音狠狠撞了一下!正在搏杀的众人动作齐齐一滞,面露骇然。柳震扬起的双爪,竟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尖青气明灭不定,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了手腕。所有火把的火焰,同一时间,向内猛烈收缩,变成一点幽蓝的、几乎熄灭的豆大光焰!整个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那钟鸣的余韵,在每个人颅骨内嗡嗡回荡,久久不散。唐镜猛地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废弃货栈的屋顶。八道身影,依旧静静伫立。但其中,那一直负手而立的四字胡老头,此刻,已缓缓抬起了右手。他枯瘦的手掌,正对着下方这片血火交织的修罗场。而在他掌心正上方,一尊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造型古拙的铜钟虚影,正缓缓旋转。钟身之上,无数细密繁复的符文,正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散发出令人心胆俱裂的威压。白楼。副楼主,钟九龄。他终于,出手了。钟鸣未绝,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的意志,已如九天垂落的天河之水,轰然笼罩向宋蕊菁!这意志并非攻击肉体,而是直接碾压神魂!要将她那桀骜不驯的意志,连同所有反抗的念头,在瞬间压垮、碾碎、捏成齑粉!宋蕊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瞬间褪色,只剩下那尊悬浮于虚空、不断放大的漆黑铜钟!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绝对主宰的恐惧,如冰水般灌顶而下,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思维!她想握刀,手指却僵硬如铁。她想怒吼,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钟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即将把她整个灵魂,都吸入那永恒的、死寂的幽暗之中……就在那钟影即将吞噬她最后一丝清明的刹那——“哗啦!!!”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水柱,自河心那巨大的漩涡中心,猛地冲天而起!水柱顶端,一道人影,踏浪而立!他浑身湿透,黑发紧贴额头,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在劲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水珠滚落,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暴雨中燃烧的幽蓝色鬼火。李怀霜。他回来了。而且,不是孤身一人。在他身侧,那头刚刚吞下傅觉民的庞然鱼妖,并未远遁。它巨大的头颅破水而出,车轮般的巨眼幽光流转,静静悬浮于李怀霜身侧,如同最忠实的护法神将。它来了。不是为了助阵,而是为了……见证。见证这盛海之巅,真正风暴的开端。李怀霜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柳震惊骇的脸,越过唐镜染血的弯刀,最终,落在了那屋顶之上,钟九龄抬起的右手上。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焚山煮海的威压。只有一道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赤金色光晕,在他掌心悄然凝聚。那光晕很淡,很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焚尽一切的、纯粹到极致的“锋锐”。钟九龄脸上的从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掌心那尊悬浮的铜钟虚影,竟在那赤金光晕出现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嗡”鸣,旋转速度,微微一滞。风,停了。血,似乎也凝固了。整个盛海,仿佛只剩下屋顶之上,那尊古拙铜钟的虚影,与河心之上,那抹微弱却无可撼动的赤金。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到令人绝望的意志,在这一刻,隔着喧嚣的战场,隔着沸腾的河水,隔着百年恩怨,无声对峙。空气,凝固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