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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外感、内感、心感
    墨园,练功房。练功房的穹顶,一束天光如瀑泄落。此时的傅觉民,就伫立在这片从天而落的光束之中。他闭着眼,神情平静得如同一尊玉像,浮尘在光中缓缓游弋,映得他身形似有些许微明的通透。...傅觉民破水而出的刹那,夜风如刀,割开湿透的衣袍,也割开了河面蒸腾未散的寒雾。他足尖在浮木上一点,身形已掠过三丈,落于废弃货栈西侧断墙之顶。檐角残瓦被踩裂一声轻响,碎屑簌簌坠入黑水,却未惊动屋顶那八道静立如碑的身影——他们早已察觉他来了,只不动,如钓者垂线,静待鱼跃。他并未抬头,目光先落在自己右掌之上。指尖还残留着蟾妖背脊那层厚茧般的粗粝触感,仿佛不是皮肉,而是某种活化的玄铁锈壳。方才那一击“真空舌鞭”,并非单纯气劲外放,而是以妖体之力强行压缩周遭水流,在极短距离内制造出近乎真空的崩解通道——此等手段,已非寻常水妖可及,倒像是……蟾宫以秘法将一截上古蟾魄熔铸入其魂核,再以百年阴泉饲喂、以地脉寒髓淬炼,方得如此凝练而暴烈的爆发。他缓缓收拢五指,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声。水珠自袖口滴落,在青砖上砸出八点深痕,像八枚无声钉入大地的墨印。屋顶阴影里,斗篷壮汉喉结微动,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红伞女子伞沿悄然抬起半寸,露出底下一线唇色如血的弧度。唯有那四字胡老者,依旧负手而立,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傅觉民不过是一阵掠过屋脊的夜风,吹不乱他鬓边半根银丝。傅觉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沉钟撞入水底,字字清晰传至屋顶:“你们在等我现身,我也在等你们出手。”话音未落,他左脚后撤半步,足跟碾碎一块松动砖石,碎末混着泥尘溅起——正是方才龙象功在水下所立之处的方位。他竟凭气息残留、水纹余震与砖石受力角度,反向推演出了对方潜行路线与停驻节点!红伞女子眸光一凝,伞面骤然旋开半圈,伞骨尖端寒光一闪,似有七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蓄势欲发。斗篷壮汉则低哼一声,肩胛骨在宽大袍服下猛然隆起,似有两头蛰伏已久的蛮牛正挣脱皮囊束缚。可傅觉民并未进攻。他只是抬手,解下颈间一条浸透河水的灰布带。布带边缘磨损严重,针脚粗拙,却洗得发白,隐约可见一角褪色墨迹——是“傅”字残痕。他将布带缓缓缠上右腕,一圈,两圈,三圈……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缠至第七圈时,他忽然顿住,目光穿透浓雾,直刺屋顶中央那四字胡老者:“白楼副楼主,沈砚舟。”老者终于侧首。月光终于吝啬地漏下一缕,照见他左眉尾一道细长旧疤,蜿蜒如冻僵的蚯蚓。他未否认,亦未承认,只轻轻颔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石:“傅先生好记性。三十年前浔阳码头,您曾用半截断筷,挑飞我师弟三颗门牙。那时您说——‘凡敢以牙还牙者,须先备好满口新牙’。”傅觉民腕上布带缠毕,手指在最后一 knot 上用力一扣,绷紧如弓弦。“那话,我今日仍作数。”他抬眸,瞳仁深处似有暗流翻涌,“但沈楼主今夜若想取我头颅,怕是要先问一问——这盛海城底下,埋着的究竟是谁的尸骨?”沈砚舟面色不变,可身后斗篷壮汉呼吸却骤然一滞。红伞女子伞面微微一颤,伞沿垂下的流苏扫过她手背,留下几道细微红痕。傅觉民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河心。水面幽暗,唯有一处漩涡缓缓旋转,正是方才蟾妖鼓腮吞吐幽光之处。此刻那幽蓝冷光已敛,漩涡却愈转愈急,中心水色渐深,竟泛出一种不祥的、近乎墨汁的浓黑。“它在召唤。”傅觉民声音低沉,“不是召唤同伴,是召唤‘饵’。”话音刚落,远处堤坝厮杀声陡然拔高!火把光影剧烈晃动,似有重物接连坠河。紧接着,数道凄厉惨叫撕裂夜空——并非人声,而是某种介于蛙鸣与婴啼之间的尖啸!随即,七八条黑影自混战人群中暴起,四肢撑开如巨蝠,皮肤泛着湿滑油光,赫然是被蟾宫秘药临时催生、半人半蟾的“傀蛙”!它们无视刀剑,专扑伤者脖颈,一口咬下,便吸吮不止,伤口瞬即泛起青紫溃烂,中者抽搐数息,便僵直如石,皮肤表面迅速鼓起无数晶莹水泡,内里蠕动着细小蝌蚪状活物……“蟾宫……果真没备着后手。”沈砚舟第一次皱眉,“他们要借混战之机,以活人精血为引,催熟那‘子蟾’。”“子蟾?”傅觉民冷笑,“那东西,叫‘腐脉蛊’更贴切些。”他忽而抬手,屈指一弹。一粒水珠自他袖口弹出,疾若流星,直射河心漩涡中心!水珠没入墨色漩涡,无声无息。三息之后——“轰!!!”整条河道猛地一颤!并非爆炸,而是水体内部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心跳”!漩涡骤然塌陷,随即以百倍速度逆向炸开!一道墨色水柱冲天而起,高达十丈,水柱之中,无数细小黑影疯狂游窜,赫然是成千上万条新生的“腐脉蛊”!它们并未散开,而是如受无形牵引,齐齐转向废弃货栈方向,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汇成一股腥臭的黑色洪流,朝着屋顶八人所在之处,汹涌扑来!红伞女子终于变色:“蚀魂蛊群!快退!”斗篷壮汉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虬结暴涨,竟硬生生撕开斗篷,露出覆盖着青铜色鳞片的上身!他双拳交叠护于胸前,周身气流瞬间凝滞,形成一道浑圆光盾——“噗!”第一波蛊虫撞上光盾,竟如热油泼雪,无声消融,只余一缕青烟。可第二波、第三波……黑潮无穷无尽!光盾表面开始浮现蛛网般裂痕,斗篷壮汉额角青筋暴起,脚下青瓦寸寸粉碎!沈砚舟却纹丝未动。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幽白寒芒,如霜似雪。他并未指向蛊潮,而是斜斜点向自己左侧三尺虚空。“嗤——”虚空如纸被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凭空出现,横亘于屋顶与蛊潮之间。那银线看似纤弱,可当黑潮撞上,却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万千蛊虫撞得粉身碎骨,化为漫天墨雨,却无一能逾越银线半寸!整股黑潮竟被硬生生劈成两股,自货栈两侧呼啸掠过,直扑远处河岸混战人群!惨叫声再起,比先前更凄厉十倍!傅觉民站在断墙尽头,衣袂猎猎,望着那道悬于虚空的银线,眼中幽光骤亮:“‘断界指’……白楼镇阁三绝之一。沈楼主果然没留一手。”沈砚舟指尖寒芒未散,目光却越过银线,牢牢锁住傅觉民背影:“傅先生既知此招,当知其代价——一指断界,十年寿元。老朽本不想用。”“所以你用了。”傅觉民终于转身,脸上竟无半分意外,唯有一丝了然的疲惫,“因为你知道,若不用,今夜死在这里的,就不止是那些被蛊虫寄生的帮众了。”沈砚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如何识破‘腐脉蛊’?”“气味。”傅觉民抬手,指尖捻起一缕随风飘来的、几乎不可察的甜腥,“三百年份的‘阴虺藤’汁液,混着七种毒蟾胆膏,再以‘玄冥水’调和……这方子,当年我亲手写在《无相毒经》残卷第十七页。后来那卷子,被你白楼从云岭古墓盗走,对么?”沈砚舟瞳孔骤然收缩!傅觉民却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斗篷壮汉龟裂的光盾、红伞女子微颤的指尖,最后落回沈砚舟脸上:“你们今夜来,不是为杀我。是为逼我现身,逼我动用‘驭影’,逼我暴露所有底牌……好让你们摸清,我究竟还剩几分‘魔象’的根基,几分‘无相宗’的诡谲,几分……当年活下来的‘傅觉民’的命。”他顿了顿,声音如冰锥凿入寒潭:“可惜,你们漏算了一样。”沈砚舟喉结滚动:“哪样?”傅觉民忽然抬手,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衣衫之下,一道狰狞旧疤蜿蜒盘踞,形如扭曲的蛇,又似干涸的墨河。“我的心脉。”他声音平静无波,“三十年前,它的确断了。可断脉重生之处,并未长出新肉……而是凝成了一块‘影骨’。”话音未落,他左袖倏然鼓荡!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由“无光”构成的黑暗,自他袖口奔涌而出!那黑暗并非实体,却沉重如山岳,粘稠如沥青,所过之处,连火把光芒都被吞噬、拉长、扭曲!屋顶八人眼前一暗,仿佛整个世界被投入墨缸,连彼此呼吸声都瞬间消失!唯有沈砚舟指尖那点幽白寒芒,竟在黑暗中顽强燃烧,映照出他骤然苍白的脸!“影骨……”他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无相宗失传千年的‘心源筑基’之法!以断脉为壤,以心火为种,以永夜为炉……炼己身为影之容器!”黑暗中,傅觉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处,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沈楼主,你猜……这具身体里,到底住了几个‘我’?”话音落,黑暗骤然坍缩!并非退去,而是向内极致压缩,凝成一颗核桃大小、不断旋转的漆黑球体,悬浮于傅觉民掌心之上。球体表面,无数细小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在明灭闪烁——有持剑怒斩的少年,有赤手裂碑的壮汉,有闭目诵经的僧侣,有执笔染墨的书生……甚至,还有一个披着蓑衣、静静垂钓的老者虚影!“第一个,是‘傅觉民’。”傅觉民掌心微抬,黑球中,少年持剑虚影骤然清晰,“他杀过人,也被人杀过。”“第二个,是‘龙象功’。”壮汉虚影随之亮起,肌肉贲张,怒目圆睁,“他扛过山,也压过海。”“第三个……”傅觉民目光幽深,黑球中,僧侣虚影双手合十,面容慈悲,“是‘无相’。他渡不了世人,却渡得了自己。”黑球急速旋转,最后,那蓑衣老者虚影缓缓浮现,手中钓竿垂落,钩尖竟滴落一滴殷红血珠,落入下方黑水,瞬间晕开一朵妖异红莲。“第四个,才是‘魔象’。”傅觉民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尘封的真相,“他从未死去……只是沉在最深的水底,等一个……足够让他彻底醒来的契机。”沈砚舟盯着那滴血珠,浑身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傅觉民明知是陷阱,还要跳入龙门水闸;为何他任由蟾妖吞下李怀霜;为何他甘冒奇险,独自潜入水底直面巨蟾……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喂养”。喂养这具躯壳里,那个沉睡了三十年的“魔象”。而此刻,那滴血珠,正是“喂养”完成的证明。傅觉民掌心黑球缓缓消散,黑暗如潮水退去。火把光芒重新洒落,照亮他平静无波的脸,也照亮他身后——那面断墙之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浮现出八道清晰无比的墨色人形印记,姿态各异,却都面向傅觉民,仿佛八尊朝圣的黑色石像。沈砚舟缓缓收回指尖寒芒,幽白光芒熄灭。他深深看着傅觉民,良久,才沙哑开口:“傅先生……你赢了。”“不。”傅觉民摇头,目光投向河心那处渐渐平息的墨色漩涡,“是你们,输给了时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三十年前,你们以为我死了。三十年后,你们以为我废了。可你们忘了……最凶的兽,从来不是咆哮着扑来。而是……静静蹲在阴影里,看着猎物,自己把自己,活活吓死。”话音落,他纵身一跃,身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没入下方翻涌的河面。黑水合拢,不留一丝涟漪。屋顶上,八道墨色人形印记,在火光映照下,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沿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最终汇聚于沈砚舟脚边,凝成一行血字:【龙门水闸,子时三刻。】【一人,一杖,一具棺。】【尔等,可带棺来迎。】沈砚舟俯视血字,久久未语。夜风卷起他花白鬓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旧疤——与眉尾那道,遥遥相对,宛如一对冰冷的括号,将他整个人,括进了三十年前那场滔天血火之中。远处,堤坝厮杀声渐弱。残存的傀蛙被不知何处射来的几支淬毒弩箭钉死在泥泞里,青紫色的脓血汩汩渗入土地。火把一根接一根熄灭,黑暗重新舔舐着盛海城的伤口。而河心之下,那片幽暗水域深处,一只布满肉瘤的巨大蟾蜍,正缓缓睁开它幽蓝的双眼。瞳孔深处,倒映着的并非河底淤泥,而是——一座沉在万丈水底、通体漆黑、刻满扭曲符文的巨型石棺。棺盖之上,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微张,似在叩击……又似在等待。